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inions, Dreams & Vide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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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二, 23 二月 2016

撰文C小調

攝影Raining (陳雨君)【倫敦】

從不介意在雲之上,

或足之下。

你旅行,遍訪

無人的曠野,風暴的海。

寥落的庭院,喧囂的市集。

無微不至,

也無所顧忌。

在各色各樣的傘上彈跳,

在皇宮大殿頂上嘩唱,

親吻流浪者的髮稍,

潤澤乾渴的沙土,

任時間的魔術

融你,入草葉的血脈。

果實芳郁漿汁,

醉漢嘔出的黏液,

女孩頰上的淚,

除非

酷寒鎖你於極地冰山,封凍千年,

你不停歇。

循大大小小的溝渠,

川流入河,復出海,

隨熱氣騰空

升天,等待下一回旅程。

即便無所執,無所繫,

你仍愛在窗上灑下

細細秘密的詩行,

如微宇宙中隕石飛礫擦過的傷,

隔離在外的淚痕,或

給世界的情歌。

週二, 23 二月 2016

故事謎圖

撰文C小調

攝影沈秀臻

窗外有風

光影交織朦朧。

如夢,愛麗絲掉進兔子洞。

流沙隧道盡頭,

鏡的迴廊暗影憧憧,

閃爍的霓虹燈,

掩蓋住呼之欲出的

微弱哭聲。

疲憊的旅人,在異鄉

失了導航星光,

走進華美行宮。

向毒蛇索求

最後一塊拼圖碎片,

藏身於古經預言。

曠野中獨行

四十天之久。

那孩子的髮染上沙漠的顏色。

在乾涸之地,與狐為友。

他拋出故事,

汲引塵封記憶的井,

井枯之時,

以血淚澆灌他的玫瑰。

黎明真相大白前,

釘子鑿穿墨雲的夜,

為擱淺的迷航者,

標注一顆星。

週一, 22 二月 2016

「第三立約」與宗教間的理解

第三立約」與宗教間的理解:

一個理想主義者的理念(1)

撰文∣【斯洛伐克】馬利安•高利克 (Marián Gálik)

翻譯∣沐鈺

攝影∣Rastislav Sedaj (FREEIMAGES)

1933年我出生於斯洛伐克西部的一個小村,正值納粹開始統治德國。此前,我的家鄉曾分別隸屬於大莫拉維亞(Great Moravia)、上匈牙利(Upper Hungary)和捷克斯洛伐克(Czechoslovakia)版圖之中。我的祖父母和父母都是貧困潦倒的農民,尤其在那個發生世界性經濟危機的年代。我們家僅存一本十分珍貴的《聖經》,這是一部附有德國木刻藝術家尤利烏斯施諾爾洛爾斯費爾德(Julius Schnorr von Carolsfeld, 1794-1872)插圖的天主教簡縮版《聖經》。這位德國藝術家在其晚年(1853-1860)精心創作了240幅木刻作品,用以展示《舊約》和《新約》的傳說與故事,旨在向人們傳達關於道德與宗教的生活(2)

那時我不過是個七、八歲個孩子,根本不知道那只是個簡縮版《聖經》,但我並不因此抱怨洛爾斯費爾德或此版本的斯洛伐克語編譯者。閱讀該版《聖經》,同時欣賞書中那些美妙的插圖——它們繼承了梵蒂岡博物館長廊懸掛的拉菲爾和西斯廷教堂展示的米開朗其羅的藝術傳統,其實是一種享受。這成為我的教育啟蒙,我開始瞭解希伯來的歷史與文學,比我的同齡人要早得多。雖然我不太喜歡大利拉(Delilah)的背叛,但卻很迷戀表現參孫(Samson)英雄偉業的木刻畫。我特別喜歡雅各(Jacob)關於天梯的夢:一個梯子立在地上,梯子的頭頂著天,有神的使者在梯子上,上去下來。(《舊約創世紀》28:12(3)作為一個來自農家的孩子,我知道現實中梯子的真實模樣。但在《舊約》中,它或許是由光滑的大理石鋪成的階梯,伸向相貌甜美、金髮捲曲的天使所環繞的彩雲中的上帝。另一個我喜愛的故事是雅各在叫作毘努伊勒(Peniel,即神之面)的地方與神摔跤,神賜給了他一個新的名字以色列(Israel,即與神摔跤)。詹姆斯國王欽定本《聖經•創世紀32:28》寫道:因為你與神與人較力,都得了勝。

一個名為雅各格拉斯(Jacob Glass)的猶太老人及其兩個女兒在我們村住了十多年。他每天都要到我外祖父母家轉悠一下,那時我也總是坐在那裡。在冬天寒冷的日子裡,他會依偎在廚房的爐火旁給我讀童話故事。實際上,他不過是從一本德語書中為我即興翻譯一些故事。弗朗茲•卡夫卡也許會把這本書視為《魔怪書》(bubácka kniha )(4)。雖然這些故事讓我一方面感到恐懼害怕,但另一方面卻深深吸引著我。在一個陽光燦爛的夏日,雅各•格拉斯與他的兩個女兒被帶到附近的火車站,從那兒又被押送到另一個集中營,他們後來成為猶太大屠殺的犧牲者,從此再也沒有回來。我的一個鄰居(如今是90多歲的老婦人)告訴我,格拉斯和他的一個女兒甚至沒有到達目的地,就因饑餓和這次突如其來的遠行被折磨而死。

我出生的村莊叫伊格拉姆(Igram),這名稱來自伊格裡克(igric),在古斯拉夫語中,“igric”指的是行吟詩人」(bard)民謠歌手」(Spielmann)。據今我們能查到的最古老文獻來看,大概從1224年起它被叫做伊格裡奇」(Igrech),拉丁文稱之為“villa ioculatorum castri Poson” (village of jesters of Bratislava Castle, 布拉提斯拉法城堡的小丑之村)(5)。全村居民和土地皆成為匈牙利國王及其公爵的財產,老百姓的任務就是在自己的領主面前跳舞、唱歌或吟誦史詩。我家收藏的這本《聖經》中有一幅木刻畫,描述了大衛王攜帶約櫃去往錫安的歡慶場面:

耶和了大城的候,

掃羅的女兒米甲從窗看,

王在耶和面前踴跳舞,

心裡就輕視他。(《撒母耳6:16》)

大衛在跳舞後回到家中,告訴妻子:

是在耶和面前,

耶和揀選我,

了你父和你父的全家,

立我作耶和民以色列的君,

所以我必在耶和面前跳舞。(《撒母耳6:21》)

這些話曾經讓年少的我激動不已。但置身於我們這個多元文化的時代,人類越來越走向更為深入而廣泛的文化間的互相理解,我開始堅信,除了亞伯拉罕、以撒、雅各及其後代與上帝之間訂立的第一舊約」,還有與上帝訂立的第二新約」,告誡我們不要只局限於自己所處的國家、少數民族、族群和宗教。全人類,地球上的所有居民,都是同一個上帝的兒女,在猶太人、基督徒、穆斯林與所有其他信仰者或不信者之間沒有太多不同。儘管猶太教堅信上帝通過亞伯拉罕及其後裔所立乃永恆之約;儘管通過天主教血之聖杯」的彌撒,基督徒不斷聲稱它是一種新的永恆之約」的象徵與現實,但當今世界需要的卻是一種確保人類和平、社會進步、文化與宗教間相互理解的一種新的約定或協議。

我並不反對第一約和第二約,對二者滿懷敬意。但在過去的四、五千年中,世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驚人變化,我認為對於具有不同知識、生活於不同政治、經濟、文化環境中的現代人而言,亞伯拉罕的上帝或基督的顯靈(Epiphany)一定具有不同的特點。因此,我們時代的上帝不同於希伯來人的父權式的上帝,迦南世紀的戰士式的上帝,以色列人被流放期間的道德的上帝,耶穌基督的充滿愛的上帝。我認為全人類的上帝必然不分種族、國家、膚色和貧富差別。

全人類的上帝是宗教與文化之間互相理解、彼此尊重的上帝。作為上帝的孩子,我們與他的關係好像是他的兒女。在上帝眼中,我們就像兄弟姐妹一樣,即便我們不能生活在彼此相愛之中,至少也應生活在相互尊重之中。

尤其是我們需要用很長的時間去解決存在於猶太人與穆斯林之間的矛盾。如果沒有暴力,錫安(Zion)不會被大衛王所征服。但此後這塊土地上的歷史是一部充斥著戰爭、失落、流亡與分裂的苦難史。在過去的幾年間,這裡曾閃現過一點點希望的火花,但總被濫殺無辜者的烏雲所籠罩。在當代以色列日常生活中,極端好戰的原教旨主義所引發的惡果隨處可見。

19936月在由我組織的布拉提斯拉法附近的斯莫萊尼斯城堡(Smolenice Castle)召開中國文學與歐洲語境(Chinese Literature and European Context)國際會議之前,希伯來大學的伊愛蓮(Irene Eber)寫信詢問我,可借此機會給我帶一件什麼樣的小禮物。我回答說,我將喜歡一件畫著大衛王在約櫃前跳舞的藝術品,它類似伊格拉姆的小丑在匈牙利國王和王后面前跳舞的情形。她為找不到這樣的一件禮物而感到十分抱歉,不過,她送給我一幅名為大衛的讚美詩(The Psalm of David)的名畫複製品(1966),該畫現藏於耶路撒冷的以色列博物館,因取材於Verve版《聖經》而聞名於世。雖然這並非我最渴望得到的禮物,但從藝術角度而言,夏卡爾(Marc Chagall)的這幅名畫或許更為珍貴。我之所以希望得到一幅對大衛王的舞蹈行為作出現代解釋的藝術品,是為了思考19世紀末(“fin de siècle”)及其此後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理解讚美詩中大衛王在百合花叢中是上帝最勇敢的僕人(Le’David yateh einayim, Hoo ro’eh ba shoshanim)(6),他在上帝、耶路撒冷與以色列的眾百姓前盡情舞蹈並獲得上帝的恩典祝福所帶來的資訊。

在我敘述的這個故事中伊愛蓮佔有一個特殊角色。在她為了小禮物來信詢問並帶給我查戈爾的大衛畫複製品之前,我們發現了彼此的共同興趣。在19891218日,她通過一個英國中間人轉交給我她的信件(因為在共產主義政權下,不允許從我國直接給耶路撒冷寄信)。那時,她正在寫撰寫有關施約瑟主教翻譯中文《舊約》的出色論文(7),我則思考著中國當代作家王蒙的一篇不太為人所知的小說《十字架上》。起先我是讀到顧彬(Wolfgang Kubin)翻譯的這部小說中的一些片斷。(8)後來我向顧彬索要這篇原作,並寫信同他一起討論了王蒙的這篇傑作。這個最可怕的謊言依然盤踞人們的心裡,我在寫給他的信中提到:王蒙的擬啟示錄(Apocalypse)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灰色馬(pale horseequus pallidus)這個詞如何用德語翻譯出來?王蒙小說中的這個牛王國(Ox Kingdom)甚至比約翰的想像還要恐怖。我相信,你也在探究其中的原因。(9)

19891117日後學生罷課、市民罷工期間,我閱讀和分析了王蒙的這篇小說。從10月底到11月初的這段日子裡,我站在布拉迪斯拉法的中心廣場,置身於成千上萬的示威者中,一而再三地思考它。眾所周知,這是我們捷克斯洛伐克爆發天鵝絨革命velvet revolution),推翻極權主義的歷史時刻。但我們真的粉碎了牛王國嗎?1989年我在詢問這個問題,如今依然在思索。我不認為我們已解決了這個問題。

對王蒙來說,牛王國意味著什麼呢?著名畫家杜拉(Albrecht Dürer)1498年的一副木刻畫中展示了聖約翰想像的著名四騎士,這幅傑作現藏於德國紐倫堡的國家博物館。在傳說約翰所著的《啟示錄》中,有一個與四騎士有關的栩栩如生的場面。最先的三個活物象徵或隱喻著無情殺戮、殘暴權勢和社會不公,最後一位騎士則象徵著死亡:我就觀看,見有一匹灰色馬。騎在馬上的,名字叫做死。陰府也隨著他。(《啟示錄6:8)

第四頭牛的王國與此不同:其中荒誕的現實世界令我顫慄不已,最初我根本不想對此進行分析。在這個王國裡:

屠宰上不再用人宰牛而是牛宰人!

