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 15 一月 2016 15:50

德日進之友與中國古人類遺跡的相遇

撰文沐鈺

畫作沐鈺內蒙古薩拉烏蘇

德日進、薩拉烏蘇、水洞溝……201410月之前,這幾個名詞全都在我有限的知識視野之外,陌生而遙不可及。但一年後的今天,2015 918日週五的這個黃昏,經過整整一天在草原上的汽車顛簸,我和朋友們終於在夕陽西下最美的一刻,來到薩拉烏蘇河谷——與從陝西榆林趕來的四十多名德迷」(包括八名韓國友人)會合,我們站在九十年前德日進考古的這塊神奇的土地上——薩拉烏蘇國家森林公園。

一、中國德迷:與德日進的結緣

第一次得知德日進(Pierre Teilhard de Chardin, 1881-1955)這個奇特的中文名字,對我個人而言,這好像是命中註定的緣分。

20149月,我在延邊大學召開的中國比較文學協會第11屆年會上結識了法國漢學家魏明德(Benoît Vermander)教授。一個月後,我收到了他的一個會議通知,北京語言大學召開一個德日進與人類未來的研討會。德日進是何許人也?我怎麼沒有聽說過?我在電腦百度搜尋相關資料,立即為他所吸引:德日進是一位對當代世界產生廣泛影響的科學家、哲學家與神學家,享有國際聲譽的法國地質學家和古人類學家,中國周口店北京猿人發現者之一(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的奠基人)既是耶穌會的神父,又是北京猿人的命名者,還被譽為網際網路的先知」,在中國寫下了主要論著《神的氛圍》(Le milieu divin,1927)和《人的現象》(Le phénomène humain, 1942)。單就這幾個層面的理解就足以引發我的好奇心:德日進是如何解決科學與信仰的關係?中國對德日進的科學考究與寫作有什麼影響?人類的未來會在他的預言中嗎?帶著這些疑問,我參加20141019日在北京語言大學召開有關德日進的研討會,會議的主持人汪暉博士一開始讓我誤以為是清華大學的知名學者汪暉,見面之後才明白此汪暉非彼汪暉,這位獲得巴黎大學哲學和工學雙博士的企業高管,是法國德日進之友的重要參與者和中國德日進之友的開拓者,其溫和、知性與機靈的學識與人格魅力深深地吸引著在座的聽眾。

在這次討論會上,我第一次聽到了不同的學者、考古學家、翻譯家和作家對於德日進的探討,大開眼界。汪暉博士講述了德日進不同尋常的生平、實踐、思想的形成特質與當代意義,並以切身經歷談及自己與德日進思想的震撼相遇。他留法讀書、工作期間幾乎讀完了所有關於德日進的書籍,包括大量未刊行的手稿與書信,每週五晚是自己在圖書館與德日進心靈約談的固定時間,德日進溝通現代科學與精神信仰的獨特方式為他個人的生命探索帶來了意義和亮光。因此,汪暉博士希望把德日進的亮光重新帶回到一個世紀前德日進曾經到達並駐足、寫作的第二故鄉——中國。

復旦大學哲學系李天教授介紹德日進與中國的關係,他在1992年美國舊金山一家舊書店邂逅德日進,開始追隨德日進漫游生物的起源,並瞭解人類的亙古、超人的進化,整個人類未來的末世Point Ω(Omega, 希臘字母的最後一個)。此後,他開始蒐集德日進的中西文著作和電子書,成為名副其實的德迷。北京語言大學法語系王海燕老師在法國留學期間完成的博士論文是有關德日進現象的研究2000年,她翻譯出版《德日進集——兩極之間的痛苦》(上海遠東出版社),為德日進思想返回中國貢獻良多。中山大學哲學系教授、法國漢學家梅謙立(Thierry Meynard)的報告為《從現代中國文化看德日進思想的意義》,他認為德日進的思想有助於我們現代人克服當前所面對的各種困境,個人可以通過創意的忠誠逐漸推動社會結構的變革。德日進在電腦還未出現的六十多年前,就以清晰的語言推導了一個普及而且從某些特定的中心出發覆蓋整個地球的神經系統,預告人類進化新階段的網際網路時代的來臨。電腦專業的劉峰博士專門談到了德日進與網際網路未來進化這個主題,通過電腦的內在系統構成與人類腦神經的對比,闡明了德日進思想的預言性。

