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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搏鬥中 ── 評《八尺門:再現2%的希望與奮鬥》與《隱形生產線》

by on 週三, 04 十二月 2013 16109 點擊 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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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顧玉玲
攝影|蕭如君 

 

《八尺門:再現2%的希望與奮鬥》
關曉榮著|南方家園出版|2013年7月

《隱形生產線》(Hidden Army of Labour
白曉紅著|南方家園出版|2013年8月

 

南方家園出版社在七、八月燥熱的褥暑裡,接連推出兩本緊扣移動與勞動的著作:一是關曉榮重新出版記錄都市原住民處境的影像與書寫:《八尺門:再現2%的希望與奮鬥》(以下簡稱「《八尺門》);二是白曉紅以小說體改寫其過往數年有關中國偷渡客的報導:《隱形生產線》(以下簡稱《隱形》)。

時間與空間的生存之書

黑白基調的《八尺門》凝視同一個地點,展現的卻是時間的脈動。關曉榮拉出長達29年的時間軸,追索人物世情的變與不變,有歷史的參照與反思,建構獨特厚實的時間縱深。影像與文字留下的人物樣貌,溫度與力道依舊,但經歷數十年歲月流變的淘洗,那些離去的、失聯的、死亡的遺憾,與倖存者的艱難,而今讀來更見風霜,滲著被基隆的霉雨所侵蝕的刺骨溼冷。無望的集體處境,未能如願的明天。

赤紅塑膠書套的「隱形生產線」,則是以空間遷移為敘事座標,直接碰觸切割人們生存的政治界線。白曉紅「臥底」進入中國偷渡客的地下化處境,讓黑工故事出土,逼使英國社會不能再視若無睹。結構性的合法/非法一刀切,既在地理空間上形成隔離,也將黑工自社會安全排除。為數近百萬的隱形勞動大軍,支撐了英國各式產業的底層勞動,但不被看見、未受肯認。一個又一個日夜勞動的中國黑工,處處遭逢不平的壓迫與剝削,付出傷亡的慘酷代價。

書中的主角們,不管是島內的城鄉移民,還是跨國的非法移工,無非是因為原鄉變動難以維生,被迫向遠方尋找出路。台灣的原住民族,被剝奪傳統領域及生存方式,青壯年族人從部落出走到都市邊緣討生活,在港口、河岸聚集建立家園,而這被視為違章建築的居所一再遭受警察拆遷、驅離,離而復返。跨國遷移的中國移工,背後是經改後關廠失業、農地徵收的貧窮處境,他們偷渡來到英國,淪為非法黑工,就算遭逢性侵、過勞、搶劫、謀殺,也無能出聲呼救。
 

那些直視鏡頭的青年們,到哪裡去了?

拍攝於1984年的《八尺門》,粗礪的黑白映像至今仍情緒飽滿、生氣勃發:提著藍寶洗衣粉塑膠袋就要出海的青年船員、在門口跳舞的婦人、吹直笛的少女、穿日式浴袍奔走提酒的小孩、挺著大肚子等待丈夫入港的少婦、酒聚的歡樂與憂愁、屋簷上的貓與窄仄巷弄間的狗......那個終將在1991年被徹底拆除的八尺門聚落,在鏡頭裡留下水泥階梯的斜坡、暴露路面的水管與鐵絲、交錯橫生的電線與竹竿、碎石磚瓦與瀝青裂縫、哨所般的小公廁、家庭代工堆積的客廳等永恆的記憶場景。

港口旁、山岰間的原住民聚落,是一個充滿動能與矛盾的臨時違建。人們倉促定居,在拆了又建的失序中想方設法存活下來。關曉榮租屋處的木門遭邱松茂醉後搗毀,隨即由鄰人與邱太太就地取材,以廢棄門板、木條、生鏽扣環等克難重建。

「做門的工事全無美觀的要求,正如同這聚落的生活一樣,全賴一點熱心、一點勞動和隨機應變的組合,來對付生活裡的風風雨雨。」(《八尺門》,頁378)

這段札記最能鮮活反應八尺門的生活狀態:倉皇造屋,釘補重建,這裡既是私人安居之所,又是公共連結之處。久了,也就成了家。

但是,鏡頭之外,家還是被拆了。八尺門聚落拆遷後改建「海濱國宅」,領了九萬元拆遷補償費的族人們,有的不知去向,有的優先承購國宅後又因不穩定就業而中斷貸款,被迫拍賣住屋而流離失所。

此後,漁船的工作被大陸漁工取代了,族人們輾轉流向營造業工地成為板模工人,接著又面對開放引進廉價的東南亞移工,導致工資一再下降。從原鄉移居都市邊緣的原住民,成為不擁有生產資料的無產者,被快速捲入重體力且高危險的行業,在資本主義全球化的盤剝下,或簽約上船一去數月的遠洋漁業、或深入暗黑易爆的煤礦坑、或攀上職災頻仍的建築鷹架,回到家中仍要面對債務、傷亡、酗酒與暴力的無望生活。

那些曾經意氣風發的青年原住民,到哪裡去了?失去家園的他們,喝完了米酒,到哪裡去唱歌?橫躺在哪條都市道路上而不會出事?