田地裡不是牛拉犁

而是人拉犁

虎拉犁拉犁

而牛兄牛弟坐在地

喝人頭馬地!

這是我們當今現實世界的一部分,一個極其恐怖的場景。

在遊行示威者中,我或許是個例外,一邊在傾聽演講、口號、新老歌曲以及敲響共產主義世界秩序喪鐘的鑰匙的叮噹聲,另一邊在思索著愈來愈荒誕的四頭牛」王國的可怕景象。那時,雖然我們隨時面臨著不可預測的危險,但我們是多麼幸福啊!我想起了與此類似的耶利哥城的陷落:

於是百姓呼喊,

祭司也吹角。

百姓聽見角聲,便大聲呼喊,

城牆就塌陷,百姓便上去進城,

各人往前直上,將城奪取。(《約書亞記620》)

除了同意演講者宣講的全世界共產主義的堡壘應崩潰坍塌之外,我們並未大聲疾呼,甚至也沒有像大衛王那樣盡情舞蹈。我們只是握手言歡,共同唱起了這首歌:我們許諾互相友愛,(…) 我們許諾決不放棄。」當然,在以色列的兒子們與那些在前捷克斯洛伐克的城市廣場上一心要廢除共產主義制度的人之間還是有所不同。據《約書亞記6:21》:

城中所有的人,

不拘男女、老少,牛羊和

都用刀殺盡

僅有一個例外:妓女喇合(Rahab)因幫助雅各的後代贏得勝利,她和家人得以安全逃離耶利哥城。在捷克斯洛伐克,儘管有許多人在共產主義的枷鎖下喪命或忍受折磨,但這次革命卻沒有一扇窗子被打破,沒有一個人死傷。

王蒙預見了198964日在中國發生的事件嗎?在《十字架上》中,他呼喚仁愛、謙卑、虔敬,尤其是寬恕,呼喚以賽亞和耶穌基督的重臨。《四福音書》是他小說敘述的重要泉源。我認為,這一定是對馬克思主義者所提倡的階級鬥爭的一種替換。王蒙以這樣的話結束他關於世界末日的想像性描述:相信這些事並從中得出謙遜的結論的人有福了!(10)

1990年,我在美國加州西部一個非常典型的城鎮薩克拉門托(Sacramento)認識了羅賓遜(Lewis Stewart Robinson)教授,他送給我一本厚重的專著《雙刃劍:基督教與20世紀中國小說》(Double-Edged Sword: Christianity & 20th Century Chinese Fiction, 1986年,香港)。我的眼睛為之一亮。這就像李博士(Dr. Peter Lee,道風山漢語基督教文化研究所)一樣,他起初只是瀏覽這本書,後來卻開始研究。第二年,我在香港友人黃德偉教授的私人藏書看到梁工教授撰寫的兩部聖經入門書(11)和一篇題為《中國聖經文學研究(1980-1990)(12)的簡明目錄。黃教授讓我把梁工教授的書帶回去,並囑託我寫一篇關於《聖經》在中國大陸接受現狀的文章。經過長時間搜集資料與研究後,我發表了該主題的論文。(13)

1993年在斯莫萊尼斯城堡舉行的研討會上,我們討論了1996年在耶路撒冷召開一次主題為聖經在現代中國的會議。19962月陳永明(Chan Wing-ming)組織召開了一個名為宗教與中國小說的會議,這是在香港浸會大學此後舉辦的宗教與中國文學系列研討會中的第一次會議。此次研討會在基於佛教、道教和儒教的背景上,在一個較為寬泛的文化框架內討論了《聖經》與中國文學的關係。(14)19966月耶路撒冷的會議則首次開啟了這一主題的學術活動。在中國精神文明之父、儒家的偉大典範周公去世3100年後,中國、歐洲與美國的漢學家們聚集耶路撒冷,一起探討《聖經》對20世紀中國的深刻影響。也許在世界上很難找到像耶路撒冷這樣的古城,我們可以一邊討論猶太教和基督教之間精神準則的激烈衝突,一邊探究中國本土深刻而廣博的宗教教導。而自20世紀初期以來,我們看到這兩者之間開始了頻繁而密切的交會。

大衛王或我祖先的舞蹈得以復興的時代尚未來臨,我們還需要從事諸多艱巨的工作,還必須跋涉漫長的道路,並學習如何在文化間或宗教間獲得互相的理解。全球化刺激了世界不同宗教的原教旨主義傾向,在多民族構成的國家中,這種傾向往往容易與民族主義者的激情混雜在一起,進而引發各式各樣的動亂、暴力乃至戰爭,包括在以色列發生的恐怖襲擊。在20世紀60-70年代,基督教內不同宗派的合一運動傾向尤顯活躍,但其成果甚微。我認為不是原教旨主義者而是宗教合一的精神才能夠引導人類走向更加美好的未來,走向迦南之地——如果它會成為我們或者說我們子孫後代精神上的真正應許之地的話。我期待,有一天,包括最年幼者在內的每個人,都將在第三約」(Third Covenant)之前翩翩起舞。

人類理想之國的種子孕育在《聖經》之中。但另一方面,也有人在《聖經》中為其相反的信念找到某種依據。例如大衛在攻佔耶路撒冷,被膏立為以色列王后,《歷代志上11:4-9》中如此寫道:

和以色列人到了耶路撒冷,就是耶布斯。

耶布斯人住在那裡。耶布斯人衛說

你決不能進這地方。然而大攻取安的保障,

就是大的城。大衛說先攻打耶布斯人,

必作首。洗雅的兒押先上去,

就作了元。(…)

見強盛,因之耶和與他同在。

毫不奇怪,萬軍之上帝只會讚揚戰士。《歷代志》的作者在描述耶路撒冷被攻佔後,當然會高舉大衛手下那些一馬當先的勇士,這與書寫參孫的作者一樣。但我堅信,我們時代的上帝不再是萬軍之主,對基督徒而言,祂就是愛(《約翰一書4:8》);而對所有其他人而言,上帝則意味著相互理解。(15)

讓我們盼望,對於地球上猶太徒、基督徒、穆斯林(按其產生時間次序排列)等所有的合法居民而言,我有關全人類一起翩翩起舞的想像,終有一天將成為現實。

註釋

1本文係筆者於1996623-28日在位於耶路撒冷Mount Scopus的希伯來大學Maiersdorf Faculty中心舉辦的《聖經》在現代中國:文學與智力的影響(The Bible in Modern China : The Literary and intellectual Impact)會議開幕式上所做的發言的簡寫版,旨在指出解決我們時代所面臨的最核心問題的途經之一,即基於《聖經》遺產之上而達成的不同宗教間的相互理解的精神。

2 Julius Schnorr von Carolsfeld, “Betrachtungen über den Beruf und die Mittel der bildenden Künste,” in : Die Bibel in Bildern (Dortmund 1983), p.5. 初版為1860年。我常使用斯洛伐克語版本 Pismo sväté v obrazoch (Trnava 1936).

3本文中的《聖經》引文均出自詹姆斯國王欽定本

4 Meng Weiyan, Kafka und China《卡夫卡與中國》,(München 1980), p. 61.

5 Súpis pamiatok na Slovensku,《斯洛伐克名勝古跡目錄》,卷一,(Bratislava 1967), p. 487.

6 這是在這幅畫的複製品背面,伊愛蓮寫的希伯來語。

7 伊愛蓮 (I. Eber), “Translating the Ancestors : S. I. J. Schereschewsky’s 1875 Chinese Version of Genesis”(《翻譯的先驅者:施約瑟及其1875創世紀中文譯本》), in : Bulletin of School of Oriental and African Studies, LVI (1993), pp. 219-233. 亦可參考其專著:《施約瑟傳——猶太裔主教與中文聖經》(The Jewish Bishop and the Chinese Bible. S. I. J. Schereschewsky, 1831-1906), Leiden 1999. 本書中文版胡聰賢譯,臺灣新北:橄欖出版社,2013年。——譯者注

8參見minima sinica 1989, 1, pp. 136-139. 王蒙的小說首載《鐘山》,1988年第3(5 15 )pp. 45-58.

9 參見筆者寫於198910-11月間沒有標注具體日期的信件。

10王蒙《十字架上》,第56頁,參見筆者的論文《王蒙擬啟示錄中的諧擬和荒誕的笑:(Parody and Absurd Laughter in Wang Meng’s Apocalypse. Musings over the Metamorphosis of the Biblical Vision in Contemporary Chinese Literature) in: Helwig Schmidt-Glintzer(Hrsg.),Das andere China. Festschrift für Wolfgang Bauer zum 65.Geburtstag, (Wiesbaden 1995),p. 461.這篇文章重印於本書中。

11梁工《聖經詩歌》(天津1989) 和《聖經文學導讀》(桂林1990)

12 梁工《中國聖經文學研究(1980-1990)》,載黃德偉主編《中外比較文學會刊》(Chinese/International Comparative Literature Bulletin)(香港) 1990No.235-36頁。

13高利克聖經在中國的接受(19801992)一個比較文學學者的觀察》The Reception of the Bible in Mainland China (1980-1992),Observations of a Literary Comparatist. In Asian and African Studies (new series),4, (1995) 1, pp. 24-26.

14筆者曾在會議發言的中譯文顧城的小說《英兒》與《聖經》收入於黃子平等主編的《中國小說與宗教》(香港1998)

15參見筆者的文章《鬥士與妖女茅盾視野中的三孫和大利拉》(Mythopoeic Warrior and Femme Fatale: Mao Dun’s Version of Samson and Delilah)Eber and others (eds.), pp. 301-320.