來自內蒙古自治區的作家楊道爾吉用他渾厚深沉的聲音為我們講述自己與德日進在美麗薩拉烏蘇河谷的神秘交會。魏明德教授為大家放映他的團隊共同在法國德日進的故鄉奧弗涅與中國居住地所拍攝的記錄片《德日進與中國》(Teilhard and China),讓我們這些對德日進一無所知的中國人一目了然,瞭解德日進高深奇妙的思想和對中國考古學的偉大貢獻,其曲折豐富而不屈不饒的科學考究精神和對向前向上的真理之路的無限探索,震撼人心。在座的我們為廣袤、粗獷而特異的薩拉烏蘇河谷感到深深著迷。

在這天的日記中,我寫道:一天的會議,雖然辛苦,但卻收穫頗多。進一步瞭解德日進的開拓性,他的思想就更深深地吸引著我。他得到的靈感和奇特的思維令我豁然開朗,尤其是進化論(科學)與創造論(信仰)的結合,對人類的未來之解釋與願景,似乎打開我封閉的空間與時間,為我啟示了未來之道。(…)我深切地意識到,我也將投入到德日進的研究與推廣事業中。

為了承諾自己的心願,我和汪暉博士楊道爾吉一起籌畫並舉辦2015918-20科學與信仰——紀念德日進逝世六十周年中外考察活動。活動後我自告奮勇,通過網際網路的微信群,組建一個紀念德日進——薩拉烏蘇考察群」:通過邀請朋友、朋友的朋友加入,對德日進抱持探索興趣的入群者越來越多,達到一百多人,而其中絕大部分的人我並不認識。德日進從考古出發,認為宇宙不斷進化,從物質到生命,再到人類和精神,最後將達到精神智慧圈(Noosphere),走向全球統一,最終抵達歐米加點(Omega)。宇宙的意義滲入人類骨髓,最終將轉變人類,使得人類合成為一。生命就是萬物一體,彼此溝通。生命的完成就是超越個體的侷限,通過越來越密切的相互依靠,與宇宙融合。因此,在任何思考的領域中,無論是宗教還是科學,個人只有同其他人聯合,才能有希望達到自己的極點。如今,我們大家通過網際網路的連結方式,回應並見證了德日進的偉大預言:走在與他人共同彙聚的方向。經過兩個月的確認後,微信群中有近30(因為名額有限)參與薩拉烏蘇的考察活動。

2015918日暗夜的星光下,我們這些相識或陌生的朋友們從四面八方,彙聚在薩拉烏蘇飯店,彼此擁抱,興奮不已。等到大家入住飯店,吃過極為豐盛美味可口的蒙古式大餐後,差不多已經晚上十點。這次活動的慷慨接待者,內蒙古德迷楊道爾吉在暗沉沉的夜色中,把我們帶到了薩拉烏蘇國家濕地公園展覽館,他親自在每一個展廳給我們詳細講解薩拉烏蘇河谷的特殊地形地貌、豐富的史前文化生態環境。豐富多彩的圖片資料和照片影像展示了一個多世紀以來,來到薩拉烏蘇進行的重要考古場景,其中包括桑志華、德日進在20世紀20年代最早開拓的人類史前考古遺跡。

在薩拉烏蘇河谷度過的這一夜,伴隨著無邊的寧靜與安謐。我們對這一片將要呈現在眼前的美麗風景充滿了期待,似乎隱約感受到把我們召喚到薩拉烏蘇的德日進的靈魂,彷彿見到德日進的靈魂在自己身邊自由穿行。

