週三, 08 四月 2015 20:27

從文本到現實:穿越喬伊斯的都柏林世界

北京外國文學教授沐鈺女士透過發現泰戈爾:西方與東方的相遇一文中泰戈爾及其詩作在東西方跨文化的理解,在深圳大學印度研究中心所舉辦2014泰戈爾在我心中徵文中獲得評委特別推薦獎。這一次沐鈺女士追尋愛爾蘭文學大師喬伊斯的腳步,帶領我們探訪喬伊斯畢生用文字鑄造的都柏林世界。

撰文沐鈺

攝影沐鈺【喬伊斯和莫莉的扮演者】

在這個灰濛濛的清冷的冬日正午,經過二天的飛機顛簸和晝夜輾轉之後,從遙遠的北京,我終於來到了心儀已久的都柏林。一位定居在此地多年的中國朋友親自來機場接我,驅車把我送往都柏林市區。一出機場,在絲絲雨點飄灑的陰沉的天空下,隨處可見綠意盈盈的草坪、樹木和掩映其中的尖頂小樓。雲霧逐漸散去,天空瞬間明朗、亮麗起來,好似無限溫暖的祝福驅散了我滿身的疲憊與困倦。

這就是非常典型的愛爾蘭氣候,陰晴不定,忽冷忽熱,所以你最好穿上防雨服。朋友以自己是都柏林人的身份諄諄囑託著。我記得不久前他剛出生並獲得愛爾蘭籍的女兒小名叫利菲Liffey),就是以那條環繞都柏林城的著名河流來命名。一陣飄飄灑灑、陰晴難測的飛雨成為我對都柏林的最初印象。我從隨身攜帶的背包中翻出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德國作家海因裡希伯爾(Heinrich Böll)的《愛爾蘭日記》,正好看見這樣的文字:雨在這裡是絕對的、壯觀的和令人驚異的。不過,把這裡的雨稱為糟糕的天氣就像把炎炎烈日叫做好天氣一樣,是很不妥當的。人們可以把這裡的雨說成糟糕的天氣,但它不是。它就是通常的天氣,天氣本身就是這樣糟。它強烈地喚起人們的記憶,它的基本元素是水,是降落著的水。而水是堅硬的。在這本被譽為20世紀最富同情心的散文傑作中,伯爾以敏銳的觀察和深入骨髓的體驗描述道:在這個島上居住著歐洲一個唯一的民族,它從未派出過佔領軍,自身卻受到好幾次掠奪——受到過丹麥人、諾曼第人、英國人的掠奪;它只派出國牧師、僧侶和傳教士,他們繞著罕見的彎路穿越愛爾蘭,把底比斯苦行僧的精神帶回歐洲;早在數千年前,它遠在中心地帶之外,作為地球的一個偏角深深戳進大西洋裡,當時歐洲火熱的心臟就位於此地……」現在,我真實地感受到了都柏林這顆火熱的心臟的脈動。

目不轉睛,眺望遠處綿延無邊的綠色叢林,我見到了據說是歐洲最大的國家公園——鳳凰公園,一座高聳天空的灰色的紀念碑成為愛爾蘭民族不屈不饒的象徵。沿著利菲河兩岸,是煙囪林立的吉尼斯酒廠舊址、國家博物館、法院、教堂、政府大樓、餐廳、酒吧……在跨越河岸的一座座造型奇特、精美的橋下,流動著如同吉尼斯啤酒一般黑色、混沌的水。這就是喬伊斯(James Joyce)筆下那條穿越整個都柏林城市的母親河嗎?雖然它不像我想像中的那麼寬闊坦蕩,但兩岸應接不暇的古老建築、獨特韻味的歐洲風情、似曾相識的房屋街道卻深深誘惑著我——一個來自地球的另一邊、遙遠中國的喬伊斯學者。

一、都柏林:我的尤利西斯之旅

如果不是喬伊斯的驚世之作《尤利西斯》(Ulysses),我也許不會對這個位於英聯邦西部孤零零的小國——愛爾蘭產生如此濃厚的興趣。在1995年選擇碩士論文的時候,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選擇了據說是現代主義小說中最難啃的一塊硬骨頭——《尤利西斯》,從此像奧德賽一樣開始了長達十多年的文學漂流,出版了一部有關《尤利西斯》的研究專著,並申請到中國愛爾蘭互換獎學金專案,獲得了赴都柏林大學(The University College of Dublin,簡稱UCD)訪學八個月的良機。

UCD是喬伊斯曾經就讀的母校,如今是愛爾蘭規模最大、發展最快的國立大學。新校區位於都柏林南郊一片非常開闊、環境優雅的地方,大學圖書館命名為喬伊斯圖書館(James Joyce Library),收藏了世界各地喬學研究的重要出版物。喬伊斯研究中心(James Joyce Research Centre)設在英語、戲劇與電影系,該中心的負責人是系主任Anne Fogarty教授,她是國際著名的喬學專家和多次喬伊斯國際學術會議的主辦者,也是國際喬伊斯基金(the International James Joyce Foundation)的主席,發表過《詹姆斯喬伊斯與文化記憶:<尤利西斯>中的歷史》(James Joyce and Cultural Memory: Reading History in Ulysses)等。當我在她的辦公室第一次與她面談時,她熱情地送給我由她和Luca Crispi博士一起在2008年創辦的雜誌《都柏林喬伊斯研究》(Dublin James Joyce Journal)。後來,我有機會親臨Anne Fogarty教授的課堂,聽她用濃厚的科克口音帶領學生們一起細讀《尤利西斯》,並跟隨她參加了在北愛爾蘭首府貝爾法斯特的女王大學(Queen’s University)召開的第五屆喬伊斯研究博士生論壇,目睹歐洲各大學的年輕博士們如何以孜孜不倦的熱誠跋涉喬伊斯研究的學術之旅,就像當年的我一樣,一旦闖入這個充滿無窮樂趣的喬學迷宮,就樂不思蜀,再也不願捨棄。

1922年《尤利西斯》出版後,喬伊斯的文學作品就如同一塊磁鐵,把許許多多來自世界各地的喬迷們引向了神奇、曲折而獨特的愛爾蘭之心——都柏林。與達達主義、超現實主義或格魯特斯坦因(Gertrude Stein)式的實驗主義、卡夫卡式的表現主義等竭力淡化、虛化小說的物理時空迥異,遠離故土的喬伊斯卻恪守精確和寫實的現實主義風格,用不可思議的想像鑄造了一個文學地理上的都柏林,在《尤利西斯》中創造了一個全世界共同紀念的布盧姆日——1904616。正如一些批評家斷言的,如果有一天都柏林突然從地球上消逝了,那麼人們根據《尤利西斯》就可以重建一個喬伊斯時代的都柏林。

為了深入地觀察這個令喬伊斯一輩子魂牽夢縈、不可窮盡的城市,我特地在市中心的唐人街租住下來。我的住所離喬伊斯中心(James Joyce Centre)、作家博物館(Dublin Writer’s Museum)、愛爾蘭作家中心(Irish Writers Centre)、休恩美術館(Hugh lane Gallery)和蓋特劇院(Gate Theatre)、阿比劇院(Abby Theatre)等著名的文化機構只有十分鐘,周邊有古老漂亮的教堂、喬治時代風格的老建築、現代化的大商場,購物街、電影院、美術館、劇院和中國餐廳等一應俱全。位於市中心主道的歐康奈爾大街就是以獻身於愛爾蘭獨立事業的民族英雄丹尼爾歐康奈爾(Daniel O’Connell)命名;除了他的巨型雕像外,沿路還佇立著愛爾蘭議會制度領袖帕內爾(Stewart Parnell)、社會活動家馬修神父(Father Mathew)詹姆斯拉金(JamesLarkin)、民族主義者威廉史密斯奧布萊恩(William Smith O'Brien)等著名人物的雕像。1921年復活節起義的舊址——一幢喬治風格的大廈如今成為人們絡繹不絕的郵政總局,裡面的博物館陳列著莊嚴的《愛爾蘭獨立宣言》。高聳雲端的細長尖塔(Dublin Spire)也稱千禧年紀念碑,是都柏林的一個現代化路標,與朋友約見的醒目標誌,晚上只要看見尖塔的燈光,行人就不會迷路。其東面交叉路口站立著一尊著名的喬伊斯青銅雕像,真人一般摸樣,他手持拐杖,頭戴禮帽,身穿敞開翻卷的西服,帶著高度近視的眼鏡,一副冷眼看世俗世界芸芸眾生的神情,內心卻翻滾著多少難忘的詩句和奔騰的言語。這就是我無比傾心的天才作家喬伊斯嗎?正是他,把我引向了熙熙攘攘的都柏林世界和古老神秘的愛爾蘭大地。

