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泰戈爾:西方與東方的相遇 精選

by on 週一, 10 十一月 2014 評論

泰戈爾成為一個佇立在東方與西方、古老與現代的時代交匯點上的象徵人物。對於東方人而言,泰戈爾是幾千年文明古國凝聚的人類智慧與靈感的源泉,是我們開放心靈的精神導師。來自北京的外國文學教授沐鈺女士和她就讀初一的女兒黃思齊共同為e人籟的讀者描繪印度詩人泰戈爾的感召力:沐鈺探悉泰戈爾及其詩作在東西方跨文化的理解,黃思齊在另一篇文章分享泰戈爾的詩句何以成為她的精神食糧。

 

撰文│沐鈺

Tagore泰——戈——爾——一個韻律美妙、節奏優雅的名字喚起遙遠而親切、如夢如幻的回味久久縈繞在我記憶的深處。30多年前當我還是一個初中生的時候第一次讀到《飛鳥集》、《園丁集》時就被那些清新雋永、深邃甜美的小詩深深打動了我把「生如夏華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之類的詩句虔誠地抄寫在心愛的筆記本上這些如珍珠般的晶瑩語詞成了我逃避暗淡乏味、機械沉悶生活的附身符。

在那個電視電影媒體尚欠發達的時代對泰戈爾的愛慕深蘊少女心中好像一個難以啟齒、不可捉摸的秘密。睿智、瀟灑、偉岸飽滿的額、深邃的眸、挺拔的鼻加上滿腮鬍鬚長袍飄逸一位仙風道骨的美男子不是西方人的陌生奇特卻似中國古代聖賢。泰戈爾的高貴形象成了無數東方少女的夢中偶像他近在鄰邦雖神秘飄渺卻非遙不可及。通過文字我們一點點觸摸、接近在芬芳的低吟、靜謐的想中顫動、回響竊竊私語

你已經使我永生這樣做是你的歡樂。

這脆薄的杯兒你不斷地把它倒空又不斷地以新生命來充滿。

這小小的葦笛你攜帶著它逾山越谷從笛管裡吹出永新的音樂。

在你雙手的不朽的安撫下我的小小的心

消融在無邊快樂之中發出不可言說的詞調。

你的無窮的賜予只傾入我小小的手裡。

時代過去了你還在傾注

而我的手裡還有餘量待充滿。冰心譯《吉檀迦利》

從一開始更為持久地吸引我的並非各種教科書積極肯定或推崇的《飛鳥集》、《園丁集》、《新月集》等而是玄妙莫測、不可言喻的《吉檀迦利》(Gitanjali)。最近讀到一則有關冰心的採訪訪問者好奇地問她最喜歡泰戈爾的那本詩集她的回答印證了我們共同的趣味「《吉檀迦利》。」在那樣一個拒斥宗教神秘體驗的唯物主義時代泰戈爾具有強烈宗教美感的詩句好似一道光照亮了我靈魂的幽深之處那種充滿無限謙卑、神聖之愛的永恆樂音讓我渺小的生命超凡脫俗、脫胎換骨你的生命把愛的燈點上吧」

 

彷佛是命中注定為東方發聲的泰戈爾在冥冥中牽引著我。一個偶然的時刻我拿到了名曰《東方叢刊》的雜誌是廣西師大學中文系梁潮主編的一個學術刊物讀到旨在「弘揚東方文化與東方美學」的發刊詞我激動不已毅然寫信求職很快獲得熱情回應。就這樣為神奇的「東方」二字所召喚的我研究生畢業以後義無反顧地來到了桂林——一個風景宜人的小城開始了獻身於「兩腳踏東西文化一心評宙文章」的探索之旅。

主編下達了一個全新的科研任務我們一起參編《外國文學史》中東方文學概論部分的寫作我要以一個新的視角梳理、透視中西方的泰戈爾接受史。作為學者的我開始了第一個研究課題是誰發現了泰戈爾如果泰戈爾沒有獲得西方人賜予的諾貝爾文學獎「泰戈爾現象」還可能風靡全球嗎在一個全球化的時代泰戈爾的意義何在