二、薩拉烏蘇:在世界祭壇上的彌撒

2015919,週六。一早起來,我們吃過早餐,聚集在薩拉烏蘇賓館會議廳,聽取兩位專家講授德日進與桑志華考古的過程和意義。一位是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史研究所、國際關係學院陳蜜博士,另一位原是北京語言大學的德日進研究員王海燕老師。陳蜜用PPT展示了《法國古生物學考察團的緣起》,詳細介紹20世紀初的史前研究成果,以及法國神父桑志華(1876-1952, Emile Licent)與德日進的相識緣分(經由德日進老師步勒的介紹),還有他們在中國北方得以進行考古的各種幫助(來自法國的資金支持,如法國自然歷史博物館、公共教育部、科學院,以及天主教大學借助天主教在華的力量,如聖母聖心會、聖方濟各會、耶穌會、遣使會、中國神父等)。他們兩次合作考古,成果頗豐,一次是在內蒙古薩拉烏蘇,另一次是在紮賚諾爾和錫林格勒。德日進寫下十幾篇文章,一部專著為《中國舊石器時代》。這讓我們在座的參與者對20世紀初期法國考古活動的歷史背景有了深入的瞭解。我想,這較好地闡釋了德日進的某種人生理念,在科學事業的旅程上,只有獲得各種組織與朋友的相助,才可能達成目標。雖然德日進一度受到保守的天主教會的排斥,生前不能夠公開發表自己的論著,也不可以在巴黎天主教大學裡講授進化論,但他卻一輩子忠誠於天主教會,從未離開天主教會,當然他在某種程度上他透過法國教會和中國教會以及各方朋友的幫助,獲得了進行考古活動的必要支持,這就是德日進式的創意的忠誠——既服從建制化的組織,又堅持自己的個性探索。他提出具有遠見的思想,進而改進組織結構中僵化的部分。例如,在德日進去世後,他的論著終於正式出版,開始影響到許多天主教會的神學家,最終影響了梵蒂岡第二大公會議,連教皇John Paul二世也在不同場合頻繁地引用德日進的話。

會議結束後,我們一起乘坐大巴士前往薩拉烏蘇國家森林公園,一路是遼闊的黃土地,遍佈高地不一的土坡,間或是溪水陸地,生長著一種的矮墩墩的中間分叉的樹,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子母樹,像頭髮般垂下長長的枝葉。我們來到當年德日進考古的主要景點之一大灣溝,這裡聳立著一座座類似桌台(祭壇)巨大的平頂丘,這是一種非常壯觀而神奇特別的地貌。19236月中旬,德日進和桑志華一起從天津出發,一個月後,他們騎驢到達了350公里之外的內蒙古鄂爾多斯薩拉烏蘇河谷,發掘了一大批古生物化石、人類打磨石器和一顆八歲兒童的智齒(大部分收藏在北疆博物館,即現今天津自然博物館的前身)。大概就是在這裡日日夜夜進行考古,見到天高地闊的沙漠和無邊浩渺的草原,過著連續十多日的野外帳篷生活,以及鐵鍬下裸露出的幾萬前的原初生命遺存,壯麗的自然景象、宇宙與個體生命的深切合一觸動了德日進的敏感心靈,讓他寫下了最具抒情色彩的神秘主義傑作《世界祭臺上的彌撒》(«La Messe sur le Monde »)。沒有餅和酒,作為神父的德日進無法每天做彌撒,於是身處的高原沙丘成為他的祭台,全宇宙的物質成為他向上帝敬獻的祭品。

如今,在近乎90年的光陰之後,我們這群人也來到了德日進走過的沙丘、河谷,一個清澈見底的湖泊出現在沙丘的包圍中,對岸的湖邊聳立一塊石碑,據推測是德日進和桑志華當年發現孩童乳牙之地。我們佇立於清澈的湖畔,在明亮的倒影中,看見了自己的影子與野草藍天白雲的影子交疊著。負責人招呼大家圍成一個圈,各自佇立在湖邊,幾位代表者分別用法語、韓語和漢語交錯朗讀德日進的禱告文《世界祭臺上的彌撒》,不同的語言雖然發音各異,不完全聽得懂,但每句話、每個詞所包含的虔誠與謙卑,表達的是對創造萬物的上帝的感恩與獻祭——用人類的勞動果實,甚至用人類的苦難,用一切感恩的心:上主,又一次地,雖然這一次不是在埃納的森林,而是在亞洲的大草原上,我既沒有餅,也沒有祭台,我要讓自己超越這些象徵,達到物自身的純粹尊榮裡,我:你的司鐸,要把這個地球作為我的祭台,在其上向你獻上世界的勞動與苦難。

本來我們這次的活動計畫是要與法國60餘人的德日進考察團會合,但由於相關政府部門的阻擾,我們只能夠在河谷中錯過(可見人類之間的相互交往依然步履艱難),當然我們也無法參與並體驗他們為德日進所做的紀念活動。