每天路過喬伊斯青銅像邊,我就像他筆下的布盧姆一樣,從清晨到夜晚,行走在迷宮般的都柏林世界,穿越無數曲徑通幽的餐廳、酒吧、商場、教堂、公園、大樓、博物館、書店、劇院。古老教堂傳出的彌撒曲、阿比劇院的精彩演出、聖三一大學的驚世國寶《凱爾特聖經》、聖殿酒吧區懷舊的老街、風格獨異的都柏林城堡、肅穆的市政廳、海關大樓的圓頂都把我引向一個未知的世界、一段湮沒的歷史;在風景如畫的公園,與一位陌生的都柏林人交談,聽著口音濃重、語速飛快愛爾蘭英語;在小橋流水的大運河邊餵食靜靜遊曳的天鵝白鴿;徜徉在國家圖書館的葉芝葉慈(W. B. Yeats)展覽中心,留戀於眾多的博物館、美術館與藝術館;在都柏林灣Sandyford尋找詩人斯蒂芬(Stephen)居住的圓形炮臺;馳騁在哥爾韋(Galway)、史萊戈(Sligo)、科克(Cork)和利默里克(Limerick)感受如詩如畫的愛爾蘭鄉土;從英國威爾斯的Holywood乘坐尤利西斯號乘風破浪,如同奧德賽一樣漂流在藍色的愛爾蘭海域……

走吧走吧摟抱的手臂和那聲音的迷人的符咒:大路的白色手臂,它們已經許諾要緊緊地摟抱,反襯著月影的高大船舶的黑手臂,它們攜帶了很多遠方國度的消息。這是詩人斯蒂芬在《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中發出的召喚,也是青年喬伊斯遠走高飛、辭別故土、去往異國的豪邁宣言。現在,對我而言,這個大西洋中的遠方國度不再遙遠,它就呈現在我的視野中,伸展在我的足下,它代表著一種迥異於東方世界的另外一種生活經驗、語言符號和文化空間,黑黝黝的利菲河、聖派翠克大教堂、賈斯特貝蒂圖書館、聖三一大學、醉人的吉尼斯啤酒和老詹姆斯威士卡、奇特晦澀的蓋爾語、街邊溜達的行吟詩人……喬伊斯畢生用文字鑄造的都柏林正在等待著我——一個來自東方異域漂泊者去發現,去重構。

二、喬伊斯的朗讀中心:斯威尼藥店

對於那些熱愛喬伊斯的人來說,有必要光顧喬伊斯中心喬伊斯博物館,參觀喬伊斯的生平展,流覽世界各地的喬著版本,尋覓喬伊斯、布盧姆或斯蒂芬的住處,或者聆聽來自世界各地的喬學專家們開辦的學術講座,參與各種文化紀念活動。此外,還有一個非常有趣的去處,那就是位於聖三一大學和國家美術館附近的斯威尼藥店(Sweeny Pharmacy)。這幢風格雅致、古香古色的老建築曾是《尤利西斯》中布盧姆購買香皂的藥房,如今被民間的喬伊斯愛好者開闢為一個舊書店,並由一些志願者負責管理日常事務,接待來自全世界各地的喬伊斯讀者,每天都安排了喬伊斯四部小說的朗讀活動。

當我踏入這個世界各地的喬迷聚集之地時,立刻為滿頭白髮、熱情洋溢的管理員默菲先生(P.G.Murphy,他讓我稱他P.G.)所感動。他是一個非常友善、很有親和力的人,每天身穿一件醫生一樣的白大褂,脖子上系有一個紅色領結,經常把紅框眼鏡架在頭頂,一副神氣十足的愛爾蘭紳士的摸樣。我第一次來此,恰逢耶誕節前夕,大家輪流朗誦《都柏林人》中的最後一個短篇小說《死者》。我的感覺很奇妙,更容易體悟到小說中有關愛爾蘭人歡慶耶誕節的細節描寫,冰天雪地的寒冷感覺,結尾處主人公加布裡埃爾傾聽著來自愛爾蘭西部哥爾韋的妻子敘說著對已逝情人的無限懷念,看似幸福無暇的生活被潛在的嫉妒、鬱悶、裂痕所粉碎。在凜冽的黑夜中,男主人公凝視著窗外的漫天大雪,對愛情、生死、記憶和自我的命運突然產生了頓悟(epiphany),這個深受歐洲文化影響的愛爾蘭人決定去故國的西部旅行,找尋失落已久的愛爾蘭靈魂。當我坐在喬伊斯筆下的都柏林人中體驗現實中的愛爾蘭時,我也頓悟到,都柏林成為我通往北京、通往自我和中國靈魂的迂迴之路。

第二次來書店時,P.G.先生見到我後十分興奮,似乎我們已是老朋友了,他興致勃勃地向在座的朗讀者介紹我是來自中國北京的喬伊斯學者,也是他的中文老師(其實我只教過他幾句口語,可是他時不時地向眾人炫耀你好吃飯了嗎等中國話)。我向在座的喬迷們展示了王逢振的中譯本《都柏林人》。大家想聽聽我的中文朗誦,於是我選擇了《伊芙琳》的開始和結尾。雖然各位聽我的中文發音比起聽《芬尼根的守靈》要困難得多,不過他們都非常耐心,最後還報以熱烈的掌聲,驚歎書本上如同天書的漢字。在《尤利西斯》中,東方成為困頓、癱瘓、麻木的都柏林人的夢想之地,意味著絢麗的色彩、令人激動的別樣生活,自由、愛情與希望的樂園。布盧姆對阿拉伯、印度、中國和日本等遙遠的東方異域充滿著浪漫美妙的想像,他喜歡安詳而靜穆的佛陀,對來自中國的茶葉、絲綢、服飾、哲學、建築、飲食抱有非同尋常的興趣,也為大英帝國等西方列強侵略中國、用鴉片麻痺中國人充滿了強烈的憤怒與抗議。布盧姆在臥室擺設了一本旅人著的《中國紀行》,莫莉則在半醒半睡的內心獨白中想像著地球另一邊梳著長辮子的中國人,覺得睡著了的布盧姆越來越像一尊佛。如今,中國與愛爾蘭相遇了,彼此情同手足——因為兩個民族都經歷過類似的苦難歷史、不屈不饒的忍耐性格和對藝術的天生熱愛——也因為王爾德(OscarWilde)、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葉芝葉慈、喬伊斯、貝克特(Samuel Beckett)、希尼(Seamus Heaney)等偉大作家架設的文學之橋。

我更喜歡參加每週五晚上的讀書活動,往往這個時間來的讀者眾多,有機會結識新朋友。一天晚上,小小的書屋擁擠了二十幾位的朗誦者,其中有來自巴西、義大利和西班牙的遊客。這次大家輪流朗誦的是《尤利西斯》第二部第四、五章,布盧姆清晨吃飯後走出家門,開始了一天的奧德賽漂流。當有人讀到第五章出現斯威尼藥店的名字和藥劑師時,大家哈哈大笑,熱烈頓腳。因為我們所在之地就是布盧姆在1904616日上午10點多鐘光臨的地方,他在此處買了一塊香皂。中譯文如下:

他戴上帽子。幾點鐘啦十點一刻。

時間還從容。不如去配化妝水。

那是在哪兒來著

啊,對,上一次去的是林肯廣場的斯威尼藥房

開藥鋪的是輕易不會搬家的。

(…)

哦,先生。藥劑師說

那是兩先令九便士。您帶瓶子來了嗎?」

    沒帶。布盧姆先生說

請給調配好。今天晚些時候我來取吧。

我還要一塊這種肥皂。多少錢一塊?」

 四便士,先生。

    布盧姆先生把一塊肥皂舉到鼻孔那兒。

蠟狀,散發著檸檬的清香。

    我就要這塊,他說統共是三先令一便士。

是的,先生。藥劑師說

等您回頭來的時候一道付吧,先生。

好的。布盧姆先生說。

    他從藥房裡溜達出來,把卷起的報紙夾在腋下,

左手握著那塊用紙包著、摸上去涼絲絲的肥皂。

 

(蕭乾、文潔若譯《尤利西斯》,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02年,第181頁。括號【】內文字系本文作者所加)

如今位於林肯廣場的斯威尼藥房保持著百年前的原貌,書架頂端依然擺滿了裝著各種草藥和糖果的瓶瓶罐罐、乳缽與乳缽槌,到處散落著陳年的老照片、明信片和報紙和工藝品;邊角發黃的舊書像一位老人訴說著似水流年的都柏林往事。除了各種版本的喬伊斯著作,最顯眼的禮品是用淡黃色的薄紙包裹著的檸檬清香的蠟狀香皂。在《尤利西斯》中,這塊香皂成為了布盧姆的附身符,跟隨他作了一次尤利西斯似的歷險,在第十五章的不夜城的幻遊中,化作一個精靈般的小歌手唱到:布盧姆和我,是般配的一對。他拭亮地球,我擦光天空。(《尤利西斯》第801)在這個污穢混濁的塵世中,布盧姆的肥皂成為洗滌罪惡和仇恨的潔淨物,它象徵著主人公超越現實、潔身自好、不與世俗同流合污的高貴品德。光顧藥店的遊客也像當年的布盧姆一樣買一塊帶回家,恍若之間自己也變身為百年前的都柏林人,體會著一個普通人對日常生活的癡愛和陶醉:舒舒服服地洗個澡吧。一大浴缸清水,沁涼的陶瓷,徐緩地流著。這是我的身體。他預見到自己那赤裸蒼白的身子仰臥在溫暖的澡水之胎內,手腳盡情地舒展開來,塗滿溶化了的滑溜溜的香皂,被水溫和地沖洗著。(《尤利西斯》第186)

