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洋之人:甘易逢與海洋性情 精選

by on 週六, 02 五 2015 評論

甘易逢一輩子都在追尋人類傾注於不同靈修體驗交流中的共鳴與會遇,而他漸次雕築而成的靈修風格具有海洋調性。對甘易逢來說,海洋與神性的浩瀚感彼此揭示,相互闡明。

撰文|魏明德      攝影笨篤索羅門群島

台北利氏學社創辦者甘易逢(Yves Raguin, 1912-1998)是研究基督宗教、佛教、儒家思想與道教等靈修思想的專家,影響力遍及亞洲、太平洋區域以及其他各大洲。甘易逢的旅行穿越各個空間,與他相逢的人基於多元種族、宗教與文化,這些點滴都融入他的思想與靈修觀中。在此我們側重以「海洋性情(oceanic feeling)描述他與神對話的靈修體驗藉此我們更能敏銳感受甘易逢的靈修性格。

太平洋夜航的靈修經驗

甘易逢曾在巴黎研讀神學,也在哈佛大學攻讀漢學,曾經拜訪過中國、越南、菲律賓,他一生大半的生涯都居住在台灣。他的作品創作量豐富,專注於比較靈修學的研究,也是字彙專家,長年推動《利氏漢法辭典》的計畫──世界最大型的雙語辭典,他同時也是一位受世人鍾愛的靈修導師。

甘易逢出生於法國。雖然是法國籍人士,他與太平洋世界持有一份親密性。他在越南與台灣長期居住使得他成為亞太地區的一份子,而且他曾指導避靜的靈修體驗並授課,地區擴及菲律賓、加拿大以及巴布亞紐幾內亞 (Papua New Guinea)。他曾經在自己撰寫的一本書中,提及一次飛越過太平洋夜航的靈修體驗:在兩個多小時的時光中,在太平洋上短暫的夜色航行,我看到自我意識的終極深度,但在我的自我意識內見到另一個意識,後者顯得更為深徹。我不能接觸這另一個意識,如同我接觸自我意識那麼清楚,在我內我還是能接觸這另一個意識,它呼喚我,朝向它而去。」穿越太平洋海面的夜航體驗架設出密契經驗顯現的時空。

人類修行的計算機

甘易逢一輩子都在追尋人類傾注於不同靈修體驗交流中的共鳴與會遇,而他漸次雕築而成的靈修風格具有海洋調性。我和甘易逢工作過數年,我仍記得他在過世前某一天對我短暫談起,他多麽盼望中國靈修資源能夠完全整合至人類修行的計算機。甘易逢一輩子都使用打字機,從來沒有上網使用過網際網路。他對計算機的理解只有一個簡要的概念,但他早已知曉他使用修行計算機這個隱喻的重點所在:計算機處理大量輸入的資料,並將之整合入一個整體網絡,資料與資料之間的連結向四方通達。

靈修計算機是個强而有力的隱喻。不管對個人層面或是團體向度全然相通,我們透過計算機處理的訊息,不斷地擴建我們的知識網絡。假設真的存在人類靈修計算機這樣的機器,那麽這樣的機器將由什麼要件構成?它的第一個基本的組成要件想當然爾必定是我們的個人體驗,以及我們試圖表達靈修體驗的方式。第二個基本要件受到深刻的相遇雕築而成,奠基於信實、謙和,相互尊重的基礎,透過機運或是奇蹟,在懂得傾聽與暢談的人們之間發生。第三個要件:我們時而被我們不曾謀面的字句與義理所感動,雖然因為時空的距離無法認識作者,但是作者的追尋奇異地與我們內心深處產生共鳴。從某種程度上看,我們可以說這位作者是我們靈修之父或是靈修之母。靈修連結如此一代傳承一代,創拓一個團結而且成長的凝聚團體,超越歲月與文化的差異。

編結人類群體的織布

靈修者不斷奮鬥,忠實地前往向他們隱蔽地喚呼的絕對者,如此的靈修者將會懂得在交會或是交流時互相承認對方。往往,靈修者建立的靈修友誼僅僅是短暫獨次交會的亮光,但這樣的亮光却在自己的下半輩子留下良性且令人雀躍的回憶。有時,靈修友誼相互交織而且發展出幾年的情誼,身當對方的夥伴,提供無可匹敵的後盾。靈修情誼的表達需要時間醞釀,無庸置疑地是靈修計算機中不可或缺的組件。

在特定背景下,特定人士傳達的內容若沒有受到活躍的靈修傳統所肯定、滋養與豐厚,靈修探索極可能隨著時間消逝,與科學真理迥然不同。人類的靈修追尋整體上來說經歷著高峰與低潮。不管處於什麽樣的時期,靈修探索都必須再次啓航。靈修探索總是需要回到重新開機的原點。朝聖者若是幸運的話,將在靈修路上尋覓到大師與前輩。有時,靈修者的努力受到文化與社會的强烈排擠,而必須挺身奮戰。這樣的靈修苦路格外艱辛且遙迢。然而,不管個人的靈修探尋顯得如何謙沖與低調,它都對國際社會貢獻出卓絕的重要性。靈修者的盡心付出編結出人類群體共同探索的織布。沒有一個人能夠事先預測這一塊織布的最後形體與色彩。但織線的組成方式由無形的計算機不斷地處理當中。