隨後我們到達另一個地方風景處,裸露著不同時期岩層疊加、時間分明的極有代表性的地理剖面。周圍散落著廢棄的窯洞,即便是在這麼荒涼的地方,也點綴著人類的居所與耕作的痕跡。中午,大家在一個小屋中用過簡餐(羊肉特別美味)。下午時分,我們在進入一個被開闢為(烏審村)公園的河谷中自由活動,大家三五一群,隨意欣賞周圍獨特的風景,照相或聊天。我和其他幾個朋友(王曉燕、李峰、陳芸、邱雲、趙麗君、Naomi)一路走到溝盡頭,坐了下來,我們靜靜地觀望眼前的一條清澈小溪,小溪中的蘆葦和各種形狀怪異的灌木,為生命的靜美和豐腴而驚顫。在回程的小徑上,我們這對人馬與汪暉博士身邊的一群人(裴亞莉、張意、陳靜、肖劍、冉麗華)會合聊天,分享暢談。此後,我們又分道揚鑣,往前行進。我們走到了一個把窯洞改造為賓館的高家院子,這個地方的窯洞安裝了電視機、冰箱等現代化的設備,古老的窯炕與現代的機械融為一體,給人別樣的體驗,多麼希望可以在這裡住上一宿。我和Naomi一起繼續往前,跨過建立在山坡上的陡峭的窯洞,到達另一邊,這裡竟然是一片開闊平坦的林地,樹木直立,夕陽的餘暉穿行之間,投射在原始的淤泥地上,如此安靜神秘,好像我們的心跳動也能聽見。

五點半,我們乘車到達另一處廢棄的窯洞,各自留影。大家徐徐漫步,一路到處都是奇特迷人的黃土地貌,一條激流橫在眼前。由於激流衝垮了木橋,前面過去的人有點兒搖搖晃晃。張意來自四川大學,她是我的師妹,我看到她在走過獨木橋,一瞬間雙腳滑進河水,身上的背包也落入水中,我們不禁驚叫起來。幸虧對岸的朋友迅速救助,將她拉起,但她腳上的新皮鞋卻濕透了。目睹此意外事故,大家美其名為一次難忘的洗禮

此後幾位男同胞從周圍撿拾幾塊堅硬的木頭,加固了這個木橋,手拉著手,我們這些膽小甚微的女同胞才得以邁過去。在楊道爾吉的帶領下,大家漫步到了一處高聳的山坡,這裡氣勢恢宏,視野高遠,堆積著綿延歲月風化的厚重黃沙,散落著各種形狀鈣化的石頭殘跡。這是最激動人心的時刻,亙古如斯的寧靜被我們這群德迷的歡呼聲打破了,我們站在平頂高處合影拍照,有朋友拿出汪暉博士翻譯的德日進譯著《人在自然界中的地位——論人類動物群》(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讓他在山頂簽名合影。雨潼帶來了精心準備好的手帕,讓大家留下最珍貴的簽名。來自太原的記者楊敏、吳炯揮舞著寫有魅力薩拉烏蘇,文化傳承聖地二行字的紅色小旗,它成為我們不斷攀登的標誌。藝術家武宏和批評家劉春勇,從陌生而成為兄弟般的兩位老師,悉心找到形狀特異的小石頭,讓我們讚歎大自然無以倫比的神工。

默默靜禱,眺望無邊綿延的山丘,觀日落黃昏,星辰乍現。此刻,我們一同感受了大地跳動的脈搏,死一般靜寂中蘊育的生生不息。我們之間彼此的友誼因為德日進的精神與靈魂,而得以凝集昇華。

                三、水洞溝:穿越時空隧道的旅行

2015920日,日:這是我們紀念活動的第三天。吃過早飯,我們驅車前往離寧夏銀川60公里外的水洞溝遺址,它被譽為中國史前考古的發現地」——這自然與桑志華和德日進當年的考古成果密切相關,如今升級為國家5A級的旅遊風景區。我們入內參觀水洞溝遺址博物館」,裡面展示中國最早發掘的舊石器時代三萬年前水洞溝人的古代遺跡,其中有不少1923年德日進和桑志華在此地考古挖掘的化石複製品,如石頭工具、牙齒、頭蓋骨、裝飾物等。在現代高科技的聲光電影的模擬技術中,我們重新體驗了一場史前的地震災難」:狂風暴雨閃電最終迫使依水而居的水洞溝人不得不遷徙他鄉。許多朋友要趕飛機,他們不得不匆匆流覽,遺憾地提前離開。幸運的是,我和陳芸、王曉燕一起三人結伴而行,路上遇見了我們的老大哥劉作忠——一名來自荊州的退休文人,他熱情地為我們拍攝照片。我們在張二小店」與德日進真正相遇」了——這個由黃土、熱炕、農具構成的北方農家,真實地復原了當年德日進與桑志華一起入住的場景,以文字介紹他們與店主人結下的深情厚誼。庭院放置了二人的紀念塑像,我們好像見到了久違的老朋友,觸摸著德日進的黑色大理石塑像,依偎合影。