記得法國比較文學家于連(F. Jullien)有一句經典之語:在遙遠國度進行的意義微妙性的旅行促使我們回溯到我們自己的思想。每日不斷地迂迴與進入都柏林逐漸變成了作為一個中國人的靈悟之旅。雖然從城北到城南,我要步行半小時多小時才能來到這個小小的書屋,但它卻成為我與布盧姆每週約見的地方,一條潛入愛爾蘭中國心臟的秘密通道。

三、舞臺上的尤利西斯:《直布羅陀》

2012年是《尤利西斯》出版九十華誕,也就是說這部經典之作差不多是一位世紀老人了。百年後的都柏林與《尤利西斯》中的都柏林有何異同?時過境遷,如今的都柏林人如何闡釋當年那位客死異國他鄉的流亡天才,並向全世界展示一個全新的愛爾蘭呢?記得有個導演曾經把《尤利西斯》搬上銀幕,但觀眾寥寥無幾,能夠真正讀懂喬伊斯的讀者實在太少了。不過,現實中的都柏林人卻以不可思議的耐心和熱情專研古怪的喬伊斯,把晦澀難懂的《尤利西斯》融入到日常生活中去。當然,精明幽默的愛爾蘭人也忘不了把引以為傲的喬伊斯(以及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王爾德、蕭伯納、斯托克(Bram Stoker)、葉芝葉慈、貝克特等)作為文化招牌,千方百計地開發著多姿多彩的文學旅遊業,吸引來自全世界的文學朝聖者。如,一年一度在都柏林舉行的布盧姆日;在葉芝葉慈的故鄉Sligo舉行國際葉芝葉慈暑期班;在聖三一大學常年開設貝克特寫作研討班;還有數不清的文藝研討會、詩歌節、戲劇節、文學競賽、文化旅遊週……

每當我穿行在都柏林的街道時,不時會發現地上鑲嵌著一塊銅板,上面燒錄著布盧姆行走的模樣,並註明他路過的這棟建築出現在小說中的那一章。也時常在某棟樓前,抬眼看見喬伊斯、王爾德、蕭伯納或某個不太熟知的作家或名人的故居。喬伊斯及其虛構的布盧姆儼然已成為了都柏林城的地標之一,隨處可見以之為主題的雕像、圖書、音樂與戲劇表演、繪畫與攝影展覽、塗鴉藝術,在公園、酒吧、餐廳和景區,到處可尋與愛爾蘭文學家們相關的照片、雕像、書籍、精美的紀念品,亦或動人的詩行。

嚴肅的藝術家們承續了喬伊斯對待藝術的純正態度與無比熱愛,並以煥然一新的想像力闡釋、改寫著喬伊斯的文本。愛爾蘭著名導演和演員Patrick Fitzgerald2010年把《尤利西斯》中布盧姆夫婦的故事搬上了舞臺,改編為《直布羅陀》(Gibraltar),劇名源自於布盧姆和莫莉早年在西班牙相識並相愛的城市。2012年元旦伊始,在聖殿酒吧區的新劇場(The New Theatre)連續兩周上演了這部新劇。我在最後一天的晚上六點趕到了劇場,卻被告知已沒有票了。我沒料到這麼難懂的實驗劇竟如此受歡迎。售票員讓我等到八點開演之際,才把一張觀眾的退票專門留給了我,我興奮不已,因為這是最後一場演出!這個小劇場只能容納一百多位觀眾。舞臺背景幾乎全為黑色,佈景簡單,右角面擺設了一張大床,鋪著軟軟的枕頭和被子,床頭的牆上掛著一副女性的裸體畫。臥室中間凸凹處擺設了一個小型男性裸體雕刻,在黑色背景的襯托下非常醒目。左邊有一張桌子作為可以移動的道具。這是布盧姆與莫莉的家。整個演出實際上只有男女兩位演員。Patrick Fitzgerald扮演布盧姆,他並沒有化妝,而是以實際年齡登臺,一個白髮鬢鬢的瘦老頭的形象並不吻合《尤利西斯》中年僅38歲的布盧姆。而扮演莫莉的女演員Cara Seymour是一位年輕漂亮、豐滿的女子,身穿白色寬大的睡衣,美麗性感,姿色宜人。兩個人如何演一齣戲呢?畢竟還有其他形形色色的人出現在舞臺上。有趣的是,在遇到其他角色時,兩位演員則隨機應變,換頂帽子或披件外套,運用不同的腔調和表情,充當臨時角色,如酒吧和餐廳的服務員、葬禮上的牧師、書攤的零售商、海灘的少女格蒂、妓院的妓女。在一個場景中,女演員扮演布盧姆,男演員則改為攻擊布盧姆的市民

開幕之際,布盧姆起床,回答莫莉提出的問題、給她拿信、做早飯,逗弄貓咪,吃飯、讀女兒的明信片、思念早逝的兒子等一些生活細節,舞臺上都一一展示。有關他上廁所一邊大便一邊讀報紙的場景,在《尤利西斯》出版之際被視為淫穢或不雅之處,這個細節卻在舞臺真實地呈現布盧姆脫了褲子坐在馬桶上,一會兒念報紙上的新聞,一會兒做出各種身體和生理上的反映,甚至沖馬桶的聲音也出現了。

如何在舞臺上展示莫莉躺在床上綿延不絕、一瀉千里的意識流呢?這可是《尤利西斯》最經典之處。我看到,舞臺上的布盧姆在深夜回家,和妻子交談了一會兒,回答她的問題後就睡著了。扮演莫莉的女演員半倚在床頭,一直自言自語達半個多小時,她一口氣滔滔不絕地敘說著和丈夫的相識、相愛、家庭生活、感情危機、日常瑣事和浪漫夢想,其高超的表演技藝實在令人驚歎!期間她還下床找出便盆拉尿,又恰逢來例假,毫無顧忌地道出了許多有關女性生理的切身感受,引發許多台下觀眾的陣陣竊笑。大概沒有哪位作家像喬伊斯那樣赤裸裸地描寫人類從精神到肉體生活的全部細節。這也是為什麼《尤利西斯》剛出版之際,因書中出現了不少有傷風化、不忍卒讀的生理和色情描寫而被英美等國列為禁書,甚至被告上法庭。我身邊的這位觀眾——一個老婦人大概是沒有讀過《尤利西斯》吧,搖搖頭喃喃道:喬伊斯為什麼把這些東西也寫進小說呢?太奇怪了。

把《尤利西斯》搬上舞臺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可是Patrick FitzgeraldCara Seymour兩位演員竟然惟妙惟肖地把20世紀文學史上的這兩位經典形象展現出來,複雜的心理世界、如流水般的女性獨白、愛爾蘭人獨特的幽默和俚語、詩意的音樂、現實中的類比聲、赤裸裸的日常細節在短短的兩個小時中栩栩如生地呈現在舞臺上。戲劇版《直布羅陀》贏得了觀眾們的熱烈掌聲。令人開心、滑稽幽默的是,男演員竟然穿著短褲,女演員則穿著睡衣,兩人手握手,連續三次出來謝幕。出場後,我遇見了身穿便衣的導演和演員Patrick Fitzgerald,向他介紹我是來自中國的喬伊斯愛好者和研究者,希望合影留念。他欣然同意,看到我個子比較矮小,他竟然跪腿下蹲,一個充滿溫情的都柏林人,令我感動不已。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好像在與喬伊斯筆下的布盧姆合影,多麼幸運啊!