作者簡介

馬立安•高利克(Marián Gálik, 1933- )為斯洛伐克科學院研究員,著名漢學家,畢生致力於中西思想文化史、中西比較文學、中國現當代文學、中國基督教文學研究。主要著作(中譯本)有《中國現代文學批評發生史(1917-1930)》、《中西文學關係的里程碑(1898-1979)》、《捷克和斯洛伐克的漢學研究》、《茅盾與現代中國文學批評》等。

週二, 09 二月 2016

從對話到對談

撰文沈秀臻

攝影Raining (陳雨君)【倫敦】

有些人缺乏與自己對話的能力,有些缺乏與他人對話的能力,有些缺開展對談的能力。在這裡,筆者試著提出培養自己與自己對話能力的良方,與他人對話的方法,以及開展人與人之間對談的建議。

與自己對話:就是將敘述句改為疑問句,試著對自己提問,再往前思索,往前探索,如此自己就懂得對自己問問題,試著自己找出答案。如此,就可以建立自己通向內心深處的橋樑,往內心深處探索。如此,就知道什麼是領悟與感受,如此就知道什麼生命歷程或是心靈體驗。透過描述與界定,我們就知道自己是誰。

與他人對話:與他人對話就是向他人問問題,建立自己與他人的橋樑。問問題的方式,就是將敘述句改成為什麼,再問何以或是如何,加上詢問何為美好的目的地,如此我們就學會問問題。透過理解與觀察,我們就知道他人是誰。

如此,對話正如打羽毛球一樣,一來一往,展現健而美的精神。

對談:對談開展的是助人的橋樑,對談需要的是理解的心傾聽的心治療的心,以及開立處方箋的心。懂得對談,就可以幫助我們當一個醫師,當一個讀書會的主持人,當一個學術研討會的主持人,當一個跨領域的連繫者。透過評估與判斷,讓我們找到美好的結論,美好的對策,以及美好的綜論。

對話是與人交談,對談是解人疑難。從對話到對談,幫助我們更趨進真理,更接近上天,更接近慈悲。感謝上天給我們討論的環境,因為真理是凝聚眾人的力量。衷心希望這篇文章能給予東方世界若干靈感。

週五, 29 一月 2016

輝煌的人間天堂

撰文∣沈秀臻

攝影∣笨篤

中庸所提出的世界的大道,就是全球的大道,即是全球人都可適用的道路,能教導我們見到世界所有的人,對其他人懂得尊敬與善待,恐怖組織不包含在內。因此,每一國都是全球之國。對中國而言,的意思並非居中,並非獨大,而是全球的一國。儒家思想教導的道理,是讓我們懂得親情的善待。因此,大學提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念,最重要的還是牽繫於善待自己的身體,善待自己的思考,善待家人,善待國人,善待世界人。我們學習視狀況加以判斷與評估,而不會沉迷於掌聲,不會沉迷於自我迷戀。

佛法傳入各國的時候,都是通過自我調適的方式成為滋養各國文化的土壤,給予人四通八達的道路。若懂得應用佛法的妙智慧,將懂得四通八達的道理,那就是佛法無邊,也就是海闊天空。佛陀是大醫王,佛法教我們自渡渡人,教導我們善化。善化教導我們日漸自我改善,向別人的優點學習,那就是處處無不自在,也就是因無所住而生其心。如果我們居住在台灣,就懂得台灣小而美的環境。若居住在上海,就懂得大而廣的生活方式。如果我們居住在巴黎,就懂得自己下廚,欣賞優美的博物館和美術館。

千萬條軌跡,就是天主思想的心靈體驗,幫助我們逐漸探索自我與自我的連結,自我與他人的連結,自我與社會的連結,自我與宇宙的連結。這樣的思考教導我們當一個聯繫者,聯繫不同的研究領域,聯繫不同的專業語言,聯繫不同的思考模式。如此,我們將開發新的通用語言,越使用越靈活的通用語言。如此,世界將產生新的溝通方式,創造新的人文智慧。

歡喜心的人文智慧受益於神的庇護,帶領我們邁向輝煌的人間天堂。

週六, 16 一月 2016

世界的大道

撰文沈秀臻

攝影沈秀臻上海當代藝術博物館

程頤曾經說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中指的是天下正大的道路,庸指的是天下一定的道理。中庸的極致是治理的高度,是不斷向前規劃的道路。

我們可以分三個向度談論中庸。第一個是人生之道。中庸所談的人生之道,是一條寬廣的人生道路,是一條通向輝煌的道路,能夠抵達天堂的道路,能夠開創人間天堂的道路。

第二個是社會之道。對現代社會來講,中庸也能給予不少啟示。中庸讓我們見到一條寬闊的道路,國與國之間的社會都能夠和平相處的交流之路。希望我們都能看見別人的優點,人與人之間和樂融融,不同的團體間能相互聯繫融洽相處,各文化美好的一面相互豐富,相互滋養。

第三個是治理之道。治理者聽見小孩子踢皮球的聲音,聽見孕婦走過街道的聲音,聽見情人間的細語,聽見臥床老人被包尿布的聲音,聽見餐廳的聊天聲,聽見音樂會的鋼琴聲,聽見禮儀的鐘聲。這麼多的聲音,幫助治理者規劃經營,決策,提供一個供世人遵循的方向。古人認為治理是聖人之道,不過我認為聖人之道包含著親情,也就是以親人的情感為出發點,為一個地方做出建設美化與善化,那是堯虞舜的時代,也是現代的時代。

治理者若效法天地運行的規律,自然會有長久的長期規劃。長期的規劃若能落實在每個人的生活中,每個人自然會走出自己的大道。在社會中,有些人過著沒有明天的生活,如果他們能夠過著安排明天的生活,道路自然就會越走越寬闊。天地是生命的起源,治理者的高度教我們看見生命的美好。中庸教導我們的道理,教我們學習至誠,即是努力實踐真誠的價值,聽見宇宙的心跳聲,參贊天地的化育。天地的道理,就是博大厚實高大光明悠遠無窮。若大家都聽見宇宙生生不息的聲音,就不會走向自我毀滅,而學習懂得珍惜感恩期待。

週五, 15 一月 2016

德日進之友與中國古人類遺跡的相遇

撰文沐鈺

畫作沐鈺內蒙古薩拉烏蘇

德日進、薩拉烏蘇、水洞溝……201410月之前,這幾個名詞全都在我有限的知識視野之外,陌生而遙不可及。但一年後的今天,2015 918日週五的這個黃昏,經過整整一天在草原上的汽車顛簸,我和朋友們終於在夕陽西下最美的一刻,來到薩拉烏蘇河谷——與從陝西榆林趕來的四十多名德迷」(包括八名韓國友人)會合,我們站在九十年前德日進考古的這塊神奇的土地上——薩拉烏蘇國家森林公園。

一、中國德迷:與德日進的結緣

第一次得知德日進(Pierre Teilhard de Chardin, 1881-1955)這個奇特的中文名字,對我個人而言,這好像是命中註定的緣分。

20149月,我在延邊大學召開的中國比較文學協會第11屆年會上結識了法國漢學家魏明德(Benoît Vermander)教授。一個月後,我收到了他的一個會議通知,北京語言大學召開一個德日進與人類未來的研討會。德日進是何許人也?我怎麼沒有聽說過?我在電腦百度搜尋相關資料,立即為他所吸引:德日進是一位對當代世界產生廣泛影響的科學家、哲學家與神學家,享有國際聲譽的法國地質學家和古人類學家,中國周口店北京猿人發現者之一(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的奠基人)既是耶穌會的神父,又是北京猿人的命名者,還被譽為網際網路的先知」,在中國寫下了主要論著《神的氛圍》(Le milieu divin,1927)和《人的現象》(Le phénomène humain, 1942)。單就這幾個層面的理解就足以引發我的好奇心:德日進是如何解決科學與信仰的關係?中國對德日進的科學考究與寫作有什麼影響?人類的未來會在他的預言中嗎?帶著這些疑問,我參加20141019日在北京語言大學召開有關德日進的研討會,會議的主持人汪暉博士一開始讓我誤以為是清華大學的知名學者汪暉,見面之後才明白此汪暉非彼汪暉,這位獲得巴黎大學哲學和工學雙博士的企業高管,是法國德日進之友的重要參與者和中國德日進之友的開拓者,其溫和、知性與機靈的學識與人格魅力深深地吸引著在座的聽眾。

在這次討論會上,我第一次聽到了不同的學者、考古學家、翻譯家和作家對於德日進的探討,大開眼界。汪暉博士講述了德日進不同尋常的生平、實踐、思想的形成特質與當代意義,並以切身經歷談及自己與德日進思想的震撼相遇。他留法讀書、工作期間幾乎讀完了所有關於德日進的書籍,包括大量未刊行的手稿與書信,每週五晚是自己在圖書館與德日進心靈約談的固定時間,德日進溝通現代科學與精神信仰的獨特方式為他個人的生命探索帶來了意義和亮光。因此,汪暉博士希望把德日進的亮光重新帶回到一個世紀前德日進曾經到達並駐足、寫作的第二故鄉——中國。

復旦大學哲學系李天教授介紹德日進與中國的關係,他在1992年美國舊金山一家舊書店邂逅德日進,開始追隨德日進漫游生物的起源,並瞭解人類的亙古、超人的進化,整個人類未來的末世Point Ω(Omega, 希臘字母的最後一個)。此後,他開始蒐集德日進的中西文著作和電子書,成為名副其實的德迷。北京語言大學法語系王海燕老師在法國留學期間完成的博士論文是有關德日進現象的研究2000年,她翻譯出版《德日進集——兩極之間的痛苦》(上海遠東出版社),為德日進思想返回中國貢獻良多。中山大學哲學系教授、法國漢學家梅謙立(Thierry Meynard)的報告為《從現代中國文化看德日進思想的意義》,他認為德日進的思想有助於我們現代人克服當前所面對的各種困境,個人可以通過創意的忠誠逐漸推動社會結構的變革。德日進在電腦還未出現的六十多年前,就以清晰的語言推導了一個普及而且從某些特定的中心出發覆蓋整個地球的神經系統,預告人類進化新階段的網際網路時代的來臨。電腦專業的劉峰博士專門談到了德日進與網際網路未來進化這個主題,通過電腦的內在系統構成與人類腦神經的對比,闡明了德日進思想的預言性。

來自內蒙古自治區的作家楊道爾吉用他渾厚深沉的聲音為我們講述自己與德日進在美麗薩拉烏蘇河谷的神秘交會。魏明德教授為大家放映他的團隊共同在法國德日進的故鄉奧弗涅與中國居住地所拍攝的記錄片《德日進與中國》(Teilhard and China),讓我們這些對德日進一無所知的中國人一目了然,瞭解德日進高深奇妙的思想和對中國考古學的偉大貢獻,其曲折豐富而不屈不饒的科學考究精神和對向前向上的真理之路的無限探索,震撼人心。在座的我們為廣袤、粗獷而特異的薩拉烏蘇河谷感到深深著迷。

在這天的日記中,我寫道:一天的會議,雖然辛苦,但卻收穫頗多。進一步瞭解德日進的開拓性,他的思想就更深深地吸引著我。他得到的靈感和奇特的思維令我豁然開朗,尤其是進化論(科學)與創造論(信仰)的結合,對人類的未來之解釋與願景,似乎打開我封閉的空間與時間,為我啟示了未來之道。(…)我深切地意識到,我也將投入到德日進的研究與推廣事業中。

