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我‧我子

by 許中光 on 週四, 05 八月 2010 評論

我帶著一顆敬重的心,寫下父親及他帶給我的影響。

「父親會喜歡或贊成我這樣寫嗎?」我心中一直浮現這樣的問句。

畢竟我寫的是他,而他,已經無法再給我回應了…

 

 

終其一生,我不曾再看他爛醉。


記得有一次,父親深夜喝醉酒回家,母親吃力地扶他上樓,協助褪去衣褲,讓父親睡下。父親整晚呻吟,一邊嘔吐,空氣中洋溢著酸臭的味道。

父親並不是酒鬼,終其一生,我不記得也不曾再見他喝醉過。父親任教高工,有印象以來,每年初一他都會在日式宿舍宴請他們這票大陸來台的同校好友,順便小賭一下。每次餐後回到家,父親總是非常開心,帶點酒意地說他今年又贏了多少錢。我知道不是那錢,而是那種日久他鄉變故鄉的相聚,讓他可以像孩子一樣玩得開心,是一群少小離家、飄洋過海的外省人,一種深層的連結。

在父親那個動亂的大時代下,苦悶又噤聲的一代,酒精常常是一點釋放,但即使是這樣的小小出口,父親仍舊是壓抑的。這也符合了父親在我心中的形象:沉默不善言語。只是當時的我讀不出那沈默底下的苦悶與自我節制。

父親十幾歲時來到台灣,從家鄉的少爺,變成流落異鄉,要在客地憑自己的力量安身、立業、成家、養家。彷彿度過了台灣海峽,就是一個分隔線,就離開父母的庇蔭呵護、家鄉的安定溫暖。這裡面的苦與悶,即使可以有酒這樣的出口,父親終其一生,很少再狂飲爛醉。

 

篤定與心安,讓我自在受用。

 

小學三、四年級時,一個冬夜,來了一對遠從民雄鄉下來的夫妻。我從客廳隔壁的臥室聽到的內容是,他們的兒子某科再不及格,就連補考的機會也沒有。而父親為難地說成績都已送出,實在很難。隔著門牆,我看不到他們,但我可以感受到空氣中的焦慮。最後我記得是幾番對話後,父親最終答應再給孩子一個機會。空氣中開始洋溢著希望和輕鬆,突然傳來父親嚴厲的聲音說:這個我絕不能收。一陣拉拒之後,我偷看到那對夫婦帶著禮物,一臉不可置信,卻又滿口稱謝的回去。這對夫婦後來有再來過,帶來了他們自己的雞生的蛋,這回,父親收下了。

父親教了一輩子的書。小時候,教員的薪俸常常是抓襟見肘。我多麼希望父親能夠收下那些禮物,我可以吃到那難得的餅乾糖果。多年後,我自己也當了老師,對學生擁有生殺大權時,我也才懂得那種既要維持一個公平、一個制度,又要顧及學生前途的為難。

父親那種正直,屬於那個年代才有的有所為有所不為,在二○○八年的台灣而言,似乎是不合時宜的。但正直背後的心安和篤定,讓我非常自在受用,雖然我也因此吃了非常多的苦頭。

 

父親以及那個時代

 

父親在家總是悶的,不太說話。我升國中之後,家裡搬到較靠市區的一條死巷子,這裡不像之前有整個村子和稻田可跑跳,家裡就更悶了。我原本以為那悶是屬於我們家爸爸媽媽所形成的氛圍和特質,一種中產階級所形成的隔離,就是在自家圍牆花園中過自己的生活。後來我才發現,我、爸爸、媽媽、弟弟、妹妹都是健談的,是大專聯考的壓力讓我們根本沒有交談流動的機會,那種隔離阻隔了親子之情、兄妹之情。還有六、七十年代大環境的那種悶,白色恐怖的噤聲的悶,讓我們身處其中的人,有一種悶壞了的感覺。

於是,我和父親單獨在一起時,是沒什麼話說的。記憶裡,兩人在一起總是相對無言。上大學之後離家返家,有幾次媽媽不在,爸爸總是帶我上館子,我常常覺得超尷尬,因為不知道可以說些什麼。爸爸能擠出來的話,也只是評論這菜如何如何,吃完之後,又各自騎腳踏車回家。