四、愛爾蘭的文學節:布盧姆日

都柏林的布盧姆日610日開始到616日結束,整整持續了一週,其間圍繞喬伊斯的各種文學藝術、學術和旅遊活動引人入勝,讓我目不暇接。我參加了由聖三一大學和都柏林大學聯合舉辦的第23喬學國際學術研討會,主題為喬伊斯、都柏林及環境(Joyce, Dublin & Environs)。來自美國、法國、英國、義大利、瑞士、日本等世界各地的近百名喬伊斯學者聚集在喬伊斯的故鄉,就小說文本的解讀方式、喬伊斯與現代藝術(攝影、電影、音樂、戲劇、繪畫)、各種思潮(現代主義、後現代主義與後殖民主義、女性主義、國家身份、環境倫理等)、科技(汽車、電器)、通俗文化(城市、酒吧、餐廳、卡通、新聞報紙、網路傳播)、出版發行(版權、改編修訂、翻譯及接受、圖書館與資料索引)等豐富的話題進行了討論期間,都柏林的藝術家表演了《尤利西斯》和《芬尼根的守靈》中的著名片段。當代愛爾蘭著名作家Anne EnrightColm ToibinPatrick MaCabe也親臨現場,朗誦自己的作品,與學者們對談。這次會議持續了6天,其論述範圍之廣泛,研究方法之新奇,足見喬學工業(Joyce’s Industry)之興盛發達。這的確應驗了喬伊斯本人的誇耀:我在書裡設置了許許多多的疑團和迷魂陣,教授們要弄清楚我究竟是什麼意思,夠他們討論幾個世紀的,這是取得不朽地位的唯一方法。可是還不到一個世紀,人們就已認識到喬伊斯的藝術創新對20世紀的持久而無所不在的影響力:從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的意識流小說、貝克特的荒誕派戲劇到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博爾赫斯(Jorge Luis Borges)的後現代寫作,從榮格的心理學、拉康拉岡的精神分析到後現代主義。聲稱沒有喬伊斯,就沒有解構的解構主義哲學家德里達德希達坦言:在我的心中,喬伊斯成了一種人的代表,他進行的是一種雄心萬丈的嘗試,就是用一本單獨的著作,一本不可代替的著作,一個孤立的事件——我指的是《尤利西斯》和《芬尼根的守靈》——包容他所理解的整個世界,不只是包括一種文化,而是包括多種語言、文學和宗教。

在位於North Great George街的喬伊斯中心,慕名而來的喬迷們絡繹不絕;許多遊客在專業的文學導遊的帶領下,沿著布盧姆當年走過的路線親自穿越都柏林的大街小巷,瞭解每一棟建築後面的悠久歷史與情感記憶,並駐足聽引領者繪聲繪色地朗誦《尤利西斯》中的精彩片段。在綠意盎然的斯蒂芬公園(St Stephen’s Green)的草地上,從下午3點到6點,拉開了連續4個小時的布盧姆日慶典,除了演奏以喬伊斯作品為音樂主題的鋼琴和吉他曲,還有富有特色的喬伊斯作品誦讀、舞臺表演與歌曲演唱。都柏林現任市長Andrew Montague身穿寬大的蘭綠相間的傳統市長服,配上顯示高貴身份的綬帶,登臺吟誦,顯示其卓越不凡的文學修養和對文學節的積極推動。著名的喬學專家John Shevlin則身著黑色西服和禮帽,戴著一副厚厚的金絲眼鏡,手拿一根拐杖,簡直就是喬伊斯的轉世,引來許多人與之合影。在Mont Clare Hotel的酒吧廳,我經歷了一個及其難忘的布盧姆之夜(Bloomnight),從晚上7點持續到深夜,業餘演員和喬迷們各顯其能,化妝表演喬伊斯筆下的都柏林人,朗誦喬伊斯的作品片段,用蓋爾語演唱愛爾蘭民歌。一位年輕漂亮的女演員柔情蜜意地傾吐著莫莉在黑夜中的內心獨白:“and then I asked him with my eyes to ask again yes and then he asked me would I yes to say yes my mountain flower and first I put my arms around him yes and drew him down to me so he could feel my breasts all perfume yes and his heart was going like mad and yes I said yes I will Yes.” (於是他問我願意嗎  對啦  說聲好吧  我的山花  於是  我先伸出胳膊  摟住他  對啦  並且把他往下拽  讓他緊貼著我  這樣他就能感觸到我那對香氣襲人的乳房啦  對啦  他那顆心啊  如醉如狂  於是我說  好吧  我願意  好吧。」)(《尤利西斯》第1281)聽眾們陶醉在溫情無限、跌宕起伏的是的(Yes)中,感受著大地母親化身的莫莉對美好生活的憧憬和對愛的許諾。

我身邊坐著一位打扮得異常時髦、招人眼目的中年女士,她不時地在一張潔白的餐巾紙上塗塗畫畫。等到她跑到前臺激情昂揚地朗誦自己的詩時,我才知道今年的布魯姆日是她五十歲的生日。在大家的祝福聲中,她動情地喊道:生日快樂,Bloomsday!喬伊斯,我永遠愛你!如此看來,來自世界各地的喬迷們對喬伊斯的無限癡迷,大概令作家本人也會驚詫不已吧?!

畢業於聖三一大學的驚世駭俗的作家王爾德在其《謊言的衰朽》中提出了不是藝術模仿現實,而是現實模仿藝術的名言,從而引發了一場19世紀後期影響深遠的為藝術而藝術的唯美主義革命。王爾德的藝術理想在喬伊斯推動的現代主義文學運動中得到了最好的印證。自《尤利西斯》問世以來,喬伊斯的文本以其卓越的創造力和想像力塑造著其後的世界(1998年美國蘭登書屋下屬的現代文庫編輯委員會評選出20世紀百部最佳英語小說,《尤利西斯》排名第一,《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排名第三。1999年,英國水石書店評選出20世紀最有影響力的10部小說,《尤利西斯》又是名列榜首)。這種影響不僅限於喬伊斯的家鄉都柏林(喬伊斯和布盧姆的形象無所不在),也不僅限於歐美(喬迷們絡繹不絕地來到愛爾蘭),而是傳播全球(各種各樣的喬伊斯學者、研究機構和讀書俱樂部)。一個世紀以來,喬伊斯以其獨樹一幟的藝術改變了現代文學和現代文化的方向,開拓了我們對現實的感知和對生活的洞察。1904年的布盧姆不再遊走在虛構的文本中,儼然已成為我們當中名副其實的一員,他走過的街道、房屋、用過的東西、發表的言說,成為每個來到都柏林的文學朝聖者追隨的景觀和想像的場所;他的憂傷、痛苦和內心的七情六欲、對愛和家的尋覓與探索,作為一個普通人所具有的高貴的英雄主義氣概,依然在現代人心中呈現。正如《喬伊斯傳》(James Joyce, 1982)的作者艾爾曼(Richard Ellmann)總結的話:狹隘、古怪、靠不住,而在同時卻又無所不包、不屈不撓、氣勢雄厚,這就是喬伊斯式的崇高。

在時光的流轉中,我似乎也變為一位都柏林人,像喬伊斯本人一樣沉溺在愛爾蘭人的言談、幽默、憂鬱、感傷、譏諷、痛楚和渴望中。愛爾蘭漫長苦難的歷史、古老滄桑的文化傳統以及熱情開放、樂觀寬容的人民時常讓我感到心有靈犀。尋求理解我們與他者(甚至是一個非常陌生的他者)的關係能夠成為認識自我的新途徑。這是我在都柏林重逢的愛爾蘭學者Jerusha McCormack教授在她主編的《愛爾蘭人與中國》(China And The Irish,中譯本2010年人民文學出版社)中提到的觀點,她認為愛爾蘭與中國相互學習的領域十分廣泛,儘管兩國在人口數量、領土面積、歷史經歷、文化傳統方面存在巨大差異,但都可以相互起到一面鏡子的作用,從新鮮、甚至是難解的視角,反思本國文化。透過愛爾蘭之鏡,我越加感受到作為一個中國人的獨特身份以及東西方相互理解、交流的可能性與必要性。

當我把都柏林之行的許多感悟與遠在北京的朋友分享時,詩人童蔚鴻雁飛信,寫下了一首詩《當你在都柏林》,願以此作為我在愛爾蘭度過的二百多個日日夜夜的美好見證。

當你在都柏林   詩作童蔚

你喜愛都柏林的雨夜,像繁星一樣冰冷,

火焰,身影,石頭都是神奇的事物。

 

詹姆斯喬伊斯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銜著煙斗,雨滴在窗戶上疾速標下注釋、標點。

 

他好像悄悄告訴你什麼,

他在書中灌注的聲音比其自我更為複雜。

 

幸好,你發現喬伊斯的故事,

只在你胸膛飄浮蕩漾,而這冬日的霧氣

像柔然的圍巾環繞你的臉頰,

你也欣賞燈塔,博物館和教堂。

 

 

一切都會在故事中相逢。

愛爾蘭的風像透明的玻璃有時傾斜著,

夜晚的旋梯在打字機的節拍中

疾速攀升;古老的傢俱,都是夢遊人。

 

每到天亮時,你返回到喬伊斯的椅子前,

你不說,有點想家。

 


週二, 16 十二月 2014 20:25

追尋勃朗特三姐妹的足跡

 

圖片勃朗特故居外的荒野。攝影沐鈺

生死之間:霍華斯教堂與墓地

 

一個陽光燦爛、溫暖寧靜的夏日黃昏,從愛爾蘭的都柏林來到了英格蘭的約克郡(Yorkshire),坐上了布萊德福(Bradford)開往霍華斯(Haworth)的短途汽車,來到了心儀已久的目的地勃朗特姐妹的故鄉,尋訪19世紀英國三位天才女作家(註釋)的足跡。

 