為了承諾自己的心願,我和汪暉博士楊道爾吉一起籌畫並舉辦2015918-20科學與信仰——紀念德日進逝世六十周年中外考察活動。活動後我自告奮勇,通過網際網路的微信群,組建一個紀念德日進——薩拉烏蘇考察群」:通過邀請朋友、朋友的朋友加入,對德日進抱持探索興趣的入群者越來越多,達到一百多人,而其中絕大部分的人我並不認識。德日進從考古出發,認為宇宙不斷進化,從物質到生命,再到人類和精神,最後將達到精神智慧圈(Noosphere),走向全球統一,最終抵達歐米加點(Omega)。宇宙的意義滲入人類骨髓,最終將轉變人類,使得人類合成為一。生命就是萬物一體,彼此溝通。生命的完成就是超越個體的侷限,通過越來越密切的相互依靠,與宇宙融合。因此,在任何思考的領域中,無論是宗教還是科學,個人只有同其他人聯合,才能有希望達到自己的極點。如今,我們大家通過網際網路的連結方式,回應並見證了德日進的偉大預言:走在與他人共同彙聚的方向。經過兩個月的確認後,微信群中有近30(因為名額有限)參與薩拉烏蘇的考察活動。

2015918日暗夜的星光下,我們這些相識或陌生的朋友們從四面八方,彙聚在薩拉烏蘇飯店,彼此擁抱,興奮不已。等到大家入住飯店,吃過極為豐盛美味可口的蒙古式大餐後,差不多已經晚上十點。這次活動的慷慨接待者,內蒙古德迷楊道爾吉在暗沉沉的夜色中,把我們帶到了薩拉烏蘇國家濕地公園展覽館,他親自在每一個展廳給我們詳細講解薩拉烏蘇河谷的特殊地形地貌、豐富的史前文化生態環境。豐富多彩的圖片資料和照片影像展示了一個多世紀以來,來到薩拉烏蘇進行的重要考古場景,其中包括桑志華、德日進在20世紀20年代最早開拓的人類史前考古遺跡。

在薩拉烏蘇河谷度過的這一夜,伴隨著無邊的寧靜與安謐。我們對這一片將要呈現在眼前的美麗風景充滿了期待,似乎隱約感受到把我們召喚到薩拉烏蘇的德日進的靈魂,彷彿見到德日進的靈魂在自己身邊自由穿行。

二、薩拉烏蘇:在世界祭壇上的彌撒

2015919,週六。一早起來,我們吃過早餐,聚集在薩拉烏蘇賓館會議廳,聽取兩位專家講授德日進與桑志華考古的過程和意義。一位是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史研究所、國際關係學院陳蜜博士,另一位原是北京語言大學的德日進研究員王海燕老師。陳蜜用PPT展示了《法國古生物學考察團的緣起》,詳細介紹20世紀初的史前研究成果,以及法國神父桑志華(1876-1952, Emile Licent)與德日進的相識緣分(經由德日進老師步勒的介紹),還有他們在中國北方得以進行考古的各種幫助(來自法國的資金支持,如法國自然歷史博物館、公共教育部、科學院,以及天主教大學借助天主教在華的力量,如聖母聖心會、聖方濟各會、耶穌會、遣使會、中國神父等)。他們兩次合作考古,成果頗豐,一次是在內蒙古薩拉烏蘇,另一次是在紮賚諾爾和錫林格勒。德日進寫下十幾篇文章,一部專著為《中國舊石器時代》。這讓我們在座的參與者對20世紀初期法國考古活動的歷史背景有了深入的瞭解。我想,這較好地闡釋了德日進的某種人生理念,在科學事業的旅程上,只有獲得各種組織與朋友的相助,才可能達成目標。雖然德日進一度受到保守的天主教會的排斥,生前不能夠公開發表自己的論著,也不可以在巴黎天主教大學裡講授進化論,但他卻一輩子忠誠於天主教會,從未離開天主教會,當然他在某種程度上他透過法國教會和中國教會以及各方朋友的幫助,獲得了進行考古活動的必要支持,這就是德日進式的創意的忠誠——既服從建制化的組織,又堅持自己的個性探索。他提出具有遠見的思想,進而改進組織結構中僵化的部分。例如,在德日進去世後,他的論著終於正式出版,開始影響到許多天主教會的神學家,最終影響了梵蒂岡第二大公會議,連教皇John Paul二世也在不同場合頻繁地引用德日進的話。

會議結束後,我們一起乘坐大巴士前往薩拉烏蘇國家森林公園,一路是遼闊的黃土地,遍佈高地不一的土坡,間或是溪水陸地,生長著一種的矮墩墩的中間分叉的樹,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子母樹,像頭髮般垂下長長的枝葉。我們來到當年德日進考古的主要景點之一大灣溝,這裡聳立著一座座類似桌台(祭壇)巨大的平頂丘,這是一種非常壯觀而神奇特別的地貌。19236月中旬,德日進和桑志華一起從天津出發,一個月後,他們騎驢到達了350公里之外的內蒙古鄂爾多斯薩拉烏蘇河谷,發掘了一大批古生物化石、人類打磨石器和一顆八歲兒童的智齒(大部分收藏在北疆博物館,即現今天津自然博物館的前身)。大概就是在這裡日日夜夜進行考古,見到天高地闊的沙漠和無邊浩渺的草原,過著連續十多日的野外帳篷生活,以及鐵鍬下裸露出的幾萬前的原初生命遺存,壯麗的自然景象、宇宙與個體生命的深切合一觸動了德日進的敏感心靈,讓他寫下了最具抒情色彩的神秘主義傑作《世界祭臺上的彌撒》(«La Messe sur le Monde »)。沒有餅和酒,作為神父的德日進無法每天做彌撒,於是身處的高原沙丘成為他的祭台,全宇宙的物質成為他向上帝敬獻的祭品。

如今,在近乎90年的光陰之後,我們這群人也來到了德日進走過的沙丘、河谷,一個清澈見底的湖泊出現在沙丘的包圍中,對岸的湖邊聳立一塊石碑,據推測是德日進和桑志華當年發現孩童乳牙之地。我們佇立於清澈的湖畔,在明亮的倒影中,看見了自己的影子與野草藍天白雲的影子交疊著。負責人招呼大家圍成一個圈,各自佇立在湖邊,幾位代表者分別用法語、韓語和漢語交錯朗讀德日進的禱告文《世界祭臺上的彌撒》,不同的語言雖然發音各異,不完全聽得懂,但每句話、每個詞所包含的虔誠與謙卑,表達的是對創造萬物的上帝的感恩與獻祭——用人類的勞動果實,甚至用人類的苦難,用一切感恩的心:上主,又一次地,雖然這一次不是在埃納的森林,而是在亞洲的大草原上,我既沒有餅,也沒有祭台,我要讓自己超越這些象徵,達到物自身的純粹尊榮裡,我:你的司鐸,要把這個地球作為我的祭台,在其上向你獻上世界的勞動與苦難。

本來我們這次的活動計畫是要與法國60餘人的德日進考察團會合,但由於相關政府部門的阻擾,我們只能夠在河谷中錯過(可見人類之間的相互交往依然步履艱難),當然我們也無法參與並體驗他們為德日進所做的紀念活動。

隨後我們到達另一個地方風景處,裸露著不同時期岩層疊加、時間分明的極有代表性的地理剖面。周圍散落著廢棄的窯洞,即便是在這麼荒涼的地方,也點綴著人類的居所與耕作的痕跡。中午,大家在一個小屋中用過簡餐(羊肉特別美味)。下午時分,我們在進入一個被開闢為(烏審村)公園的河谷中自由活動,大家三五一群,隨意欣賞周圍獨特的風景,照相或聊天。我和其他幾個朋友(王曉燕、李峰、陳芸、邱雲、趙麗君、Naomi)一路走到溝盡頭,坐了下來,我們靜靜地觀望眼前的一條清澈小溪,小溪中的蘆葦和各種形狀怪異的灌木,為生命的靜美和豐腴而驚顫。在回程的小徑上,我們這對人馬與汪暉博士身邊的一群人(裴亞莉、張意、陳靜、肖劍、冉麗華)會合聊天,分享暢談。此後,我們又分道揚鑣,往前行進。我們走到了一個把窯洞改造為賓館的高家院子,這個地方的窯洞安裝了電視機、冰箱等現代化的設備,古老的窯炕與現代的機械融為一體,給人別樣的體驗,多麼希望可以在這裡住上一宿。我和Naomi一起繼續往前,跨過建立在山坡上的陡峭的窯洞,到達另一邊,這裡竟然是一片開闊平坦的林地,樹木直立,夕陽的餘暉穿行之間,投射在原始的淤泥地上,如此安靜神秘,好像我們的心跳動也能聽見。

五點半,我們乘車到達另一處廢棄的窯洞,各自留影。大家徐徐漫步,一路到處都是奇特迷人的黃土地貌,一條激流橫在眼前。由於激流衝垮了木橋,前面過去的人有點兒搖搖晃晃。張意來自四川大學,她是我的師妹,我看到她在走過獨木橋,一瞬間雙腳滑進河水,身上的背包也落入水中,我們不禁驚叫起來。幸虧對岸的朋友迅速救助,將她拉起,但她腳上的新皮鞋卻濕透了。目睹此意外事故,大家美其名為一次難忘的洗禮

此後幾位男同胞從周圍撿拾幾塊堅硬的木頭,加固了這個木橋,手拉著手,我們這些膽小甚微的女同胞才得以邁過去。在楊道爾吉的帶領下,大家漫步到了一處高聳的山坡,這裡氣勢恢宏,視野高遠,堆積著綿延歲月風化的厚重黃沙,散落著各種形狀鈣化的石頭殘跡。這是最激動人心的時刻,亙古如斯的寧靜被我們這群德迷的歡呼聲打破了,我們站在平頂高處合影拍照,有朋友拿出汪暉博士翻譯的德日進譯著《人在自然界中的地位——論人類動物群》(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讓他在山頂簽名合影。雨潼帶來了精心準備好的手帕,讓大家留下最珍貴的簽名。來自太原的記者楊敏、吳炯揮舞著寫有魅力薩拉烏蘇,文化傳承聖地二行字的紅色小旗,它成為我們不斷攀登的標誌。藝術家武宏和批評家劉春勇,從陌生而成為兄弟般的兩位老師,悉心找到形狀特異的小石頭,讓我們讚歎大自然無以倫比的神工。

默默靜禱,眺望無邊綿延的山丘,觀日落黃昏,星辰乍現。此刻,我們一同感受了大地跳動的脈搏,死一般靜寂中蘊育的生生不息。我們之間彼此的友誼因為德日進的精神與靈魂,而得以凝集昇華。