多年以後回想,爸爸其實是想要跟我更接近一點,但是作為那一代的父親,他沒什麼機會學習和孩子真正的相處與互動。在那個沉悶的環境中,我曾經怨過父親,但經過了七○、八○年代自我成長風潮的我,反而開始感謝父親能帶我去銀翼餐廳,體會那一代的風華,知道什麼是家鄉風味,也開始認真地和媽媽學做菜,無論是紅燒獅子頭或是粉蒸排骨。我也希望可以留給我的孩子,屬於我們家的家鄉味。

 

父子

我和老爸的不同

 

父親終其一生,就是在體制內教書。而我,除了大學剛畢業時有兩年的專職工作外,其餘的二十四年,就是一個打零工的自由工作者,憑著身手,出入各個機構。一方面是維持生活,一方面也是看看自己能否藉由與機構的合作關係,進行一些轉化的工作。父親成為一個生存者,而我成為一個挑戰者。

此外與父親不同的是,我有意識地要長成我想成為的男性面貌。從小,我看到的老爸是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生活自理能力極低。我清楚知道我要成為一個有自理能力的男性。不但如此,還要成為一個可以和兒子對話的父親、妻子可以偕同前進的丈夫、願意投身於社會改變的教育工作者。

我深深的知道,和父親的不同,除了自己一路辛苦的反思、蹣跚而行之外,更重要的是父母親一輩子辛苦工作所打下的物質基礎,所撐起的家。如果沒有這些,我恐怕寸步難行,我要謝謝我的爸爸媽媽,是他們先打下一片天空,踩住了一方土地,我才得以在這基礎上前進。

 

我兒

「爸爸,你是誰生的?」

 

我兒小益已經五歲了。他三、四歲之後經常問的問題是:「爸爸,你是誰生的?」

「是爺爺、阿嬤啊。」

「阿嬤在嘉義,那爺爺呢?」

「爺爺已經在天堂了。」

父親和小益沒能見上面,但是,爺爺已經在他的世界裡。

母親說我出生時,父親在台北念大學,那時交通不便,等他回到家時,我已經滿月。而小益是我一手抱大的,他是個敏感且高需求的孩子,前三個月基本上是睡在我手上的。有一天晚上,我從晚上八點多抱到凌晨一點半,只要一放下他就哭,連上廁所都沒辦法,感覺到兩手都已經不是自己的,等到先入睡補眠的妻子醒來接手,我才得以休息。那一晚,我才懂得什麼叫漫漫長夜。

四十四歲才當高齡奶爸,體力的不足,加上其他因素,讓我這幾年白頭髮多了一半。但小益的表現,經常讓我眼睛一亮。二○○六年的五月,妻子因為生產待在醫院裡。這對小益來說是很大的變化,也是他少數幾個跟媽媽分離的夜晚。只見第二天早上小益醒來,一個人坐在床上,我進房去問他要吃什麼早餐,他定定的說:「爸爸,我要一個人安靜三分鐘,等我好了,我會自己出去。」他那時只有三歲半。果然過了一會兒,他從房間出來說:「爸爸,我好了,我要吃饅頭夾肉鬆。」

我和妻子只是在平常被他弄得失去耐心,或是我們各自有情緒時,會跟他說:「我現在很煩(傷心),我需要五分鐘來處理我的煩(傷心),等我好了,我會跟你講。」而小益就這麼自然而然地學會了。

 

自由

當我給孩子充分的自由,我也更加自由。

 

我當然對小益有所期待。我希望他不要太乖,能保持一點叛逆的精神。每當幼稚園老師說他頑皮的時候,我反而有點高興。我希望他能跟大自然的關係和諧融洽,所以從他幾個月大開始,我們常帶他去爬山,當他漸漸大到可以自己找果實種子的時候,我心底有忍不住的興奮。

我知道,雖然我想要傳承一些東西給小益,但是小益要成為怎樣的人,完全在他自己的選擇,他有自己的主體性。我能夠給的,就是自由,我並不能塑造小益。當年我的父母親一心想塑造我成為公務員,我卻成為自由工作者。在親子關係中,當爸爸的我給出自由,孩子也會自由,孩子自由了,我也更加自由。由此,才能有更多自在的連結和對話,更多的相互理解;而不再像父親那個年代,大都只能在靜默和彼此相望中,隔著遙遠的距離。

雖然,靜默無言,有時也是一種深沉的力量。

 

 

【寫在後面】

透過文字的書寫,我重新和父親連結,越寫越思念。在淚眼迷濛中,心中不斷吶喊著:阿爸,想念你!

 

 

 

本文亦見於《人籟》論辨月刊2008年3月號(4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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