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國失家何為

by on 週一, 06 十二月 2010 評論

當國家動蕩不安時,家庭倫理還能怎麼維持?

片名:吶喊的男人
出品國:查德、法國、比利時
導演:麥哈梅沙雷赫魯

儒家學說認為如果家庭倫常崩解,那麼這個社會一定問題多多。擅於以單一故事顯影大時代的影像工作者們,若要對國家社會提出控訴,那麼他們往往以「家庭」做為視野的端點,當成「國家」結構的隱喻。

 

池畔反目的父子

在《吶喊的男人》這部非洲查德電影中,描述了一個內戰下,父子背叛的故事。查德這個國家長年陷入內戰,居住在這個國家中,你我平常所習慣的倫常關係,都要受到生離死別的挑戰。

片中父親是位在鄉鄰間略有名聲的游泳健將,他和廿歲左右的兒子,一同在一處旅遊飯店工作,專門在游泳池邊,服務由歐美來渡假的客人。又因年華日長,池畔工作多由兒子代替,父子一同工作,十分溫馨。但隨著飯店民營化,改由中國籍的老板接管,並開始精簡人事,許多老同事被裁員。父親雖有過去的榮光在身,卻在老板與兒子達成協議後,被主管調離泳池工作。

一生幾乎都在池畔度過的父親十分不甘,所以當他知道自己的工作是被兒子搶走後,一怒之下跑去找人關說,把兒子送到前線參軍。父親雖然要回了泳池的工作,但隨著政府軍節節敗退,在軍中的兒子處境卻愈見危險。心有罪惡感的父親整天抱著收音機了解戰況發展,期待孩子安
全歸來。但「節節勝利」的廣播口號,卻總被兒子傳回的訊息中所傳達的戰爭恐懼一一戳破。這時,兒子的女友,帶著數月身孕前來投靠。父親才發現,兒子並不是真的要搶他的工作,而是想要撫養他自己的家庭。

不日,叛軍節節逼近,飯店不再有旅客來訪,改為軍人進進出出。所有員工見狀況不對,都趕緊遷離此地,連中國老板都放棄經營時,父親依然每日到池畔,做著他犧牲兒子所換來的工作 。但他後來得到消息,兒子傷重後送,便即刻騎著機車,前往傷兵營將兒子偷偷接回家,兒子卻死在返家路上。傷心欲絕的父親於是抱著兒子一起走向平靜的湖泊中央……

 

家庭倫理的崩解

查德這個國家的「自由市場化」及「內戰」是個巨大議題,於是導演透過《吶》裡的家庭,建構起一個「國不在家何為」的大型圖像,但它真正觸動人心的地方,在於父子兩人居然是為了一個卑微的池畔工作而相互計算。

在代表資本家的中國老板眼裡,年輕的兒子取代年老的父親的工作是很自然的市場淘汰,於是他刻意挑動家族內部的倫理對立,也違逆了在地社會的榮譽排名,以獲得自身最大利益。但父子皆沒有起身反抗,反而接受了資本家的戲耍式安排,並互認家人才是傷害自己的元凶。

在這段故事裡,兒子似乎是把經濟利益置於尋常家庭倫理之上,父親則不肯放下昔日榮光,這使得一向互動親密的父子二人,落得相互背叛。兒子不願透露在外有子之事,父則在兒子被軍隊拉走時的苦苦哀求中,隱身窗後,宛若無睹。

「家庭倫理」在導演的眼中,不是什麼偉大的情操和堅持,它只要碰上蠅頭小利就要崩解。但他沒有批判父親或兒子,而是控訴兩人身後那個人人皆危的國家社會。讓國家社會瀕危的,則是貪婪的資本家和不負責任的政客。

雖然「家庭倫理」很脆弱,但當父子相見後,重傷瀕死的兒子仍用微弱的聲音跟父親說「我想回家」。心知是自己將兒子逐出家門的父親,因此更加自責懊悔。這段劇情運用肉體的傷痛,來彌合父子間的倫理裂痕,讓兩人重新發覺彼此不可分離。雖然父子最終仍天人永隔,但「家」的倫理高度,反而重新被建構、抬高到「國」之上。

 

何以為家

從以上的描述裡,可以看見「家庭倫理」的幾個層面:第一是它所依附的國家社會,也就是「政治」,第二是維持家庭運作的「經濟」條件,第三是保證家庭秩序的「血脈」關係。《吶》片對於前兩個層面的運作充滿懷疑:「政治」層面並非家庭自身成員所能掌控,只能被動地承受由國家所分配下來的壓力,在「經濟」上,則可能因為資源過少,引發家庭成員之間的鬥爭,同樣有可能會顛覆原有的家庭秩序。

「家庭」唯一可以憑據的,是「血脈」而已。相對於前述二者,「血脈」是個相當非理性,卻又是最根本、最無法改變的因素。它不是一個被建構起來的政治關係,也不是可以交換的經濟關係。但對於查德這個政變不斷、內戰不止的社會來說,如果連最基本的「家庭血脈」都會如《吶》所述地,被前二者給拆毀和破壞的話,那麼,這樣的國家,到底是怎麼樣的地獄?

也許對台灣觀眾來說,無法關心查德境內到底有多少破碎家庭,但我們仍可從中學著思考,是哪個因素維持著台灣的「家庭倫理」的良好運作?而我們該怎麼保護這些條件,好讓它不會因為另一個因素的改變而崩解?所幸,近年來,我們不會認為「國家至上」或「經濟第一」,愈來愈多人看見自己生命的選擇,雖然有時得繞道政治和經濟,但最後還是會落回家庭裡。因為只有「家」會永遠在那裡等我們,不管走得多遠。

 

圖片提供 / 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本文亦見於2010年12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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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dier Lin (林民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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