                三、水洞溝:穿越時空隧道的旅行

2015920日,日:這是我們紀念活動的第三天。吃過早飯,我們驅車前往離寧夏銀川60公里外的水洞溝遺址,它被譽為中國史前考古的發現地」——這自然與桑志華和德日進當年的考古成果密切相關,如今升級為國家5A級的旅遊風景區。我們入內參觀水洞溝遺址博物館」,裡面展示中國最早發掘的舊石器時代三萬年前水洞溝人的古代遺跡,其中有不少1923年德日進和桑志華在此地考古挖掘的化石複製品,如石頭工具、牙齒、頭蓋骨、裝飾物等。在現代高科技的聲光電影的模擬技術中,我們重新體驗了一場史前的地震災難」:狂風暴雨閃電最終迫使依水而居的水洞溝人不得不遷徙他鄉。許多朋友要趕飛機,他們不得不匆匆流覽,遺憾地提前離開。幸運的是,我和陳芸、王曉燕一起三人結伴而行,路上遇見了我們的老大哥劉作忠——一名來自荊州的退休文人,他熱情地為我們拍攝照片。我們在張二小店」與德日進真正相遇」了——這個由黃土、熱炕、農具構成的北方農家,真實地復原了當年德日進與桑志華一起入住的場景,以文字介紹他們與店主人結下的深情厚誼。庭院放置了二人的紀念塑像,我們好像見到了久違的老朋友,觸摸著德日進的黑色大理石塑像,依偎合影。

三人同行,繼續往水洞溝的腹地行進,這裡是鬼斧神工的丹霞地貌,由沙丘環繞的平湖、清流、蘆葦、野鴨、古長城、烽火臺、城堡、峽谷、紅柳灘等構成,一路上高高突兀的黃土陡坡形似駱駝、大象等,故取名為魔天崖、臥駝嶺、斷雲谷、魔鬼城。我們坐了駱駝、機動船和驢車,趕驢的老人家撕開嗓門,唱起來了嘶啞寥廓的秦腔。我們來到了明代古長城,一起入內參觀地下不同構造的藏兵洞」。在導遊的帶領下,我們穿梭在迷宮般曲折幽閉的地道和各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兵器,身臨其境,想像著五百年前這裡是戰火紛飛的邊疆。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一人回」,遙想當年,多少將帥士兵在這裡守護著長城,或許與另一邊隨時可能入侵的草原民族廝殺,驚險的戰爭也是人類不同文明對抗與衝突的一種進化方式吧?等待我們的終點是一個長城博物館。有意思的是,旅途結束的時候,我們乘坐的是改裝後的拖拉機。行進在高峽平湖、大漠邊關的道路上,路邊飄揚著印象三萬年,體驗五百年」的彩旗,從史前時代一下跨到了機械時代,我們的確經歷了一次穿越時空隧道的神奇之旅。

走過了這些峽谷絕壁,城堡廢墟,我們對於水洞溝的史前遺址、邊塞文化和歷史沿革發生了極大的興趣。置身其間,瞬間感覺到個體在宇宙、自然、人類的浩瀚時空中的微小生命存在,我們從哪裡來,我們到哪裡去」的哲學追思亦觸動內心。不知道,當年德日進駐足此地、埋首挖掘古人類遺跡的時候,是否也曾在漫步在蜿蜒偉岸的長城腳下,萌發思古懷鄉之幽情?悠久的中華文明和廣袤的神州大地對他意味著什麼?他的宇宙意識與全球一體化的思想形成與中國這個巨大的異者」之間的隱密關係何在?在中國廣袤的土地上,德日進跋山涉水,進行科學考古和哲學寫作二十餘年(1923-1946),這無疑得益於某種天時地利人和的機緣。在梵蒂岡羅馬教會強迫德日進離開法國天主教大學的講臺,在中國進行考古期間,中國成為這個獻身於科學和信仰的流亡者之家」據說德日進長期居住在北平王府井一帶協和醫學院附近,與李四光、楊鐘健、裴文中、賈蘭坡等中國最優秀的科學家和文人學者密切接觸,結下深厚的友誼。在二戰結束,離開中國後不久,德日進在文章《遠東的精神貢獻》(1947)中以驚人的預言寫道:東西方相互靠近的問題已經被討論得那麼多,引起越來越多人的關注。(…)據我看,結合是或早或晚要到來的,如果這種結合開始了,那麼它將按一種不同的方式進行——更像數條河流一起沖向被其中一條打開的缺口,穿過一道共同的屏障。(…)我們將通過不同心理素質、不同性格的相遇而獲得充實和豐富。」而對於中國,德日進始終滿懷感恩:對我而言,中國成為收養我的國家,高度認可我的國家(…)中國巨大形象的國度,延伸、滋養我的思想,直到星球意識的向度。就科學的層次而言,我在這裡找到工作與探索的初始地。來到中國,我才能完成北京猿人的考古研究。因此我有各種理由愛上這個國家。」即便是在1951年迫不得已遷居到美國紐約後,德日進還千方百計寫信給中國的老朋友,希望有機會再次回到中國。而在1998年,90高齡的中國古人類學家、北京人」之父賈蘭坡院士還念念不忘,親筆為《德日進集》題詞:德日進神父是我最敬愛的老師之一。」

時代並沒有辜負德日進,其超前的思想逐漸為世人所接受,也為時代所印證。在教會中,德日進被譽為新時代的伽利略我們時代的湯瑪斯•阿奎那。在聯合國大廳,懸掛德日進的名言:國家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我們現在的任務是成立地球。」

一年前,在我與德日進激動相遇的那天,我寫給魏明德先生的信中感謝道:偉大深邃的思想需要我們去傳播、影響、生根發芽,讓更多的人耳濡目染,分享創造,進而改變我們所處的世界與現實,向著一個幸福、和諧、神聖的目的前行。這也是德日進本人所抱有的信念與期待(向前與向上的路),賜予我們的力量、靈感、愛與勇氣吧。如今,在遊歷過德日進當年考古的薩拉烏蘇河谷與水洞溝後,像許多同行的朋友一樣,我再次切身地感受到了德日進的智慧、愛與偉大願景。而我們每個人,如同德日進所期待的,正是促進人類越來越合為一體的鏈條上必不可少的一環,或許這正是我們在自然界中應當承擔的神聖責任。

週二, 22 十二月 2015

林肯的遺澤

撰文沈秀臻

攝影笨篤美國芝加哥

近年來有兩部關於林肯的影片林肯的最後一夜(Lincoln’s Last Night)(1)以及林肯(Lincoln)(2)可幫助我們瞭解林肯總統面對美國南北戰爭的決策進程歐巴馬總統在自傳《歐巴馬的夢想之路:以父之名》(Dreams from My Father) (3)的部份段落則讓我們感受林肯總統的遺澤。

在《林肯的最後一夜》紀錄片中,導演Wilfried Hauke透過Discovery HD World頻道,呈現林肯總統從童年時期300天上學後自學的經歷到戰後福特劇院的準備工作,其中涉及兩個重大決策。1860年當選總統,18613月發表就職演說時,林肯總統同意讓現有的奴隸繼續存在。1861412日南軍開火。1862年,林肯總統發表解放黑奴宣言。1864年底林肯總統連任,186549日南軍投降。

林肯的最後一夜側重林肯總統沉思的面貌他騎著白馬越過草原到伊利諾州春田市,坐在火車上閱讀講稿看掛錶,坐在前廊椅上思索閱讀,在墓碑前漫步,1862年夏天在避暑別墅觀物思索,沾墨撰寫解放黑奴的宣言,在草叢之間漫走,從白宮獨自騎馬到避暑別墅等等。

史蒂芬史匹柏(Steven Spielberg)所拍攝的劇情片林肯呈現南北戰爭最後四個月,但四分之三的時間聚焦於林肯總統的重大決定,即是廢除奴隸制度,美國憲法第13條修正案的討論與表決。18651月林肯連任當選滿兩個月,南北戰爭進入第四年,1865130日是國會表決修正案的日期。在史蒂芬史匹柏的影片中,近乎一個月的時間,林肯總統為憲法第13條修正案奔走。面對戰爭的殘酷,林肯總統認為通過憲法第13條修正案方能實現人人生而平等的夢想,分裂美國的南北戰爭方能告終。然而,國會眾議院表決的投票數是另一場戰爭。面對家庭的衝突,面對眾議院無法通過憲法第13條修正案的難關,面對南北戰爭的持續開打,林肯和緩地勸慰家人,以不懈的意志力遊說,並與軍人們慈祥的對話史蒂芬史匹柏描繪的是對戰與行動中的林肯總統。

林肯的最後一夜》,停戰後的林肯總統想重拾莎士比亞劇作閱讀,在史蒂芬史匹柏執導林肯的影片中,停戰後的林肯總統想拜訪耶路撒冷。兩部影片都避免直接呈現林肯總統被刺殺的畫面,以表達對林肯總統的敬意。

歐巴馬總統因為父親非洲裔的血統,從年輕起即對美國籍黑人同胞的未來深感關注。他曾在自傳中表明自己年輕時參與芝加哥的社區工作,社區是大部分美國籍黑人居住的社區。他為美國籍黑人社區團體考慮基礎設施的改進,為降低他們的失業率奔忙,例如尋求市立就業訓練處的關鍵改進辦法,同時與其他團體例如向公立高中學校申請企畫案的贊助款,或是與教會開創合作計畫。成果在人與環境的敘述中靈光一現,此時在芝加哥的他與眾多美國籍黑人同胞交流,他深信改善失業率有助於他們建立自我的認同感,不致於做出例如漂白自身膚色的舉動。

林肯總統挽救美國分裂的危機,基於堅定的信念,讓白人與黑人在法律之前取得平等的地位。歐巴馬總統也因為十九世紀林肯總統的決定才有機會在二十一世紀當選總統,以早年降低芝加哥黑人區失業率的經驗,幫助受到金融風暴席捲的全美成功降低失業率,經濟得以逐步復甦。

1 Wilfried Hauke林肯的最後一夜(Lincoln’s Last Night)Discovery HD World, 2009, USA.

2 史蒂芬史匹柏(Steven Spielberg)林肯(Lincoln), 2012, USA.