 1913113當瑞典諾貝爾文學獎的評委們破天荒地把諾貝爾文學桂冠授予一位默默無聞的印度詩人時,這一驚人之舉不僅在西方也在東方引起了某種不同尋常的反響。加拿大《環球報》以嘲諷的語氣說「諾貝爾獎金第一次授予一個不是我們稱之為 『人』的人。誠然,對我們而言,要欣然接受一個名叫羅賓德拉納特.泰戈爾的人獲得一項世界性文學獎金的看法尚需時日這個名字讀起來那麼倔屈聱牙以致使我們第一次看到這個名字時彷佛覺得它不是真的。」泰戈爾本人也發出疑慮亞洲人有資格獲得此獎嗎

為了解釋泰戈爾僅憑《吉檀迦利》一本小詩集就征服了西方有識之士的傳奇故事我查找了許多資料搬出接受美學、文化誤讀、東方學等各種文學理論作為思考這一文學現象的切入點。比較文學學者樂黛雲先生認為「人在理解他種文化時首先自然按照自己習慣的思維模式來對之加以選擇、切割,然後是解讀。這就產生了難以避免的文化之間的誤讀。」我注意到讀者的「待視野」是「真正的過濾器所有經過篩選而形成的對異域文化的有意或無意的背離都是對文本的一種誤讀。如此看來西方學者對泰戈爾的發現首先要歸功於英國人倫敦皇家美術學院院長、畫家W.羅森斯坦、愛爾蘭詩人葉芝和美國詩人龐德等。19125月泰戈爾把信手翻譯的幾首英文詩寄給了羅森斯坦羅森斯坦把這些詩轉給葉芝葉芝又轉給龐德這幾位對東方文化藝術倍感興趣的現代詩人們為泰戈爾詩歌中洋溢的東方美所震撼。同年11月倫敦印度學會出版了葉芝親自作序的英文版《吉檀迦利》。19133此書的英文普及本由喬治.麥克米倫公司出版直至年底為止9個月內,這本薄薄的詩集竟重印了13次之多。與此同時,英國文藝皇家協會會員、諾貝爾文學獎推薦人斯塔爾摩爾立刻向瑞典文學院推選泰戈爾為當年度的候選人。瑞典詩人海登斯坦親自寫了一份詳細的推薦書,文學院的院士們掀起了一股閱讀《吉檀迦利》的熱潮。當時儘管有20多個國家,包括哈代、法朗士在內的27名作家角逐諾貝爾文學獎,但泰戈爾最終以十二比一的絕對優勢贏得了這項殊榮。

一個偉大的作家、一部偉大的作品離不開偉大的發現者。顯然在西方發現泰戈爾的過程中葉芝是最為關鍵的核心人物。在為《吉檀迦利》所作的序中葉芝激動地寫道這些抒情詩「以其思想展示了一個我生平夢想已久的世界。一個高度文化的藝術作品然而又顯得極像是普通土壤中生長出來的植物彷佛燈心草一般。」龐德直言不諱「蘊藏在這些詩歌之後的是某種奇異寧靜的精神。我們突然發現了我們的新希臘。」海登斯坦也同樣提到「在它們的每一思想和感情所顯示的熾熱的純潔性中,心靈的清澈、風格的優美和自然的激情所有這一切都水乳交融揭示出一種完整的、深刻的、罕見的精神美。」通過《吉檀迦利》所展示的世界葉芝等詩人看到了生平所夢想的東方海市蜃樓坐在河心搖晃著的小舟中吹著橫笛的陌生人、頭頂瓦罐在夕陽的餘暉下汲水的窈窕少女、熏風吹來芒果沁人心脾的馨香、潔白盛開的蓮花、狂風肆虐的春天、香煙縈繞的廟、神光離合中的朝聖者……