獨自茫然地站在有點兒陡峭、彎曲的三叉路口,不知道哪一條才是通往勃朗特姐妹故居的路。一個年輕的小夥子牽著一條白狗正在溜達,一望而知我是遊客,他熱情地走過來打招呼:你是來這裡旅遊的吧?我趕緊告訴他預定好的旅館的名字。他微笑著說:你就住在勃朗特家對面呢。」「太好了,我真幸運!說實在的,我是臨時才預定到這個小旅館,事先根本不知道它離我的目的地近在咫尺。是走這條上坡的路嗎?我詢問道,隱約記得去往勃朗特故居的路非常陡,要爬一個長長的坡。你還是請跟我來吧。這位當地人非常友善、好客,一邊主動幫我拉旅行箱,一邊以熟悉的口吻介紹周邊的環境,大概他知道像我這樣慕名而來如此偏遠小鎮的外國人是很需要幫助的,而我希望在短短的三天內就可以盡興地體驗這裡的一切。

我們一起走在這條名為「霍華斯主街」(Haworth Main Street)的石頭鋪就的狹長老街——兩邊是一百多年前的褐色石屋,咖啡店、餐廳、小旅館、工藝品店參差不齊地毗鄰相接,窗臺上懸掛著一束束燦爛開放的花草,古香古色,玲瓏精緻,回望遠處是一片開闊的田野鄉村,綠樹蔥蘢、草坪綿延。我恍若回到了19世紀初的英格蘭,想像著勃朗特家的孩子們經常在這條路上溜達玩耍,跑上跑下,追逐著他們卓爾不凡的夢想。

 

我住宿在一對兄弟開的兩層樓的家庭小旅館,是勃朗特時代的老屋,樓梯兩邊和房間裡都懸掛著與霍華斯鎮和勃朗特家有關的老照片和畫像。我所在的二樓房間窗戶對面就是勃朗特教堂(Bronte Church)——在周邊搭起的腳手架間閃爍著一個藍底襯托金色指標的圓形鐘,用拉丁字母標示著時間——下午五點鐘。從外表看,這個教堂像多數英格蘭的鄉村教堂一樣,由灰色的石頭壘成,樸素、莊重,沒有任何奇異之處,可它卻是勃朗特孩子們的生活中心和精神家園。

 

由於教堂內部正在修繕,禁止入內參觀,我只好先去教堂左側的墓園尋尋覓覓。正值夕陽西下,一陣陣烏鴉的噪叫和穿梭,給冷清幽靜的墓地籠罩了一層恐怖的陰影,我卻平靜如水,也許是冥冥之中早已熟悉了這種幽靜的環境,除了相隔的一層塵土和一段光陰,生者與死者並無差別。佈滿青苔的墓碑東倒西歪、高低錯落,靜穆地直立著,似乎有幾個世紀了。的確,從大部分的碑上看,安眠在此處的逝者大多為勃朗特姐妹們生活前後的18-19世紀。在墓園頂部,我發現了勃朗特家一位忠心女僕Tebby的墓。據說這位女僕經常給孩子們講述大量有關愛爾蘭神話和英國北部鄉村傳說。她使我想起了《簡愛》(Jane Eyre)中的女僕白茜和《呼嘯山莊咆哮山莊》(Wuthering Heights)中的女管家丁耐莉,她們都是善於講故事的高手,是小說故事的重要敘述者與見證者之一。

 

死亡的陰影一直纏繞著勃朗特家族,為這個文學之家增添了幾分神秘感。1820年,被任命為霍華斯鎮的副牧師派翠克勃朗特(Patrick Brontë, 1777-1861)攜帶妻子瑪麗亞布倫威爾(Maria Branwell,1783-1821)和六個幼小的孩子(五女一男)舉家遷到約克郡的霍華斯鎮,遺憾的是一年後瑪麗患癌症撒手而去。多虧了她的妹妹——夏洛蒂的姨媽、一輩子未婚的伊莉莎白布倫威爾(Elizabeth Branwell, 1776-1842)甘願來到這偏僻的小鎮照顧一群孤苦伶仃的孩子,其中最大的八歲,最小的才一歲多。可是,夏洛蒂(Charlotte Brontë, 1816-1855)的兩個姐姐瑪麗亞(Maria Brontë, 1814-1825)與伊莉莎白(Elizabeth Brontë, 1814-1825)在條件惡劣的寄宿學校感染了肺結核,回家不久後就死了。夏洛蒂的弟弟布倫威爾(Patrick Branwell Brontë, 1817-1848)是一個才華橫溢的年輕人,熱愛繪畫,但染上了酗酒的毛病,18489月因慢性支氣管炎與過量飲酒造成的衰竭而去世。(我看到教堂拐角邊有一家他當年喜歡喝酒的酒吧,至今吸引著絡繹不絕的遊客們)據說,艾米莉(Emily Brontë, 1818-1848)在哥哥的葬禮上感染了肺結核,拒絕治療,三個月後去世,年僅30歲;更為不幸的是安妮(Anne Brontë, 1820-1849)也患上了同樣的病,於18495月去世。死亡接二連三,最後只剩下夏洛蒂與父親一起生活,父女倆相依為命。1854638歲的夏洛蒂深思熟慮後,終於嫁給了父親共事的副牧師亞瑟貝爾尼可拉斯(Arthur Bell Nicholls, 1818-1906)。幸福平靜的生活還不到一年,有了身孕的夏洛蒂不幸染病,在18553月離開了人世。

 

命運如此薄情,勃朗特家的孩子們沒有一個活過40歲,而勃朗特牧師卻活到了84歲的高齡。我無法想像這位飽經滄桑的老人是如何經受心愛的親人們一個個離他而去。也許在他這樣看穿了生死的基督徒眼裡,死亡只不過是另外一個家,親人們早晚要在天堂之家重聚。正如圍繞著教堂和勃朗特家的住宅就是墓地和荒野,生者與死者之間離得如此近。在教堂的後面,我看到了一個後人豎起來的石碑,特此說明這是勃朗特家族的墓,除了安妮,勃朗特家的人都沉睡於此。墓園週邊是望不到邊際的茫茫荒野,遠方小山坡上有一棵孤零零的樹曲曲折折頑強地挺立著,顯示出一種不可屈服的意志。房前是傲然聳立的灰石教堂,房後則是無邊荒涼的沼澤地,我想,勃朗特家的孩子們從小生活在濃郁的宗教氛圍和粗獷無邊的荒野之中,在虔誠信仰與空曠自然、垂直向上的路與平面延展的路交叉的十字架之間,桀驁不馴的靈魂遊蕩著、抗爭著、祈禱著。正是基督教信仰的激情與想像、大自然的無限與神秘賦予了勃朗特姐妹超乎尋常的勇氣與毅力,去面對艱苦困頓的環境、無可逃避的痛苦與疾病、死亡的纏繞和幽魂的哭泣。在三姐妹的小說和詩歌中,無論是描寫愛情還是自然風光,總是充溢著令人驚歎的激情、超自然的幻象和隱秘心靈的竊竊傾訴。

人去樓空,唯有自然永恆。天空突然飄起了絲絲小雨,一陣陣風颼颼地吹來,孤寂而寒冷。我似乎聽到荒野的幽靈依舊在訴說著不屈不饒的聲音:請別擾亂我的心,給我自由!

 

                     二、文學傳奇:勃朗特故居博物館

 

第二天早晨,天氣灰濛濛,我早早地來到教堂後面勃朗特家的住宅,這是一座建於1778年喬治王朝的兩層樓石屋,現在成為霍華斯勃朗特故居博物館(Bronte Parsonage Museum)。入口是一個小小的鐵門,上面張貼著一張勃朗特協會籌備的2012年第三屆勃朗特女性寫作節(Bronte Festival Of Women’s Writing)的佈告,其宗旨是慶賀、展示女性的寫作成果,開辦寫作坊,為那些脫穎而出或成績斐然的女性作家們提供討論和閱讀的平臺。我一下子被廣告上的畫所吸引:一個紅色的鐵籠,裡面是一隻掙扎欲飛的小鳥,象徵著女性寫作的艱難處境以及永不妥協的抗爭。我透過木條緊固的鳥籠,不時觀察著一隻頗念新奇的鳥,籠子裡是一個活躍、不安、不屈不撓的囚徒,一旦獲得自由,它一定會高飛雲端。這是羅切斯特對簡的觀察,也準確地道出了夏洛蒂姐妹們對自由的渴望。對於尋找自我個性的女性而言,寫作就是走向自由的必要途經。在收到年僅21歲的夏洛蒂的詩作和求助信後,當年的桂冠詩人羅伯特·騷塞(Robert Southey)曾一屑不顧地勸誡說:放棄你可貴而徒勞的追求吧——文學,不是婦女的事業,而且也不應該是婦女的事業。儘管夏洛蒂試圖克制自己的創作欲望,做一個專心針線、管理家務的傳統女子,但騷塞的信反而激怒了她。她和兩個妹妹一起拿起筆,在自古以來女性沉默的世界中發出了曠世之音,以其不朽的文字和驚人的想像證明了女性寫作的非同尋常與可能開拓的領地。勃朗特姐妹們奠定的文學遺產召喚著伊莉莎白蓋斯凱爾(ElizabethGaskell,著有《夏洛蒂勃朗特的一生》Life of Charlotte Brontë)、瓊裡斯(Jean Rhys,著有另一部改寫版《簡愛》——《茫茫藻海》Wide Sargasso Sea)、西爾維婭普拉斯(Sylvia Plath,美國自白派詩人,其墓在霍華斯附近)、桃莉絲萊辛(Doris Lessing2007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等一代代的女作家,勃朗特故居吸引著全世界無數女性慕名而來,成為「如此眾多的傳說、忠誠和文學的中心」,如維吉尼亞伍爾芙(Virginia Woolf)所言:「在那個牧師的住所和那片沼澤地,物質的貧困和精神的昂揚,永遠地在那兒盤桓著。」