三人同行,繼續往水洞溝的腹地行進,這裡是鬼斧神工的丹霞地貌,由沙丘環繞的平湖、清流、蘆葦、野鴨、古長城、烽火臺、城堡、峽谷、紅柳灘等構成,一路上高高突兀的黃土陡坡形似駱駝、大象等,故取名為魔天崖、臥駝嶺、斷雲谷、魔鬼城。我們坐了駱駝、機動船和驢車,趕驢的老人家撕開嗓門,唱起來了嘶啞寥廓的秦腔。我們來到了明代古長城,一起入內參觀地下不同構造的藏兵洞」。在導遊的帶領下,我們穿梭在迷宮般曲折幽閉的地道和各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兵器,身臨其境,想像著五百年前這裡是戰火紛飛的邊疆。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一人回」,遙想當年,多少將帥士兵在這裡守護著長城,或許與另一邊隨時可能入侵的草原民族廝殺,驚險的戰爭也是人類不同文明對抗與衝突的一種進化方式吧?等待我們的終點是一個長城博物館。有意思的是,旅途結束的時候,我們乘坐的是改裝後的拖拉機。行進在高峽平湖、大漠邊關的道路上,路邊飄揚著印象三萬年,體驗五百年」的彩旗,從史前時代一下跨到了機械時代,我們的確經歷了一次穿越時空隧道的神奇之旅。

走過了這些峽谷絕壁,城堡廢墟,我們對於水洞溝的史前遺址、邊塞文化和歷史沿革發生了極大的興趣。置身其間,瞬間感覺到個體在宇宙、自然、人類的浩瀚時空中的微小生命存在,我們從哪裡來,我們到哪裡去」的哲學追思亦觸動內心。不知道,當年德日進駐足此地、埋首挖掘古人類遺跡的時候,是否也曾在漫步在蜿蜒偉岸的長城腳下,萌發思古懷鄉之幽情?悠久的中華文明和廣袤的神州大地對他意味著什麼?他的宇宙意識與全球一體化的思想形成與中國這個巨大的異者」之間的隱密關係何在?在中國廣袤的土地上,德日進跋山涉水,進行科學考古和哲學寫作二十餘年(1923-1946),這無疑得益於某種天時地利人和的機緣。在梵蒂岡羅馬教會強迫德日進離開法國天主教大學的講臺,在中國進行考古期間,中國成為這個獻身於科學和信仰的流亡者之家」據說德日進長期居住在北平王府井一帶協和醫學院附近,與李四光、楊鐘健、裴文中、賈蘭坡等中國最優秀的科學家和文人學者密切接觸,結下深厚的友誼。在二戰結束,離開中國後不久,德日進在文章《遠東的精神貢獻》(1947)中以驚人的預言寫道:東西方相互靠近的問題已經被討論得那麼多,引起越來越多人的關注。(…)據我看,結合是或早或晚要到來的,如果這種結合開始了,那麼它將按一種不同的方式進行——更像數條河流一起沖向被其中一條打開的缺口,穿過一道共同的屏障。(…)我們將通過不同心理素質、不同性格的相遇而獲得充實和豐富。」而對於中國,德日進始終滿懷感恩:對我而言,中國成為收養我的國家,高度認可我的國家(…)中國巨大形象的國度,延伸、滋養我的思想,直到星球意識的向度。就科學的層次而言,我在這裡找到工作與探索的初始地。來到中國,我才能完成北京猿人的考古研究。因此我有各種理由愛上這個國家。」即便是在1951年迫不得已遷居到美國紐約後,德日進還千方百計寫信給中國的老朋友,希望有機會再次回到中國。而在1998年,90高齡的中國古人類學家、北京人」之父賈蘭坡院士還念念不忘,親筆為《德日進集》題詞:德日進神父是我最敬愛的老師之一。」