2012年夏季我有機會來到葉芝的故鄉、位於愛爾蘭西北部的斯萊戈(Sligo)向這位繼泰戈爾十年之後同獲諾貝爾文學獎的文學大師致敬。我盤桓於凱爾特神話與傳說縈繞的城堡、廢墟與湖濱馳騁在雨霧乍現、神秘莫測的山巒游曳於霧靄朦朧、綠島蔥郁的茵納斯弗利島Innisfree聽著領航員兼導遊用濃厚愛爾蘭口音的英語緩緩地吟誦著《茵納斯弗利島》1893「我就要動身走了為我聽到/那水聲日日夜夜輕拍著湖濱/不管我站在車行道或灰暗的人行道/都在心靈深處聽見這聲音。」那間我頓悟到葉芝對泰戈爾的發現正是兩顆跨越東西方的偉大靈魂之間的相遇他們是心有靈犀的一對孿生兄弟宙之心的神秘歌者。

 

中國人對泰戈爾的愛戴、崇拜之癡情與忠誠似乎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可以比擬。陳獨秀在1915年《青年雜誌》上最早介紹「達葛爾印度當代之詩人。提倡東洋之精神文明者也。」胡學愚在1916年《東方雜誌》上發表了《印度名人台峨氏在日本之演說》。中國人對泰戈爾的高度關注是在1924年泰戈爾訪華前後那時鄭振鐸、王統照、葉紹鈞、李金發、趙景深、施蟄存、劉大白、崔世英、徐志摩、許地山、焦菊隱、冰心、梁宗岱等詩人、學者都爭先恐後地譯介泰戈爾商務印書館發行的《飛鳥集》、《新月集》和《泰戈爾詩選》等單行本掀起了一陣龍捲風般的「泰戈爾熱」泰戈爾也身不由己地捲入到中國五四新文化運動中的熱潮中。

我注意到與葉芝、龐德喜歡泰戈爾詩歌中的寧靜、樸素、原始、感官與神秘之美不同的是對正處於黑暗迷茫、徬徨無助困境中渴求光明和自由的中國年輕心靈而言,泰戈爾詩歌所彌散的「愛的福音」、「靈的樂園」和「生的勇氣」無疑具有奇妙的淨化力和感召力。在19231227日寫在給泰戈爾的一封邀請信中徐志摩懇切地期待著「我們相信你的出現會給這一個黑暗、懷疑和煩躁動亂的世代帶來安慰、冷靜和喜樂也會進一步加強我們對偉大事物和生活的信心與希望。這種信心和希望是已經通過你的助力而注入了我們的心懷。」泰戈爾詩的主譯者鄭振鐸則聲明「我們所歡迎的乃是給愛與光與安慰與幸福於我們的人乃是我們的親愛的兄弟我們的知識上與靈魂上的同路的旅伴。」泰戈爾既像一個東方聖人帶來了真理和福音,又像一個親愛的兄弟賜予年輕人以信心、希望和勇氣。看到老照片中身著長衫的徐志摩和林徽因站立在虔敬站立在泰戈爾的兩邊呵護著他們心目中的東方聖人我想到了大唐盛世那位年輕執著的玄奘獨自行走在去往天竺國的崇山峻嶺——中國對印度智慧的發現與探尋之路。

 有趣的是最早的泰戈爾中譯本是1922年出版的《飛鳥集》鄭振鐸譯),引發了中國詩壇上一種表現隨感式的 「詩」或「小詩」盛極一時其中最優秀的代表是冰心她回憶自己最初的創作動機就是「因看作泰戈爾的《飛鳥集》而仿用他的形式來收集我的零碎的思想」《春水》、《繁星》是年輕的女詩人向東方大師呈獻的青春禮物。

 比起朦朧玄奧、宗教味濃郁的《吉檀迦利》簡明扼要、清新明朗的《飛鳥集》、《園丁集》更易於為中國人理解和模仿。到了20世紀50-60年代即便是在泰戈爾被公認為適合中國讀者接受的特殊時代我們對他的誤讀依然無所不在。《吉檀迦利》被貼上了「現實主義」 、「愛國主義」的萬能標簽即便是印度文學的著名研究者季羨林也如此貶低它「有一些詩充滿了神秘的宗教情緒或者空洞無物除了給人一點朦朦朧朧的美感外一無所有。」