 

我發現自己是第一個購票進入博物館的遊客。在入口大廳(Entrance Hall)陳列著兩塊為《呼嘯山莊咆哮山莊》中的男女主人公凱薩琳和希刺克厲夫刻制的石碑,小說中的人物竟然成為現實中的真實存在,可見讀者們對《呼嘯山莊咆哮山莊》之喜愛。這幢灰色的磚瓦住宅有兩層,共九個房間。樓下第一間是勃朗特牧師的書房(Mr Bronte’s Study),牆上掛著他的一副肖像;餐廳角邊有一架立式小鋼琴。勃朗特牧師經常獨自在這裡用餐,處理各種宗教事務,代表本區的人為新聞報紙撰寫各種見證和報導,創辦主日學校,改善環境(如飲水設備)。不僅如此,他還以微薄的工資,為孩子們的教育傾其所有,訂閱多份報紙雜誌,購買了不少書籍。據說當年他總愛「坐在一把沒有靠墊的簡陋的椅子上,在火爐前筆直得像一個士兵」。在後半生,勃朗特牧師的眼睛幾乎失去了視力,直到做了一次手術後才稍微恢復。在陳列的物品中,有一個他經常用於閱讀的放大鏡。

 

餐廳(Dining Room)是夏洛蒂、艾米莉和安妮寫作的地方,她們在這裡分別寫下了《簡愛》、《呼嘯山莊咆哮山莊艾格妮絲格雷(Agnes Grey)等小說的大部分章節。當女僕們做完家務休息後,姐妹們依然聚集在飯桌邊閱讀作品或朗誦、討論彼此的創作。在這樣一個充滿溫馨、彼此關係密切的家庭氛圍中,勃朗特家的孩子們獲得了一般英國中產階級家庭所缺乏的自由想像的空間和無拘無束的創作激情。在艾米莉和安妮去世後,女僕聽見「夏洛蒂不停地獨個走來走去,心如刀割」。飯桌邊擺放著安妮用過的一把搖椅和寫作版。房間陳列著艾米莉臨終前躺臥過的沙發;沙發邊有一尊布倫威爾的石膏像;牆上懸掛的斗篷邊是一副夏洛蒂的畫像。

 

廚房(Kitchen)是孩子們最喜歡的地方,在寒冷肆掠的冬天,他們圍繞在女僕Tabitha Aykroyd Martha Brown身邊,聽她們講述那些消失已久的古老傳說,感受家庭成員之間的忠誠與溫暖。《呼嘯山莊咆哮山莊》中的女僕就是一個愛講故事的敘述者,通過她,主人公的生死戀情和兩個家族的恩恩怨怨被娓娓道來。這間廚房很小,擺設著一些傢俱和陶瓷用品,艾米莉經常在桌子上一邊烤麵包,一邊閱讀德國文學或寫詩。接下來的一間房子開始是儲藏室,後來增加了窗戶、壁爐和通向客廳的門,改為勃朗特丈夫尼可拉斯的書房(Mr Nicholls’ Study)。牆邊有一扇1879年從霍華斯教堂拆下的舊門和各種物件。一樓的伯尼爾房間(The Bonnell Room)是以美國收藏家Henny Houston Bonnell的名字命名,陳列著他捐贈給勃朗特協會的眾多文物。此外,參觀者在購物區可以買到有關她們的明信片、畫冊、書籍、影碟、紀念品等。

 

二樓共有五個房間。一間是女僕們的房間(The Servant’s Room)。接著是夏洛蒂的房間(Charlotte’s Room),曾經是勃朗特太太的臥室;她去世時後作為姨媽教授女孩子們女工的地方;夏洛蒂結婚後,成為她和丈夫的房間。這裡陳列著她當年用過的舊物:手飾盒、帽子、小扇子、木頭套鞋等。室內玻璃櫃內擺放著她穿過的一件白底小黃花的長裙,素淨雅致。夏洛蒂一生幽居在偏僻的霍華斯,但並非與外界隔閡。她得到姨媽的資助,兩次到比利時學習法語(其中第一次與艾米莉同行),兩次為書稿出版的事去過倫敦。在布魯塞爾,她愛上了一位才華橫溢的法語老師、虔誠的天主教徒赫格(Constantine Heger),這段無法得到的愛和激情促使她把個人經驗轉化為創作的靈感。其《簡愛》、《雪麗》(Shirley)、《教師》(The Professor)、《維萊蒂》(Villette)四部小說幾乎都混雜著羅曼蒂克和歌德式的因素——夢想、幻覺、戲劇性的相遇與愛的激情。《簡愛》中女主人公簡身材矮小,相貌平凡,但憑藉自己的才華和獨特的個性,贏得了貴族羅切斯特的愛情,歷經一系列的考驗和苦難後,有情人終成眷屬。當代女性主義批評家指責《簡愛》的結尾過於天真浪漫,沒有逃脫灰姑娘嫁給白馬王子、過上幸福美滿生活的俗套。也許我們不應以現在的眼光來苛求那個時代的女性,勃朗特三姐妹勇敢地拿起筆,無所畏懼地闖入了一直為男人所霸佔的話語圈,引發了一場激烈的、令人震驚的文學革命。

隔壁房間就是艾米莉的臥室(Emily’s Room),以前曾是兒童學習與遊戲的地方,後來艾米莉在這裡完成了《呼嘯山莊咆哮山莊》,並度過了最後的短暫歲月。可以想像,勃朗特家的孩子們在這個房間裡一起讀書玩耍,拓展各自想像的空間,編寫了他們手掌般大下的冒險故事。夏洛蒂與布倫威爾創作了有關安格利亞(Angria)的故事,而艾米莉與安妮創作了有關貢代爾(Gondal)的文章及詩篇。雖然霍華斯遠離塵囂,但勃朗特的家庭成員們卻通過創作屬於自己的歌謠、故事、神話和傳說,形成了以家庭為單位的不被外界侵擾的文學共同體,重構了喪失母愛的牢固家庭,依賴血緣之愛支撐著一個獨立自主的島嶼,它絕不為外界的艱難困苦、風雨飄搖所摧毀。

接下來是勃朗特先生的臥室(Mr Bronte’s Bedroom),勃朗特先生在太太去世後搬到這裡與兒子同睡,為了更好地看護酗酒的布倫威爾。臥室隔壁是布倫威爾的畫室(Branwell’s Studio),這個勃朗特家唯一的男孩醉心於繪畫,留下了不少人物肖像。從房間的窗戶向外,可以望見一望無際的沼澤地。

展覽廳(Exhibition Room)是在1878年增加的房子,如今是天才:勃朗特家的故事的展廳,陳列著許多圖書、繪畫、文具、針線等日常用品、勃朗特三姐妹的作品及有關她們的研究著作。我看見白色的牆上抄寫著簡愛的名言:你以為我貧窮、低微、不美、渺小,我就沒有靈魂,沒有心嗎?你想錯了。這個女性的宣告之聲在21世紀這個追逐流行時尚、喧嘩浮躁的時代,依然如此的尖銳而令人警醒。

 

博物館的後面,是一個維多利亞風格的小花園,長滿了灌木和各種花草,在高處聳立著雕刻家Jocelyn Horner (1902-1973)設計的青銅雕像——夏洛蒂的兩邊依偎著艾米莉和安妮,三姐妹臨風傲立,神態各異。在博物館前面,是一個較為開闊、整齊美麗的花園,右邊的花草叢中安置著當代藝術家Rebecca Chesney的裝置品希望的呼喚(Hope’s Whisper),由清泉流動的鋼管噴頭、漏斗和轉動的風車構成,代表了夏洛蒂創作中的、艾米莉創作中的和安妮創作中的太陽三要素,象徵著勃朗特三姐妹與大自然的密切關係以及女作家所具有的柔美、堅強與流動的內在氣質。

 

                      三、荒野沼澤上的自由精靈

 

第三天上午,拿著一份詳細的線路圖,我獨自走向了勃朗特故居外邊那片遼闊、空曠的荒野(moorland)。勃朗特家的孩子們所具有獨特的精神氣質,與這一片恆常變幻、孤獨荒涼的自然景觀密切相關。每次讀《簡愛》,我都會為開頭極其惡劣的自然環境的描寫所吸引:哪一天不可能去散步了。不錯,我們早上已經在片葉無存的灌木林中逛了一個鐘頭;但是,自從吃午飯起,冬日的凜冽寒風就送來了那樣陰沉的雲和那樣透骨的雨,這就不可能再在戶外活動了。可以想見,在無雨的日子,即便是冷峭的冬天,勃朗特家的孩子們經常手挽手地在無邊無際的荒野中遊蕩,在狂風肆掠的灌木叢中盡情地玩耍,這一片寂靜而孤獨的荒野命中註定成為是她們無法逃避的命運圖景,也是她們賴以生存、親近、體驗和書寫的奇妙世界。