3歐巴馬的夢想之路:以父之名》(Dreams from My Father),時報文化出版企業有限公司,2014年初版二十二刷(2008年初版一刷)428頁。

週二, 15 十二月 2015

光與真理的傳道者:猶太裔主教施約瑟

撰文沐鈺

畫作笨篤

作為一個教授外國文學的大學老師,每次我給學生講授聖經文學時,閱讀的一般是和合本《聖經》,而對於此前的白話聖經譯本,知之甚少,直到去年我要寫一篇有關《雅歌》中譯本的比較論文時,才驀然發現了這位一直在我研究視野之外的聖經翻譯者:施約瑟(1831-1906)其冗長而奇怪的外語名字Samuel Isaac Joseph Schereschewsky引起了我的好奇心。實際上,我是從兩位漢學家那裡瞭解到施約瑟這位卓越非凡的偉人,一位是斯洛伐克科學院東方研究所研究員馬里安高利克(Marián Gálik),另一位是以色列希伯來大學東亞系教授伊愛蓮(Irene Eber)。他們都是八旬以上的老學者,彼此相識,長期熱衷於探討《聖經》對中國現代文學和知識份子的深入影響。尤其,伊愛蓮教授在1999年出版了學界第一本有關施約瑟的論著,題目是The Jewish Bishop and the Chinese Bible: S. I. J. Schereschewksy, 1831-1906 (Leiden; Boston: Brill, 1999),譯本由台灣胡聰賢翻譯為《施約瑟傳——猶太裔主教與中文聖經》,2013年由橄欖出版社(新北市)出版。

通過搜尋與施約瑟有關的資料,我開始叩問19-20世紀中葉那一段被時代風雨湮沒侵蝕卻精彩紛呈的中外文化交流史。

譯經王子施約瑟及其猶太身份

施約瑟被美國聖公會的同仁海克斯(John Hykes)譽為譯經王子(Prince of Bibletranslators)大英聖書公會(British and Foreign Bible Society)稱之為世界最偉大的聖經翻譯者之一格雷伍斯(Frederick R. Graves)讚賞他是世界英雄之一(one of the world’s heroes)還有人把他與為德國的宗教改革家馬丁路德、天主教傳教士利瑪竇(Matteo Ricci)相提並論。

首先是施約瑟的猶太身份引人注目其多重複雜的文化身份、傑出的語言天賦與艱難奮進的一生聽起來簡直就是一個傳奇。施約瑟於1831年出生在俄羅斯帝國統治下立陶宛小鎮陶羅根(Tauroggen),從小接觸到希伯來語和俄語。但他幼時父母雙亡,由同父異母的兄弟撫養,家人希望他成為一名拉比(Rabbi)(1)。於是,16歲時施約瑟開始離家漂泊,就讀於烏克蘭的日托米爾拉比學校(Rabbinical School of Zhitomir)當時解放猶太人、接受西方文化的猶太啟蒙運動(Haskala)風靡歐洲,到此地傳播福音的倫敦基督教猶太人傳道會(The London Society for Promoting Christianity among the Jews)把《聖經》翻譯成意第緒語,吸引了一些像施約瑟這樣思想活躍的年輕猶太人。1852年,施約瑟前往德國的布雷斯勞大學(Breslau University今弗羅茨瓦夫)攻讀東方語言課程,在此結識了倫敦傳道會成員、猶太基督徒紐曼博士(Dr. H. C. Neumann1778-1865)得以瞭解當時德國的現代聖經批評學,並對基督教產生了好感。在移民大潮的影響下,18546月施約瑟乘船達到美國紐約,認識了猶太裔傳教士里拉德博士(M. G. R. Lederer),不久他在一個逾越節的晚上接受洗禮,皈依了基督教。此後,施約瑟繼續神學訓練先後就讀於賓夕法尼亞州阿勒格尼市的西方神學院(Western Theological Seminary in Allegheny City, Pennsylvania)兩年後轉往紐約聖公會總神學院(the Episcopal General Theological Seminary in New York)。此時施約瑟在美國聖公會中國差會首任主教文惠廉(Rt. Rev. William Jones Boone)的感召下決意前往中國傳教並許願要把《聖經》翻譯成中文18597月被文主教按立為執事(deacon)(2)。不久,他以美國聖公會海外傳教士的身份前往上海,在航行途中開始學習漢語。

施約瑟於185912月抵達美國聖公會總部所在地上海,不斷盡心學習官話(現在的普通話)、文言文(文理式中文)、上海方言和中國古典文學,並在中國內地進行了二次遠遊,逐漸熟悉地理民情。對於多樣化的漢語與各地方言,施約瑟深有感觸:與其說我要學會中文,不如說我要掌握多種中國語文。因為一個渴望能夠熟習中文的人,必須研習至少兩、三種獨特的中國語文:第一種是他所居之的地的人所說的方言;第二種是全中國的官員,以及很多省份的人都使用的官話;第三種是中國知識份子們所使用的文言文。他敏銳地意識到中國人對語言的挑剔的程度比其他民族更苛刻,他們對只會講幾句破句子就想傳道的外國人,不屑一顧(3)

在瞭解到施約瑟非同尋常的經歷後,我認識到了作為傳教士和聖經譯者,施約瑟所具備的猶太文化身份、特殊個人稟賦、深厚的信仰根基和堅定執著的性格決定了他事業與眾不同:屬於猶太教改信基督徒的猶太裔美國人(在俄國統治下的立陶宛、波蘭、德國、美國、中國、英國、法國、瑞士、日本等多國居留,有助於他以平等、同情的態度對待異國文化和不同人群);屬於美國聖公會(曾擔任美華聖公會華東教區主教);具有罕見的語言天賦(會讀希伯來語、意第緒語、俄語、德語、波蘭語、希臘語、英語、法語、中文、蒙古語等20種文字,會講13種語言),他受到了猶太教基督教文化、德國啟蒙文化、英美盎格魯撒克遜文化、中國傳統文化等多元文化的薰染,視野開闊,治學嚴謹,博大精深;形成了尊重異國文化的開放精神。所有這一切使得施約瑟成為一名出類拔萃的《聖經譯者和偉大的傳道人,不過,這個過程卻是如此漫長而艱辛,充滿著無比的恩典和榮耀。

從官話到淺文理:中文聖經的翻譯者

1860年,施約瑟按立為會長後的第二年,被文惠廉主教派往大清帝國的中心北京,在剛成立不久的美國公使館擔任翻譯,並負責開拓聖公會在華北地區的教務事業。在此後的12(1862-1874)中,他任職於五位基督教傳教士組成的北京譯經委員會(The Peking Translation Committee)。除了他以外,其餘四位分別是美國人丁韙良(W. A. P. Martin, 1827-1916,他斷斷續續參與譯經工作)和白漢理(Henry Blodget, 1825-1903),英國人包約翰(John S. Burdon, 1826-1907)和艾約瑟(Joseph Edkins, 1823-1905)。他們於1862-1863年間陸續聚集北京,籌畫推動《北京官話新約全書》的翻譯事工,並於1866年完成出版。此後,鑒於施約瑟精通希伯來語和具有猶太文化背景,他被北京譯經委員會指派獨自承擔把希伯來語《舊約》翻譯成北京官話的艱巨任務。在1864年寫給美國國外佈道團委員會(American Foreign Committee of the Board of Mission)的信中,施約瑟提倡把《聖經》翻譯為滿洲方言(即北京官話),因為它適用於四分之三的國土,實際上是全中國的官員、商人和文人之間的通用語。(4)

當時通行中國的聖經譯本是用文言文翻譯的深文理譯本(High Wenli Version)如最早的馬什曼(J. Marshman)譯本(1822)、馬禮遜(R. Morrison)《神天聖書》(1823)、委辦譯本(Delegates’ Version1852)裨治文(E. C. Bridgman)《新舊約全書》(1864)、高德(J. Coddard)《聖經新舊遺詔全書》(1868)另外有些僅供東南局部地區使用的方言譯本(廣東話、廈門話、客家話吳語)但還沒有一本是用北方方言(官話)的譯本。不過,隨著中西雙方在政治、經濟和文化等領域的不斷接觸和時局的發展,這種情況逐漸得以改變:早期中文聖經主要是文理譯本,對象是受過教育的中國人。然而,中國教會信徒日益增多,由於教育水準大多不高的關係,在閱讀文理譯本時感到困難,以致對官話譯本的需求漸增。(5)施約瑟認識到官話就是正式語言的意思,它不但是通俗文學所使用的語言,也是自宋代以來,一些哲學及形而上學著作所使用的語言。」(6)他對於獨自承擔把希伯來語《舊約》譯成北京官話的神聖任務,充滿信心:其他翻譯者告訴我,將舊約聖經翻譯成人口最多的帝國口語,是特別委託給我的責任。一直到這項工作做完為止,我應該將它看作是我在這個國家的使命。」(7) 187412月,在上海美華聖經公會(American Bible Society)資助下,施約瑟歷時十多年完成的第一個北京官話《施約瑟舊約譯本》由日本京都美華書院印製出版;1878年,該譯本和1872年修訂本《北京官話新約全書》合併成《北京官話新舊約全書》,作為英美兩國傳教士和聖經公會共同合作的碩果。這個聖經中譯本語言清晰明細,簡潔有力,雖淺白卻不流於俗氣,雖莊重敬虔卻不舞文弄墨,具有劃時代的意義,成為1919年《和合本聖經》之前通行最廣、最受中國信徒歡迎的官話譯本,並為此後的聖經中譯本提供了出色的範本,誠如丁韙良所言:具有無法被取代的地位,是譯者一生的冠冕之作(8)

1874施約瑟翻譯的《創世紀》開篇為例:起初的時候,天主創造天地。地是空虛混沌,水面黑暗。天主的靈運行在水面上。天主說,要有光,就有了光。天主看光是好的,天主就將光暗分開了。天主稱光為晝,稱暗為夜,有晚有早,就是頭一日。又如《雅歌》:這是所羅門所作的歌中的雅歌、願他與我接吻、因你的愛情勝於酒霖。你的膏、香味甚美、你的名如傾出的香膏、因此、眾女子都愛慕你。我們讀到的是如此精湛流暢的白話譯文,要知道這比1919年的和合本聖經早了45年。

1877年,施約瑟被任命為美國在華聖公會的第三任主教(Bishop)1881年在武漢視察之時,積勞成疾的他不幸中風,導致身體癱瘓。1882-1895年間,施約瑟在英國劍橋、瑞士日內瓦、美國等各地養病,雖飽受病痛折磨,卻依然在輪椅中堅持用二個手指頭翻譯,不僅繼續修訂北京官話《新舊約聖經》,還將其翻譯成淺文理(Easy Wenli Version)。對於傳教士而言,19世紀末期,可以說是文言文聖經從深文理向淺文理過渡的中間階段。以前只有深文理聖經譯本的出現,是意料之中的事。對中國人而言,淺顯的白話只用於日常生活的口語中,而不運用於文字表達中。對傳統文化和文字頗為自負的文人來說,他們更不會接受用這種淺顯語言寫成的書。(9)英國傳教士楊格非(John Griffith)描繪了一種被稱為淺文理的語言形式,它既像官話一樣容易明白,廣泛通用,同時又容易被知識份子接受。在1890年上海舉行的中國傳教士代表大會後,施約瑟卻拒絕了該譯經委員會的邀請,獨自開始淺文理聖經的翻譯工作,並以殘疾之身完成了《和合本聖經》翻譯團隊花費18年才完成的事業,1902出版了淺文理《舊新約全書》(又稱《施約瑟淺文理二指版聖經》),這堪稱世界聖經翻譯史上的一個奇蹟1910年由施約瑟修訂的《淺文理串珠聖經》(Reference Bible)出版,但他本人卻無緣見到,施約瑟於19061014日在日本東京去世,葬在東京最大的公墓青山墓園。在去世的前幾年,施約瑟不無感歎地自敘道:我坐在這把椅子上二十多年了。一開始很艱難。但上帝知道這樣的安排最好。他讓我從事最適合我的工作。(10)

在寫給施約瑟的悼文中,美國聖公會史蒂芬牧師(W. B. Stevens)稱讚道:世界上最偉大的英雄所達至的最偉大的成就,當拿來與施約瑟主教所作的相比時,都會變得渺小,()因為他使聖經用中文來向人說話,把福音傳遍了半個地球。(11)當我們瞭解到施約瑟的後半生竟是以殘疾之身完成了一項令人難以想像的偉業時,除了驚歎外,或許只有深深的感恩了。