時代並沒有辜負德日進,其超前的思想逐漸為世人所接受,也為時代所印證。在教會中,德日進被譽為新時代的伽利略我們時代的湯瑪斯•阿奎那。在聯合國大廳,懸掛德日進的名言:國家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我們現在的任務是成立地球。」

一年前,在我與德日進激動相遇的那天,我寫給魏明德先生的信中感謝道:偉大深邃的思想需要我們去傳播、影響、生根發芽,讓更多的人耳濡目染,分享創造,進而改變我們所處的世界與現實,向著一個幸福、和諧、神聖的目的前行。這也是德日進本人所抱有的信念與期待(向前與向上的路),賜予我們的力量、靈感、愛與勇氣吧。如今,在遊歷過德日進當年考古的薩拉烏蘇河谷與水洞溝後,像許多同行的朋友一樣,我再次切身地感受到了德日進的智慧、愛與偉大願景。而我們每個人,如同德日進所期待的,正是促進人類越來越合為一體的鏈條上必不可少的一環,或許這正是我們在自然界中應當承擔的神聖責任。


週一, 08 六月 2015 17:12

從複雜化到一體性:德日進新書【譯者的話】

複雜化到一體性德日進新書《人在自然界的位置》譯者的話

撰文(Alex Wang) 汪暉

攝影│笨篤德日進出生地法國奧弗涅Auvergne

我曾經是一個非常愛提問題的孩子。桌子有什麼用?蘋果有什麼用?汽車有什麼用?地球有什麼用?

十二三歲時我對我自己提了一個新問題,一個我當時看來很簡單的同樣類型的問題:人活著有什麼用?對這個問題的探索使我跌進了絕望的迷宮。我在其中度過了漫長的年頭。現在終於開始看到一線希望。這本書就是我在黑暗的森林裡迷路時碰到的一絲曙光。希望能給那些同樣在困惑中的同路人指出一條小徑。有時候,我覺得我在法國生活二十多年的潛在價值,就在於讓我有一天能把這本小書介紹給大家。

此書(《人在自然界的位置》)概括了德日進的主要思想。根據我的理解,它可以闡述為下列幾點:

生命的到來乃至人類的到來是必然的,這不是一個令人傷心的偶然事件。因為生命的可能性遍佈宇宙無處不在。在宇宙中,生命處處都處於壓力狀態,只要條件成熟,便會破土而出。

35億年以來,生命的發展遵循兩個規律:越來越複雜化,越來越意識化。人類代表著目前生命的最高階段。隨著反思的出現,生命進入了一個嶄新的發展階段:生物發展把頭把交椅讓給了精神智慧發展。

人類出現之前的生物發展是擴散型的,而人類發展的前景是自卷,是趨合,像枚鬱金香一樣朝內心發展,朝深處發展。

個體化不是進化的最終目標。它與整體化相輔相成。人類在地球這個有限空間裡的發展使得其成員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心理溫度從而越來越高,趨合壓力日益增加。人類的發展越來越內在化,越來越整體化。

最後的結果是精神智慧圈(Noosphère)的產生,奧米茄(Omega)的到達。這是一個全球化的、超複雜的、超越人類個體的高級意識中心。在那裡,我們將知道生命乃至人類的終極意義和價值。

德日進在六十多年前以極為清晰的語言描寫了一個普及的,從某些特定的中心出發覆蓋整個地球的神經系統,預告了作為人類進化新階段的互聯網(網際網路)之到來。我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德日進是互聯網的先知。

德日進簡介

德日進(1881-1955),法國耶穌會士,在他選擇的古生物學領域上為首屈一指的研究員。德日進逝世後,他的作品方享譽國際,因為人們發現他的諸多著作探索科學和信仰之間的映照,更探討全球化和人類未來之間的關連。

中國曾是德日進23(1923-1946)的居住基地,也正是中國這片土地給他的靈感,讓他寫下深刻篇章,後來編成兩本重要著作:《神的氛圍》和《人的現象》。

2015年,他的另一本著作《人在自然界的位置》中文版問世。

新書資訊

德日進(Pierre Teilhard de Chardin)著,汪暉譯,《人在自然界的位置:論人類動物群》(La Place de l’homme dans la Nature : Le groupe zoologique humain),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15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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