 

夏天的霍華斯由深淺不一的綠色草地、參差不齊的灌木所環繞顯示著一種原始、質樸而野性的美。一條長長的峽谷把這片野地劃為兩半,從我行走的這邊可以望見對岸被切割成一塊塊似錦的草坪和零零點點的白色綿羊,粉紅色的鈴蘭花和石南叢在柔風中搖曳,遠方是一望無際、起起伏伏的綿延山丘,單純、原始、裸露的景色閃爍著內在的倔強和孤寂。一路上,我孑然行走在彎彎曲曲的坡道,幾乎見不到幾個人影,除了偶爾遇見牽狗溜達的當地人或者零零散散的遊客。經過霍華斯公墓後,我下坡走到一個叫“Lower Laithe”的水庫,湖面清澈而冷峭,有一個伸向水中的小橋和觀望台。路過一個人煙稀少的名為“Stanbury”的小村,偶爾看見一二個孩子以驚奇的眼光盯著我這個外來的遊客,似乎我是從天而降的幽靈。

 

路越來越陡峭狹窄,散步者只能徒步進入沼澤地。這裡的風景變得越來越灰暗,遍佈燒焦似的黑色無葉荊棘,疏疏落落低矮的灌木叢中幾隻羊在低頭吃草,有時發出哀哀的鳴叫。遠遠望見荒涼的山頂上有處殘垣斷壁,我走了大概三英里,才到達這個目的地“Top Withins Farm” ——一座廢棄的農家莊園,一堵斷垣上刻著勃朗特協會在1964年標明的文字:此乃是《呼嘯山莊咆哮山莊》中恩蕭家的原型。站在廢墟頂部,眺望著杳無人煙的野地,呼吸著咆哮而過的颼颼寒風,我遙想很久以前勃朗特家的孩子們也經常站立這裡,心中充滿著奇異的感動和對命運的感恩。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地現牛羊,這一片遼遠的荒野多麼類似中國的西北大草原。在斷牆邊,奇怪地生長著兩顆相互依偎的大樹,枝葉相觸的樹在狂風中瑟瑟作響,好像是凱薩琳在對希斯克裡夫訴說著不朽的誓言:世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毀滅的燃燒的激情,死亡也不能。令研究者和讀者們一直好奇的是,《呼嘯山莊咆哮山莊》的老主人恩蕭竟然從利物浦街上撿回了一個骯髒的、穿得破破爛爛的黑髮的孩子黑得簡直像是從魔鬼那兒來的。這個瘦骨嶙峋、身份不明的外來者就是後來那個像瘋子一樣的復仇者希斯克利夫。自稱是愛爾蘭工人階級出身的批評家特裡伊格爾頓(Terry Eagleton)認為他很可能是一個愛爾蘭人。這並非無稽之談。18458月,布倫威爾去了一趟利物浦,那時正值愛爾蘭大饑荒開始蔓延之際,街上充塞著餓殍和長著動物般的黑色毛髮的孤兒。我想勃朗特一家不可能對父親老家正在發生的那場史無前例的大饑荒一無所知,艾米莉很可能是從哥哥的見聞中獲得了塑造希斯克利夫原型的靈感。

回去的路更是崎嶇不平,令人驚悸。我小心翼翼地跋涉過一段非常滑而危險的泥濘小路,穿過一個狹窄的籬笆門,終於來到了以勃朗特姐妹命名的瀑布、橋和椅子邊。各種奇形怪狀的岩石從樹木叢中裸露出來,恍若鬼怪出洞。據說當年三姐妹經常到這裡散步、讀書、討論,獲得寫作上的創意。荒涼不堪岩石嶙峋的邊界之內,仿佛是囚禁地,是放逐的極限。《簡愛》中對荒野的描寫殘酷而真實。是的,在這一片看似被上帝放逐的囚禁地,勃朗特姐妹們卻獲得了無窮無盡的幻想,精神的世界戰勝了自然的禁錮和物質的貧困,無限的溫情和熾烈的愛從內心汩汩而流,如同嶙峋山谷這條清澈的小溪,穿越了古往今來,見證了一個文學傳奇的誕生。

 

                    四、勃朗特姐妹的愛爾蘭之根

為什麼在一個家庭裡同時誕生了三個天才的女作家?為什麼三姐妹的寫作具有如此強烈的反抗精神和不合時宜的叛逆?為什麼與英國女作家們,如:簡奧斯/珍奧斯汀(Jane Austen)伊莉莎白蓋斯凱爾與喬治艾略特(George Eliot)相比,她們顯得如此不合時宜或不可思議?(如:直到20世紀人們才越來越認識到艾米莉的價值,甚至把她與莎士比亞並舉)一個多世紀以來,許多評論家和讀者從不同的角度試圖破解勃朗特家的文學之謎。我也帶著自己的疑惑,穿行在霍華斯的建築、教堂、墓地、故居、酒吧、街道、荒野、蒸汽小火車之間,試圖從地理、環境、文化與文本中,尋找更多深層次的解釋。

在勃朗特故居博物館,陳列著後來的研究者們千方百計地收集到的勃朗特家的物品——手稿、書籍、衣服、傢俱和資料。有一個特別的細節引起了我的關注——勃朗特家與愛爾蘭的密切淵源。如果不是在愛爾蘭訪學,從都柏林來到霍華斯,也許我根本就不會關注到這一點。勃朗特姐妹身上與眾不同的野性、狂暴和叛逆和對獨立、自由、平等的渴求在某種程度上是迥異於英國本土的愛爾蘭精神氣質的體現。派翠克勃朗特於1777317日出生在北愛爾蘭道寧郡(County Down)埃木得爾鎮(Emdale)鎮,父母是屬於新教聖公會的務農者。其父休(Hugh Brunty)來自愛爾蘭的南部,從小被叔叔收養,後因家人反對自個的愛情而與愛麗絲(Alice McClory)私奔到愛爾蘭北部(據說《呼嘯山莊咆哮山莊》的一些情節以此為原型)County Down是位於北愛東南部盛產傳說和神話故事的美麗海濱,是5世紀為愛爾蘭帶來基督福音的聖徒派翠克(Patrick)的傳教之地,其中有一條著名的峽谷Bann Valley穿越,這塊神奇的土地上流傳著許多有關這位聖徒的故事。很巧合的是,派翠克勃朗特的名字不僅來源於Patrick,而且還是在聖派翠克節這天出生。他是一個貧困的務農家庭中十個孩子中的老大,聰明好學,自學成才,曾經做過學徒和老師,後來憑藉自己的鍥而不捨考上了劍橋大學聖約翰學院,攻讀神學;作為第一代移居在英國的愛爾蘭人,派翠克當然會有意或無意地抹去自己身上的愛爾蘭特徵,主動認同英國主流文化,例如他試圖掩蓋來自北愛爾蘭鄉村的濃厚口音,把自己的姓“Brunty”(或“Bruntee”)改為法語發音的“Brontë”

 

為了遠大前程,勃朗特先生把自己的愛爾蘭之根移植到了英格蘭的霍華斯鎮。雖然離開了故土,但他一生都與愛爾蘭的老家保持著密切的關係,其桀驁不馴、富於憐憫的精神氣質也遺傳到了孩子們的血液中。這位熱心誠懇的牧師才智豐富,喜愛閱讀,發表了一些詩歌和小說,並親自教孩子們一些有趣的愛爾蘭語言和神話和傳奇(夏洛蒂在13歲創作了《愛爾蘭冒險》The Adventures in Ireland和《愛爾蘭人傳奇Tales of the Islanders),這種言傳身教對孩子們而言是不可替代的影響。他帶有愛爾蘭口音的英語甚至影響到孩子們的英語發音。據說,夏洛蒂的同學和好友對她一口的愛爾蘭式的英語印象深刻。如今,派翠克勃朗特的出生地Bann Valley也因其三個傑出的女兒,改名為勃朗特區(The Bronte Country)