上海聖約翰大學的創始者

施約瑟的另一個驚人之舉是創建了中國第一所近代意義上的大學——聖約翰大學(Saint John's University)1879年,施約瑟本著要創辦一所可以使學生兼具中、西文化的知識與基督信仰,以主導未來中國的發展的教育理念,將上海聖公會下屬的兩所學校培雅書院(The Baird Hall for Boys)和度恩書院(Duane Halls)合併為聖約翰學院(St. Johns College),後來於1905年註冊為聖約翰大學(St. Johns University),首創校訓一為光與真理(Light and Truth),二為德以輔才,學以致用,兼具了中西文化與教育的最高信念與理想。雖然這所大學一開始重視的是神學方面的課程,如聖經、祈禱書、教義神學與系統神學和中文,但隨著上海作為通商口岸,越來越國際化和商業化,急需英語方面的人才,1881年起,學院增加了許多用英語教學的課程,尤其是科學方面的教學內容,逐漸向世界一流大學看齊,建立起神學院、文理學院、土木建築學院、醫學院(後又加了農學院)等。到了20世紀初,聖約翰大學的學生人數迅猛增長,成為中國首個全英語授課(後轉為雙語授課)的國際性一流大學,被譽為東方哈佛中國外交人才養成所,創下了民國教育的多項第一,尤其在體育方面上遙遙領先,培養了林語堂、張愛玲、鄒韜奮、顧維鈞、施肇基、宋子文、嚴家淦、榮毅仁、劉鴻生、俞大維、貝聿銘、周有光等一大批影響中國近代歷史的傑出人物,他們活躍在政治、外交、農業、醫學、軍事、文學、建築和高等教育等各個公眾生活領域,成為帶領社會變革的。一直到1941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之時,聖約翰大學的課程、教育理念與水準皆可與美國任何一所大學媲美。

1952年,作為在華辦學時間最長的一所教會學校,歷時73年的聖約翰大學在大陸被解散,其新聞系併入復旦大學,土木建築系併入同濟大學,經濟系併入上海財政經濟學院(現上海財經大學),政治系併入華東政法學院(現華東政法大學),理科各系、教育系、中文系併入華東師範大學;醫學院則與震旦大學醫學院、同德醫學院合併成立上海第二醫學院(後改名為上海第二醫科大學,現併入上海交通大學)原校址成為現在的華東政法大學,一代名校從此四分五裂,幾乎消失殆盡。不過,光與真理的星星之火並未完全黯淡。196710月由聖約翰大學、聖瑪麗女校(St. Mary’s Hall)校友出資購地,並在灣聖公會王長齡主教竭誠解決各種困難之後,聖約翰大學在台灣復校為新埔工專,創校之際,美國渥克蘭聖公會救主堂特地贈送一本世界上碩果僅存的《施約瑟舊新約聖經》(1913年版)祝賀,如今這本聖經成為該校的鎮校之寶。20058新埔工專不斷興盛發展,最終升格為聖約翰科技大學,以繼續施主教遺志,重整聖約翰雄風為辦學目標,並用高清晰的掃描方式再版了1913年版的《施約瑟舊新約聖經》,作為校慶紀念日的紀念。今年的7,在台灣友人的熱心幫助下,我終於購買到這本紙質精美的施約瑟版聖經,撫摸著黑皮紅邊、繁體字豎版的厚重《聖經》,查看扉頁上施約瑟的畫像和漢字手跡,我恍若回到一個世紀之前施主教生活的那個中外文化開始頻繁接觸、交流與合作的年代,更加懷想他竭盡一生,為中文聖經翻譯、高等教育、福音傳播、中猶文化交流等方面做出的巨大貢獻,而我們如何才能銘記住這一份珍貴的遺產呢?

2015111日,這個細雨霏霏的週末下午,我和兩位女性朋友相約參觀當年聖約翰大學遺址——如今的華東政法大學。我們穿過蘇州河上的橋,踏進中西合璧、紅磚飛簷的美麗校園,依舊可以感受到當年古香古色、輝煌燦爛的校園氛圍,雅致的老屋、蒼老的古樹和青翠的草地依次呈現,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甘醇厚重、美輪美奐的甜美氣息。我從以色列學者伊愛蓮撰寫的《施約瑟傳——猶太裔主教與中文聖經》中得知,1879年,施約瑟頗具眼光,以比較便宜的價格在這處當時還很偏僻的郊區購買了30英畝,作為傳道部和學校的駐地:1879年初,即開始新建工程,學院初期有四棟磚頭建築:兩棟較大的二層樓房,有鋪瓦的屋頂,兩側是二棟較小的建築。後來又加了幾棟建築。(12)後來成為施約瑟接班人的小文惠廉主教對此稱讚道:學院採中式建築法,但融合了現代的通風和採光概念。學生們有足夠的運動場所。()整個環境充滿了理性和實用性。()施主教對中國事務的長期經驗與充實知識,讓他採用了最適合教會與中國學生需要的規劃。我相信這所學院在中國的歷史上將會留下它的蹤跡。」(13)這些精緻典雅的建築、挺拔偉岸的老樹、滔滔流淌的蘇州河經受了風霜雪雨,見證了聖約翰大學的昔日蹤跡依然無形地滋養著在此間穿行的莘莘學子。

我們駐足於校園中最漂亮、核心的標誌性建築——1894美籍校長蔔舫濟(Francis L. H. Pott,擔任該校50餘年的校長)為紀念施約瑟而建的懷施堂——1951改名為韜奮樓這是一處由環形長廊建築、鐘樓、中心建築和庭院構成的四合院式中西合璧的學院建築群,拱門入口的高凸處有一個鐘樓(由美國麻塞諸塞州運來,鐘錶至今使用,在整點時刻會自動報鳴),庭院中間現在放置了一座基石高高的鄒韜奮坐像,正面的建築物頂部鑲嵌了一顆醒目的紅五星,顯然這都是後來添加上去的。事實上,鄒韜奮在聖約翰大學只有讀了年,即1919-1921轉入上海聖約翰大學文科三年級,學習新聞專業,獲得文學學位。在這之前他是在另一所大學南洋公學(上海交通大學前身)學習了兩年機電工程專業,但他不喜歡工科轉而學文。由此可見,當時的聖約翰大學持有非常開放的辦學理念,只要通過本校考試,學生可以從外校轉學,選擇自己喜愛的專業插班讀書。我想,現在中國高校還從未達到聖約翰大學所具有的這般靈活而自由的辦學策略,允許學生自願轉學或轉系。

我們登上韜奮樓的二樓,環顧四周,立即為這一組的風格典雅美觀、設計奇妙的建築所傾慕,中間的一座主建築鑲嵌庭院中,兩邊空地長滿了高大的綠色植物,體現了實與虛、疏與密、廊與樓相互呼應的中式建築美學觀。聖約翰大學一致秉持在尊重中國本土文化的基礎上,傳播基督教文化的精髓,讓兩種文化水乳交融,呈現出一種新的時代精神與信仰追求,這當然與施約瑟的高瞻遠矚分不開。他堅持認為,在中國傳教的目的是建立中國基督教(Chinese Christianity),傳教士不應破壞中國的民族特性(ethnic characteristics),不應外國特性(foreign traits)生硬地嫁接到中國文化中,應原封不動地保留中國人的衣食住行、風俗習慣。中國人在接受基督教時,不必西洋化,故其中文聖經的翻譯、大學的建築風格和教育理念都體現了這一目標的達成。我們看見在韜奮樓正面前的小花園中聳立著一個紀念牌坊——1929年為紀念聖約翰大學50週年而建,我覺得這個牌坊本身就是中國建築風格的醒目標誌(後來才知原牌樓在1955年被拆毀,1992年由校友捐助在原地基上按原貌復建),其前後兩面皆刻有校名和校訓,四根柱上刻有對聯,既有孔子的《論語》:思而不學則惘,學而不思則殆。也有幾幅意蘊深長的對聯:環繞平分三面水,樹人已半百年功明體達用是為國華天挺之才資造就新命舊邦廣開學舍海通而後此權興合中西一爐五十載締造經營蔚成學府在東南為巨擘千萬人滌磨淬厲同揚國光,如此大度雍容、氣勢磅礴的雋永之詞令人感歎遐思,今昔對比,歷史的回轉讓我們感受到作為教育者的使命與責任。

我們繼續穿行在這些紅磚的其他建築之間,路過思顏堂(為紀念為該校做出巨大貢獻的顏永京牧師而建)、思夢堂(紀念一位救助落水孩子而犧牲的美國教師孟嘉德而建)等樓,來到了一座近百年歷史的著名體育館,接待者是作為志願者的大一新生,她們熱情地讓我們進去參觀,這裡有羽毛球場、籃球場、舞蹈室等開闊的運動空間(據說以前設有中國第一所高校的游泳館)。我知道,在當時的教會大學中,聖約翰大學的體育課程獨樹一幟,遙遙領先,體現了培養身心健康的人才的教育理念。在體育館的出口走廊我們看見了右手邊一個正在粉刷一新的小房間,據學生說,這裡準備建一個微型的校史館。我們發現裡面放置了一個長方形褐色石碑,大概是清代一個姓王的人送給學校的校訓刻字,不過這塊殘斷的碑石只剩下了二個字真理,缺失了另一半光與二字。當我詢問在場學生是否知道施約瑟這個名字時,她們都搖頭說不知道。在華東政法大學讀書的大學生們置身其間,卻不知道自己所在校園的歷史悠久厚重,不瞭解真實發生的過去與生活學習的空間之間的隱密關係,這的確是一件值得我們深思不解的事。我記得不久前讀過的一本由美國漢學家舒衡哲(Vera Schwarcz)撰寫的有關燕園(北京大學)的記憶之書《鳴鶴園》,她在結尾處寫道:歷史的美不僅存在於有限的語言文字中,更存在於無窮的想像力中。歷史之美很大程度上在於其含蓄性與殘缺性。」(14)因此,支離破碎的——有時是被壓制沉默的——歷史仍然是向想像敞開的大門。

而我們只有安靜地等待,等待被遺忘被遮蔽的歷史會被想像的大門敞開——被重新書寫,就像這些默默聳立在校園四周的紅磚老屋、懷施堂和紀念牌坊,或像百年體育館的角落裡正在修繕一新的校史館,這一截僅存真理二字的殘垣斷壁,在探尋者深情難忘的一瞥中,它們將魂牽夢縈地訴說著施約瑟——這位把一生奉獻給中國的猶太裔主教的神奇業跡。

註釋

拉比有學問的學者或智者,專指接受過正規的猶太教育,系統學習了猶太經典,擔任猶太人社團或猶太教教會的精神領袖,或在猶太經學院傳授猶太教教義的學者。

按立為執事按照一定的儀式,授予在基督教教會中的管理(執事)職位。

3 參見http://www.answers.com/topic/samuel-isaac-joseph-schereschewsky

James Muller, Apostle of China: Samuel Isaac Joseph Schereschewsky 1931-1906, Morehouse Pub. Co.,1937, P.66.

5 蔡錦圖《中國聖經翻譯的歷史回顧和研究》,載梁工主編《聖經文學研究》第5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1年,第202頁。

施約瑟致Denision函,轉引伊愛蓮,《施約瑟傳——猶太裔主教與中文聖經》,胡聰賢新北市橄欖出版社2013,第161頁。

7 施約瑟致Denison函,轉引伊愛蓮,《施約瑟傳——猶太裔主教與中文聖經》,第161頁。

8 丁韙良, ‘Notes on Schereschewsky’s Bible in Chinese’, The Chinese Recorder and Missionary Journal, Vol.34, no.3 (1903), P.148-49.