不過隨著時代環境的變遷與閱讀視野的多樣化當代讀者對泰戈爾經典的解讀日趨豐富、深入和多元泰戈爾文本中的深奧、悖論、神秘意義得以顯現。正如詩人本人自省的「在我身上似乎有兩種相互矛盾、相互交戰的力量。一個總在召喚我完全休憩一動不動一個卻根本不讓我安寧。歐洲人積極入世的精神不停地衝擊著我沉靜的印度稟性。」我想恰恰是這些非同尋常的兩極張力成就了他的本土性與普世性、民族性與世界性使得泰戈爾成為一個佇立在東方與西方、古老與現代的時代交匯點上的象徵人物他的作品既不是西方基督教文化的拙劣的模仿或變體也不是印度因循守舊傳統的翻版而是古老的《奧義書》迦梨陀娑、毗濕奴派的抒情風格民間習俗的鄉土活力與西方基督教文明的完美融和。在當今這個精神萎靡、思想混亂的世界上他通過想像的無窮創造力傳播著一種既深刻又單純的思想「我之存在就是作為生命的永恆的驚奇。」  

                                 

有關「東西方文化誤讀中的泰戈爾」的研究深刻地影響了我未來的學術道路與教育理念成為我精神追索的一個座標。近一個世紀以來泰戈爾有如同雄偉威嚴、潔白閃爍的喜馬拉雅山聳立在東西方相遇的至高點——這個世界的屋脊顯示了我們每個人的渺小狹隘、無知虛妄。對於西方人來說泰戈爾是有史以來第一次傾聽到從沉默的、古老的東方發出的全新聲音它在宣告著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東方的心靈和文明決不是陳列在西方博物館裡的標本,也不是值得炫耀的殖民主義成果或僅供浪漫想像的神秘東方。對於東方人而言他是幾千年文明古國凝聚的人類智慧與靈感的源泉是充滿勃勃生機、精神煥發、有著無限潛力的生命形象是我們得以突破封閉偏狹自我、開放心靈的精神導師。我越來越認識到泰戈爾之所以值得我們重新認識不斷閱讀,是因為在這樣一個世界各國越來越結成一體的全球化時代他曾經、正在、並將繼續提醒我們東方與西方相互理解、彼此分享才是達成人類和平與仁愛之路。

我更認同台灣詩人鐘鼎文的評價「泰戈爾是一個獨立的存在不屬於東方或西方但卻涵蓋著東方與西方最崇高的精神領域。甚且更是一個超越的存在不屬於任何時代而屬於永恆。」泰戈爾曾經說「我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到中國便像回到故鄉一樣!」我期待著泰戈爾能夠聽見一個從孩提時代到年近五旬的傾慕者的告白「我不知道是什麼緣故, 讀到泰戈爾的詩便像回到靈魂的故鄉一樣!」

今天不朽的泰戈爾攜帶著他的美妙蘆笛在綠葉叢中在奔騰的急流上在群星沉默的時刻在悲哀與歡樂激起光影閃爍的漣漪中向我們緩緩走來

讓我所有的詩歌聚集起不同的調子

在我向你合十膜拜之中成為一股洪流

傾入靜寂的大海。

像一群思鄉的鶴鳥日夜飛向它們的山巢

在我向你合十膜拜之中讓我全部的生命

啟程回到它永久的家鄉。冰心譯《吉檀迦利》


圖片|"Rabindranath Tagore portrait (10)" by Unknown - http://www.oldindianphotos.in/2009/01/rabindranath-tagore-portraits.html. Licensed under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

沐鈺 (Liu Yan)

原名劉燕,北京師範大學文學博士,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跨文化研究院教授,主要從事比較文學世界文學和基督教文學研究出版《艾略特》、《現代批評之始:艾略特詩學研究》、《〈尤利西斯〉:敘述中的時空形式》等專著,並從事散文、詩歌的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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