專注於事物的奧祕

關於靈修生活的修持原則,甘易逢重視靈修生活中的注意力──專注。在《靜觀與默坐》一書中,他如此敘述:

靜觀並非專注於超越現今世界的事物,而是向專注於現今世界事物的本貌。萬事萬物都持有一份奧祕,我們對這些事物多一份知識上的通曉,我們對萬事萬物內在奧祕的深度就會多一份理解。()若我實踐儒家思想中所說的格物,我將面對萬物的奧祕,我將立刻被携入一種靜觀之中。具體意識到萬事萬物的主要本性將我置入一份靜謐當中,並面對本的奧祕。這即是實相的本質,連科學也無法企及。這樣內在而深刻的態度可藉由兩個詞語傳述,即是伴隨萬事萬物『從容』、『靜寂』的存在狀態,也是世界各地充滿智慧的男男女女所追求的心法。

此外,他同時這麽陳述:

祈禱無異於一種單純的體悟,一開始時可能覺得無比痛苦。(靈魂)感覺到與自身的正常活動切斷關連,而且也失去與自我原本的聯繫。那幾乎感覺不到的臨在逼使靈魂進入深沉的孤寂中。除了領引靈修者注意的臨在,靈修者感受不到其他外在的支援。

筆者認為專注於事物的奧祕在甘易逢靈修觀的推展中扮演重要的角色,足以說明甘易逢的靈修觀涵括多面向的傳統,而且向所謂的海洋性情開放。在此,筆者僅以下面的段落來陳述甘易逢的靈修觀與海洋性情之間的關連。

人類內在寬廣無垠的海洋

所有的海洋生態體系都處於恒常的潮汐之中,受到外來輸入的影響,受到短期風暴的侵襲,以及季節性洋流的拜訪。居住在海岸圍繞環境中的居民必定與居住在平原、高原或是高山上的居民有著不同的世界觀。無常或是不可預期的變化因素使得人們對於神性存在的再現抱持著遠觀的距離,而且認為神性的行為難以預測。伴隨環境而來的不確定感激勵著居民做出有彈性的對應策略,而不是堅持綫性思考。太平洋世界涵蓋全球表面最大的地表面積,而且占據著全球百分之八十的島嶼,有什麽比太平洋世界更真實的洲陸呢?

在太平洋世界中,海洋就是洲陸:海洋構成了各種生活型態的自然環境,同時也是海島居民的溝通媒介……詩人艾培力郝歐法(Epeli Hau'ofa,1939-2009)論及島嶼之洋,他認為大洋凝聚一切而不是分割各島,海洋是充滿閱歷的故事:在海岸出生者在海洋中移動與呼吸,宛如鹽在海中一般自然,或是血液在肉身當中奔流一般自如。沒錯,寬廣無垠的海洋同樣居住在人類肉身內在的限度當中,島民透過登船踏浪尋找其他島民的方式探訪自身的內在旅程。

這一切讓我們想起作家羅曼.羅蘭(Romain Rolland)在與佛洛依德(Freud)的通信中所稱謂的海洋性情。透過這樣的表達詞語,羅曼.羅蘭試圖捕捉超越所有宗教信仰結構中令人悸動的無窮無盡的感覺。今日,羅曼.羅蘭稱謂的海洋性情已經變成宗教心理學發展史中的一項註腳。當時佛洛依德並不贊賞,他寫信給羅曼.羅蘭說道:你倡議的字句令我感到陌生。神祕事物對我來說像音樂一樣難以接近。羅曼.羅蘭回答道:我很難相信密契主義和音樂對您來說感到陌生。我寧可認為您害怕它們,因爲您期望的是讓批判理性工具毫無瑕疵。

若我們依照羅曼.羅蘭的觀點再往前推進,我們可以說凡是經由專注走進萬事萬物本貌中的奧祕的人們,靈魂中終極奧祕的臨在就恍如是海浪勝利的潮聲般展現──恍如說明兩件事:第一件事,它論及靈修體驗的普遍特質;第二件事,它承認沒有任何比喻能夠勝過奧祕在人類深處顯現的方式。海洋性情幫助我們理解喜樂如何在我們靈魂中誕生,總是宛如新生的事物。喜樂為我們內在的幽深處帶來白晝的亮光,同時被永恒且新生的波濤律動所歌頌與喚呼,波浪的節奏用顫動且堅定的手指在沙岸上刻印、抹滅書寫的字句。最終,海洋性情讓我們瞥見靈魂深處中神性誕生的奧祕:這是一份神賜的禮物,恆久而且永遠新生。