9 Marshall Broomhall, The Bible in China, LondonBritish and Foreign Bible Society, 1934, P.50.

10 參見http://www.bdcconline.net/en/stories/s/schereschewsky-samuel-isaac-joseph.php, by Paul Claspar.

11  A Feast for Samuel Schereschewsky, Dan Graves, MSL; Church History Timeline.

12 施約瑟致Denison函,轉引伊愛蓮,《施約瑟傳——猶太裔主教與中文聖經》,第187頁。

13 轉引伊愛蓮,《施約瑟傳——猶太裔主教與中文聖經》,第191頁。

14 [] 舒衡哲:《鳴鶴園》,張宏傑譯,北京大學,2009年,第229頁。

週六, 05 十二月 2015

和平菩薩

撰文月牙

攝影月牙上海靜安寺

維摩詰經佛國品第八,維摩詰居士解釋菩薩是和平使者:「戰爭來臨時,會有許多人死在刀槍、彈砲之下,菩薩眼看情況不妙,會以和平使者的身份居中協調,讓紛爭平息,避免戰爭的產生;倘若不幸發生戰爭,雙方力量均等,各自都不退讓,菩薩也會施展神威,逼迫雙方各自約束,使雙方能停戰更達到和平相處的安和樂利。

菩薩是和平使者,感動人間具有菩薩心腸的人,又幫助我們具體落實人間的和平。

戰國時代宋就是一位和平使者。在戰國時代,魏國丈夫宋就被派往魏國與楚國的邊界,擔任縣令,也就是現在的縣長。有一次,宋就的管轄地發生一件糾紛,魏國的農夫向宋就報告,楚國的農夫嫉妒魏國的瓜長得好,夜裡越境偷拔魏國的瓜苗。宋就沒有因此報告魏王,反而採取一項積極的行動。他勸魏國的農夫,與其相互埋怨,不如夜裡到楚國幫楚國灌溉瓜田。於是,魏國的農夫照做。後來,楚王得知這件事,感到十分慚愧,不但備厚禮答謝,並且與魏國簽訂友好條約。(1)

隋朝辛公義是具有菩薩心腸的行動者。中研院史語所研究員林富士所撰寫的評論中國歷史上的隔離一文中,討論疫病流行時隔離的作法與適切性,並舉辛公義為例。(2)隋文帝在位時岷州發生瘟疫,這個地方的習俗是家中若有人染病,其他家人便舉家遷移,離棄病人遠走他鄉。身任岷州刺史的辛公義不同意這樣的作法,下令將所有的病人移到他的官府,於是病人擠滿官廳與走廊。辛公義不但晝夜陪著病人,而且用自己的俸祿請醫生為病人看病買藥材,親自照顧病患。病患好轉後召家人相尋,辛公義向家屬表示自己沒有染病。後來,岷州這個地區棄置病人的風氣就隨之改變。林富士研究員認為從現代的眼光來看,辛公義的作法充滿爭議,但在疫病流行的時候,很多人所罹患的可能不是傳染病,若因任意棄置就會造成枉死。不管怎麼說,辛公義將官府當成醫院,照顧病人,使得病人免於枉死,岷州家庭得以團聚,任意棄置病人的風氣得以改變。

導演侯孝賢的影片悲情城市放映為台灣開啟和平討論二二八事件的空間。筆者提出悲情城市》中「醫院」這個場景與片中「痛」的表達方式。醫院裡教護士學標準國語,學習如何說:「你那裡痛」而表達「痛」的語言要在怎樣的時空下才能最為貼切地表達出來呢身體的痛可找醫生診斷,歷史的痛找誰診斷呢誰能診斷呢侯孝賢安排文清演出啞巴一角有其特別的意義,因為痛有時是無法說出來的,正如過去的二二八事件。1989悲情城市》的放映給予台灣社會公開討論1947年二二八事件的機會。

衷心希望這個世界的善念越來越恢弘,和平的實踐力越來越具體。

註釋

1 故事來源:《弟子規白話本,世一書局,2012年,頁205

2 林富士,中國歷史上的隔離聯合報2003525日。

週一, 23 十一月 2015

女性剪影

詩作Agathe (韋瑪嘉)

畫作│Agathe (韋瑪嘉)

翻譯沈秀臻

Avant de s’intéresser à l’image usitée et abusée de la femme,

serait il judicieux d’édifier et de cultiver une représentation individuelle.

探討女性常見以及濫用的影像之前,

構築與培育個人形象的呈現堪稱合情合理。

Bâtir des soubassements.

Visualiser le charnel dans sa culture enfantine en évolution.

S’attacher à se détacher du corps maternel.

Savez vous ce que c’est d’être la fille de sa mère ?

建造基質。

從童年起沉浸文化素養所蛻變的肉身予以視覺直觀。

尋求從酷似母親的形體活出自我。

您知道何謂母親的女兒

J’imagine l’identité sexuelle naître et se déployer grâce aux processus d’identification :

personnes cohabitant au quotidien, rencontrées ou aperçues inopinément.

我想像性別的身分之所以誕生和闡明,來自認同的過程

每天與共居人們的對看,與相遇的人們對望,

或是匆匆而過的人們留下始料未及的印象。

Confondre l’image et l’identité !

Trouver l’espace de la féminité !

混淆形象與身分的一致性

尋找女性特質的空間

Tout le long de la journée du 8 Mars  je cherche à affirmer ….pour ne pas ébranler l’édifice fragile.

Vers celles qui subissent les violences, je tourne mes pensées.

三月八日整個白晝,我全心全意確認……為了不要動搖脆弱的大樓。

對於承受暴力的體質,我堅決說不。

Vient l’image de la force physique,

la force masculine, celle que j’envie ; force brutale. celle que je crains.

體力的特色接踵而來,

男性的力氣,是我所欽羨;粗暴的力氣,是我所畏懼。

Ces deux sentiments antithétiques créent une tension et une énigme à résoudre.

Le dénouement réside peut-être en « un  vivre le corps féminin » au quotidien.

這兩個對立的情感製造一個張力空間和一個待解決的謎團。

解結的處方說不定牽繫於日常生活中如何培育朝氣蓬勃的女性身體

Depuis quelques semaines, je prends le métro chaque jour.

Le métro me fait aimer les gens ; aimer la diversité.

Je suis curieuse des visages, et particulièrement des visages masculins.

Le naturel qui les habille laisse deviner une intimité toute proche, telle l’intimité du sommeil.

幾個禮拜以來,我每日搭乘地鐵。

地鐵讓我喜愛人群,喜愛上多元化。

我對臉孔感到好奇,尤其是男性化的臉孔。

臉孔的自然戒備使人猜想近距離流露的愜意感,如沉睡時臉孔的愜意線條。

A cet instant du regard, je dissocie nettement les hommes des femmes, par la facilité et le plaisir

à les regarder et à les deviner. (Je soupçonne les femmes d’une volonté permanente de séduire.)

注視的當下,因為萍水相逢,因為樂在其中,

看著他們的身影,猜測他們的臉孔,

我清楚地分辨男性美與女性美。(我質疑女性恆久的意願只是想要吸引男性而已)

Regarder devient une expérience nouvelle et inattendue,

Délicieux danger. Beauté inconnue.

注視成為一個時時新穎而且喜出望外的體驗,

美妙的風險。前所未見的美感。

Visage perceptible, ce haut lieu du corps se fait visible.

Mon identité féminine, mon identité sexuelle se confondent ;

glissent sur le fil tendu d’un monde à découvrir.

感知一張臉孔,身體高處的面容清晰可見。

我的女性身分我的性別身分兩者的一致性相互混淆,

在一條緊繃的線上滑行,迎向一個探索的世界。

2008年創作於巴黎。

週六, 14 十一月 2015

上海斯文里的聆聽與追憶

撰文青樂

攝影青樂空:斯文里藝術展一景

這條老弄堂有個極為文雅的名字:斯文里,又以路(今大田路)為界分東、西斯文里。不知緣由的人難免覺得怪異有趣,以為這斯文到了洋涇浜的上海,也可以有東西之分。倘若略略留心下這弄堂的過往,改東、西之,於斯文里而言或顯貼切些。

據資料記載,1914(民國3)一位英籍猶太婦人阿谷向廣肇山莊業主購得此地,便陸續建造磚木結構二層石庫門舊式里弄房,至1920-1921年竣工時,已建成700餘幢。不久,猶太婦人家境衰落,遂將所有房地產相繼出讓給通和洋行及益豐洋行。後據稱業主賭博又輸給了斯文洋行,新業主重新命名了這弄堂,於是就有了東、西斯文里。斯文里最初的房屋設計確實稱得上雅致:巴洛克風格的雕花門楣襯托著黑漆大門,一雙門環呼喚著屋主,推開門,一個小小的天井,底層是客堂間,廚房緊接在客堂間之後,二層對應客堂間的位置是相同面積的臥室,對應廚房的則是亭子間,亭子間上有曬臺,既可晾曬衣物,亦可料理花草。最初的住家,據說都是當時的中產階層。只是,安逸舒適的生活,常常脆弱不堪。抗日戰火雖未蔓延至此,大批難民的湧入將獨門獨戶的院宅變成了七十二家房客,將斯文與優雅掃蕩出了生活的空間。於是,生活被擠壓成了生存。

生存,雖然充滿艱辛,卻同樣賦予老弄堂鮮活的生命:可以是老人家不經意的點滴回憶,也可以是小夥伴清晨相約上學時的一聲召喚;可以是下班時分各種飯菜香的撲面而來,也可以是弄堂口散發異味的垃圾筒;可以是鄰里間的閒言碎語,也可以是深夜裡悄無聲息的一抹燈光;可以是對幾條馬路外高層公寓住家們的豔羨與嚮往,也可以是一家人腳碰腳擁擠一處的抱怨與溫暖……

但是,這些都不足以決定老弄堂未來的命運,特別是在通往發展之路上,一切都可以推倒清空,即便是生存空間,似乎也不值留戀。2013西斯文里已被夷為平地,如今仍在建工地;東斯文里的居民也陸續搬離,留下空蕩蕩的宅子,白日裡,帶著相機的遊客遠比住家多。

一切似乎已臨近尾聲。

20151017日晚68點,一位來自法國的建築師馬傑明(Jérémy Cheval)為這弄堂策劃了出別致的落幕——空:斯文里70位海外藝術家以東斯文里為空間,在2個小時之內,以各種形式創作並展現他們對於上海弄堂的認識與感悟。藝術家們與他們的作品猶如夜空的螢火蟲,短暫的閃爍在這黑幕下的空間,重新詮釋著老弄堂裡的某個生活場景,為藝術家本人,為特地而來的觀者,為在場的所有人留下刹那抑或永久的回憶與遐想,疑問與深思,歡笑與感歎……

斯文里的落幕是反思後的刻意,卻把落寞與熱情,現實與虛構,過往與未來自然地交織起來,如同有著深淺紋理的羊毛氈布,與光鮮無關,卻彌漫著斯文的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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