三姐妹中唯有夏洛蒂活得較長,但卻在38歲才結婚,這位一直聲稱不願因為婚姻而失去自由的才女為何不顧父親的反對,放棄了其他一些男士的求婚,最終嫁給了一位來自愛爾蘭的神職人員?她婚後幸福嗎?這也引發了我的好奇心。夏洛蒂的丈夫尼可拉斯出生在北愛爾蘭安特里姆郡(County Antrim)的一個小鎮Killead,就讀於古老的都柏林三一學院,畢業後於18456月來到霍華斯,成為勃朗特牧師的助理。一開始,夏洛蒂牧師並不同意小有名氣的女兒嫁給一個愛爾蘭來的窮牧師。但是這對戀人偷偷約會,最終說服了他,在1854年結為連理,而固執的父親並沒有參加他們的婚禮。不久,夏洛蒂跟隨丈夫回到愛爾蘭度蜜月,一起到了KillarneyGlengariffTarbertTraleeCork等旅遊勝地。在信中提到我非常高興我所看到的一切,更為驚奇的是我發現這裡像英國人那樣整潔,家裡的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序,而我曾被告知愛爾蘭人很懶散邋遢。」「我必須說我喜歡這些新親戚。我的丈夫在自己的國家裡仿佛又得到了重生,變得充滿活力。我不知一次聽到他對生活的讚美。老僕人和家人都說我是個幸運兒,嫁給了這個國家最有紳士風度的男人……上帝讓我做出了一個正確的選擇。我希望可以用自己的精心照顧和關心來回報這個真誠、值得尊敬的男人。兩人度過了一段美好幸福的歲月。不幸的是,1855年已經懷有身孕的夏洛蒂感染疾病,度過了八個月的婚姻生活就去世了。而尼可拉斯繼續和夏洛蒂的父親在一起居住和工作,直到1861年岳父去世。此後他又回到愛爾蘭中部Offaly CountyBanagher定居(如今這裡有條名為夏洛蒂的小路),不久他娶了堂妹瑪麗(Mary Anna)為妻,直到190688歲高齡去世。21世紀初直到現在,收藏家們不斷地從瑪麗及其後人手中購買了不少屬於勃朗特家的重要物品,其中有布倫威爾畫的三姐妹的著名油畫,重新放置在博物館中。

 

勃朗特姐妹們生活的年代,恰逢愛爾蘭與英國關係最緊張、最恐怖的時期。1840年在愛爾蘭發生的土豆瘟疫一直持續到1847年,餓死了近250萬人(此時,勃朗特牧師的父母兄弟們都住在北愛爾蘭)18468月,夏洛蒂陪父親到曼徹斯特做眼睛手術,城裡擠滿了從愛爾蘭落荒而逃的饑民們。她在這裡完成了《簡愛》,小說中經常提到爛土豆、饑餓、疾病和死亡,以一種微妙的潛在方式隱射了大饑荒時代愛爾蘭人的艱難處境。《簡愛》和《呼嘯山莊咆哮山莊》在1847年發表之際,溫文爾雅的文壇被一種混亂和狂暴之聲激怒了,有人斥之為踐踏了受到我們祖先尊奉並引以為榮的傳統習俗,具有顛覆固有的社會、文化、政治秩序的意圖。簡和希斯克裡夫這兩位孤兒出身的外來者的形象如此相似——他們身上的混亂和狂暴完全不同於那些溫柔乖巧的英格蘭小姐和彬彬有禮的紳士們。我注意到《簡愛》中第一次出現愛爾蘭,是羅切斯特對簡說:我已經從我未來的岳母那兒聽說,有一個在我看來挺合適的位置,是在愛爾蘭的康諾特(Connaught)的苦果山莊(Bitternutt Lodge),教狄奧尼修斯奧高爾太太(Mrs Dionysius O’Gall)的五個女兒;我想你會喜歡愛爾蘭的,聽說那兒的人都很熱心。“gall”苦果山莊“Bitter”意思相近,有怨恨、苦物之意;康諾特是愛爾蘭西海岸一個荒涼偏僻的省份。這暗示了愛爾蘭是一個苦不堪言、類似流放之地。羅切斯特心懷叵測地要把簡安排到愛爾蘭最貧瘠荒涼、最苦不堪言的遙遠之地,這激發了簡的強烈反抗。站在羅切斯特所代表的富裕強大、傲慢無禮的英國人面前,才貌平庸、矮小卑微但自尊極強的簡恰似貧困弱小、孤苦伶仃的愛爾蘭,她發出的振聾發聵的愛情宣言也可視為1922年愛爾蘭人的獨立宣言:我不是按照常規習俗,也不是通過肉體凡胎同你說話,而是你我的靈魂在對話,就仿佛我們穿過墳墓,站在上帝腳下,彼此平等——本來就如此。簡的刺耳言語毫不示弱地宣告了幾個世紀以備受英國殖民壓迫的愛爾蘭人一直在不屈不饒地爭取的政治權利。

有趣的是,簡與羅切斯特的最終克服重重困難建立起來的婚姻關係,從夏洛蒂的愛爾蘭立場暗喻了處於經濟和文化弱勢地位的愛爾蘭與富庶、強大的英國的聯姻——通過簡在精神和經濟兩個方面的自由、獨立與羅切斯特的殘廢、挫折與謙卑。在小說中,簡不願意去遙遠荒涼的愛爾蘭,與心愛的人隔海相望;但在現實中,夏洛蒂卻毫不猶豫地嫁給了一位土生土長的愛爾蘭牧師,並隨之探望了他美麗的家鄉。也許對她而言,父親和丈夫身上的愛爾蘭性是她永遠無法擺脫的血緣、地理、文化、記憶上的巨大遺產,也是她身體、情感和精神上的最終皈依。

 

在都柏林訪學期間,我詢問了一位地道的愛爾蘭人一個問題:是什麼原因使得愛爾蘭人具有特殊的藝術氣質,出現這麼多影響世界的非凡作家?他回答了一個讓我印象深刻的詞:“Crazy”(瘋狂)。這個抵達愛爾蘭靈魂的詞令我想起《簡愛》中的瘋女人伯莎和《呼嘯山莊咆哮山莊》中的凱薩琳。某種瘋狂騷亂的藝術天賦的確構成了愛爾蘭人極其突出的個性,這或許與愛爾蘭人自古以來反抗對外來侵略者、不達自由決不甘休的沉重歷史有關。我們在不少具有愛爾蘭血統的作家身上可以發現某種驚世駭俗、無拘無束、幽默滑稽的藝術天賦,從諷刺大師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幽默大師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從熱衷於通靈術的葉芝葉慈(W. B. Yeats)到瘋狂的天才大師喬伊斯(James Joyce)、貝克特(Samuel Beckett),更不必提狂放不羈的王爾德(OscarWilde)。勃朗特姐妹的文學傳奇亦可放置到英國——愛爾蘭的文學傳統中加以理解,她們寫作中所飽含的不可遏制的激情、令人震驚的反叛精神和對自由與尊嚴的熱切渴求,無不表現出她們不容於英格蘭的他性——愛爾蘭性。透過勃朗特三姐妹的寫作,我們或多或少可以體驗到愛爾蘭與英格蘭——這兩個民族之間複雜幽深的衝突與不斷交融的歷程。越來越多的當代研究者們也把目光投向了勃朗特家的愛爾蘭之根。最近,有一位美國的戲劇家William Luce甚至把《勃朗特:夏洛蒂畫像》(Brontë: A Portrait of Charlotte)搬上百老匯,扮演夏洛蒂的愛爾蘭女演員Maxine Linehan說:我願意把勃朗特夏洛蒂稱為我們中的一個,因為她本來就是。並聲稱她一位真正的愛爾蘭女性(She was a true Irish woman)

勃朗特故居的對岸是一片低窪的原野,有一條名為“Keighley & Worth Valley”的峽谷穿過,掩映在碧樹叢中是一條在19世紀的工業時代開通的小鐵路,把霍華斯鎮與倫敦、曼徹斯特等外部世界連接起來。1844年在姨媽的資助下,夏洛蒂和艾米莉登上蒸汽小火車,跨越大海,留學比利時,打開了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這次旅行的第三天,我也登上了一百多年前姐妹倆坐過的老式蒸汽小火車。離別之際,回望霍華斯的教堂、墓地、故居和荒野,我想起了簡愛的話:真正的世界是廣闊的,有一個充滿希望和恐懼、感動和興奮的天地,正在等著有勇氣進去、冒著危險尋求人生真諦的人們。

 

註釋

勃朗特三姐妹指的是夏洛蒂勃朗特、艾米莉勃朗特和安妮勃朗特。

 

 

 

 


週一, 03 一月 2011 00:00

從愛爾蘭經濟危機談起

愛爾蘭近來的經濟危機並非只是個別國家的財政問題,而是對歐盟、甚至是全球金融體制的一項嚴重考驗。至於紓困的成敗,則取決於執政者的決心與政治能力。

 

 


週四, 24 六月 2010 18:03

世界,就在你的腳下

遠處傳來啪噠啪噠、節奏分明的清脆聲響:走近一看,原來是位身穿連身衣裙,綁著紅圍巾的短髮女孩,正忘我地跳著踢踏舞。她從碼頭跳到大街,又從大街舞到公園,臉上始終掛著微笑,腳下舞步也未曾停歇。最後街上滿是與她共舞的人群,旁邊則傳來另一個聲音:「身體聽妳的,世界也會聽妳的。」



捐款

捐款e人籟,為您提供更多高品質的免費內容

金額: 

事件日曆

« 七月 2020 »
星期一 星期二 星期三 星期四 星期五 星期六 星期日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目前有 6978 個訪客 以及 沒有會員 在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