大洋上破曉的感受

大洋的體驗對甘易逢來說呈現多樣的型態。在很長的一段時間中,這樣的感受是透過體驗沙漠而得到靈修成果,沙漠的體驗長駐在他的生活之中。他將早期的著作──《神的荒漠(God’s Deserts)的內容分贈給許多友人,法文版現已集結出版,其中傳達的正是西方古典的靈修風格,以下的叙述讓我們想及大洋上破曉的感受:

我的上主,我讓夜色將我淹沒,我感覺它正當地曼延而至我的骨骼裡面,我的骨髓裡面,我的心腑裡面,我的靈魂裡面,以及我內在的神祕之地,也就是來到您存在的邊疆。我喜愛而且想望夜色與沙漠,因為我知道它們是您臨在的地域。我甚至期待它們能夠摧毀我對『人類的光』、『智力的光』的見解,以及我期待『人類友誼的溫暖與愛的溫暖』的方式。我的身體中充滿的想望尚未死去,我的心腑,我的精神,我的靈魂中所充滿的想望也尚未死去。我喚呼沙漠與夜色來到我身邊。它們强力地環繞著我,激烈地緊緊地摟住我,同時踏進我內心最深處,於是我變成夜色塊狀物,身在鋼鐵般的孤寂中。您知道,我的上主,在夜晚與沙漠的厚度中,幽深開始閃亮,荒地開始有人居住。從黑夜最厚實的幽深中,首度有微小而細弱到幾乎難以察覺的某物出現。它柔弱且脆弱,是關於信仰的某種事物,而非精神的覺知。它如此飄逸空靈,僅僅一道呼吸聲或是一個念頭就會毀壞了它。無動、無生,而且無念,我面對著您臨在的微光。夜晚的堅硬表面見不到任何倒影,但是夜色本身變成難以察覺的亮光。上主,我知道這是辨認您臨在的信號,我靜默地駐足,沒有任何動作,而在我的靈魂中,夜色亮光的返照再次新穎地閃動。

浩瀚無邊與飽滿空性

靈魂充塞著海洋的浩瀚感只能透過對比詞組表達。我們再度引用甘易逢在《神的沙漠》中所撰寫的內容:

無垠感可被解讀為空性或是滿全……這兩個詞語相互調諧。神性的浩瀚無邊似乎在難以衡量的向度中呈現飽滿的空性。然而,這樣的空性讓我們瞥見滿全的深度。只有人們保有與絕對者之間的關係以及承認自身無力全面理解且捕捉絕對者時,空性方是實有。絕對者對我來說顯示出一種空性,這件事實將是明確的證據,證明我正和絕對者接觸,而非與虛空來往。若我用其他方法捕捉絕對者,那麽我捕捉到的絕非是絕對者。

自身真正被喚呼的我在

隨著歲月的增長,甘易逢的體驗不管在風格上或是性質上也都隨之轉化。一九七九年二月,甘易逢在靈修日記如此寫道:

我內在的存有受到啟化,一種親密的輕柔感叩進我心坎。它宛如一絲柔情,盤據著我也吸引著我,但並不奪取我心中的人性。相反地,它宛如在我裡面常地落實某種新的化身成人。()一月五日,我從巴黎出發,而後在泰國與巴布亞紐幾內亞帶信徒避靜。現在我人在菲律賓,再過幾個禮拜,我將重回台灣。我只能說聲感謝,從六月啟程環繞世界的旅程中,感謝上主對我顯示的愛。每件事物看起來愈見簡潔。上主的愛要求我自己忠於我自己,並讓祂在我內忠於祂。

這個段落表面看似簡單,但是它向意義的深度開放:西方如此特定的密契靈修傳統,從聖伯爾納鐸(St Bernard)艾克哈特(Meister Eckardt)與聖依納爵 (St Ignatius)銜接而來的靈修調性,藉由簡化純化的作用,不僅與人們稱謂著的東方靈修學相互連結,而且與不同語言、習俗以及環境中活躍的靈修體驗相互應合,某種程度上儼然已經全球化。這裡論及的體驗是關於一個人身在特定的傳統與喚呼聲中,如何理解自身真正被喚呼的我在,如何讓一個人的獨特性變成具有創意的沃土,藉此其他人將能夠透過同樣的方式肯定自身被喚呼的我在。普遍性不是本質,寧可說是一個過程,人們經由具創造力的忠實度而覺醒,彰顯我從哪裡的來處以及我被喚呼的去處。甘易逢毫無倦意穿越的海洋確實是神性寬廣無邊的顯露,不但滿全而且虛空,同時居住在我們有限的內心深處。甘易逢穿越的大洋同時也是人類靈修經驗顯露多樣性格外出色的翰海,就像島嶼散落在未知的海洋上。對甘易逢來說,海洋與神性的浩瀚感彼此揭示,相互闡明。

Benoit Vermander (魏明德)

Benoit Vermander lives in Shanghai. He teaches philosophy and religious anthropology at the University of Fud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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