在台灣,來自人民的反迫遷運動,二十年來未曾稍歇。相較於近年來一波又一波的都市更新迫遷戶的激烈抗爭,都市原住民部落的違建拆除,因沒有土地產權,更易被邊緣化。開發主義的列車,轟轟然向前直駛,前導的挖土機一一鏟除抗爭的路障,新的、乾淨的、沒有歷史的進步城市即將到來。
 

在日不落國,過著見不到太陽的生活

《隱形生產線》的小說場景在英國,但清晰揭露的則是中國經濟改革後的人民處境:因國營企業關閉導致下崗的單親媽媽小玲、扛負父親醫藥費重擔的鐵路服務員李然、中國加入WTO後入不敷出的東北農民國華、土地被徵收開發商業大樓而無處求生的阿方......此處彼處,遷移勞動的原因都雷同,如野心勃勃在英國「做身分」以營生的小吳所言:「因為我們的城市已養活不了我們。今天,我們在西方面臨的一切,不也和上海市裡的那些農民工一樣嗎?」(《隱形》,頁208)爾後還有東歐勞工因新入歐盟而即將合法化,英國政府順勢發動打擊黑工政策,中國移工又面臨被取代、被逮捕遣返的危機。

為脫離貧窮,中國移工勇敢出走遠方,在日不落帝國裡賣命工作,難見天日。黑工的勞動領域,從蝦廠、花廠、農場、食品加工廠、電子廠、拾貝海岸、街頭盗版、色情按摩店......等,不一而足。主角李然的喟嘆:「咱是鬼啊,是沒身分的幽靈人口。」(《隱形》,頁7)貫穿全書。沒身分沒權利沒聲音,低薪資長工時高危險工作,噪音、粉塵、模鑄塑膠燃燒的熱氣、及混合無明的化學藥劑,造成身體的各式傷害,只能以家鄉自備止痛藥緩解。他們的反抗、夢想、與愛戀,在異鄉沉浮如萍,無所依恃。

小說裡,人與人看似巧合總一再重逢,其實在這個地下網絡裡,人們緊密又疏離,聚散無期,能夠倚賴的資訊管道有限,可以集結的駐點如此相似,流來流去總會一再相遇。發生過的悲劇沒有解套的條件,只好重覆再來。

全球化的暗面,台灣一點都不陌生,海上聘僱卻未受勞動法令保障的大陸漁工、合法引進卻無法轉換雇主而逃跑的東南亞籍黑工,都是工業、漁業、照護體系裡隱形的生產者與貢獻者。全球化只服務資本的自由流動,卻為無資力、無產者的遷移,建構以身分、國籍畫界的重重壁壘。人們付出昂貴的代價,冒險跨越國界,卻逃脫不出國際資本的剝削鎖鏈。
 

記錄的有限性,與再現的意義

兩本書的敘事方式及客觀條件都大不相同,各自有地域、時代、認識的條件差異與侷限。值得深思的是,兩位作者都任職於媒體,深入報導的動能都來自災難新聞。關曉榮請長假住進八尺門,是因為1984年接連爆發海山、煤山等嚴重礦災,傷亡的礦工中半數以上是阿美族人。而白曉紅更直言2000年多佛港58名中國偷渡客遇難,她受到英國主流社會「漠然的震驚」所衝擊,而決定臥底暗訪。

關曉榮的札記、後記、補記,誠實反映知識分子進入都市原住民部落的坐困愁城。他不是去臥底的,他在八尺門租屋居住七個月,與族人共同生活,他如實描述了彼時的原住民討海人,他們的壓力、痛苦、承擔、與迷惘,那些隔著木板傳來的用力爭吵、離家出走數小時後又無路可去而悻然歸來的身影、那些快樂歌唱後鬱悶的酒後囈語,以及村子裡枯索單調的無聊與無望、貧窮所構成的負擔與壓力。

「八尺門生活單調枯索的基本質地,已深深滲入我的內裡。有時候明明提起了看書或寫作的熱望,瞬間又被百無聊賴的不安推翻。於是我像其他人一樣,在村子裡閒蕩,有意無意地嗅著一種熱鬧的氣味,以便一頭跳將下去尋求庇護。」(《八尺門》,頁388)

關曉榮有意識地保持高度自制的反思,一次又一次迴身自問報導的有限性,及對記錄主體的社會作用。他以情感關注出發,理性分析總結,直探都會原住民生存及生活空間的問題,與外在條件對個人意志的摧蝕。他同時也反省自身在社會冷漠的氛圍中,孤立難以振作,對重返八尺門膽怯而難堪的內在狀態。理想思索與客觀現實的來回詰問,令人動容。

白曉紅的臥底是為了讓真相被看見,讓主流媒體不能只關注既有秩序被打擾的安全問題。她的行動勇敢、強悍,進入中國移民圈生活,化身為其中不起眼的一份子,因其不起眼,才有可能求得生存與被接納。那個過程何其困難,必然是整個身體、語言、行為舉止的改變。只是報導轉為小說時,說故事的力道未能超越原有的調查視野,具體細節鋪陳不足,難以承載書中人物複雜矛盾的轉折與思辨。

兩本書都直指全球化資本主義對無產者的掠奪,翔實記錄遷移勞動者為生存的奮力搏鬥、傷痛挫敗、及付出無以挽回的代價。記錄此時此地的真實人生,是揭露,也是見證。

關曉榮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無以再加一辭。僅抄錄如下以為誌:

「以記錄的方法探究人們求生的現實與精神,就必須把握人與現實搏鬥折而不撓的精神力量,以及在搏鬥中,挫敗倒下的意義。」(《八尺門》,頁36)

 

 

 

作者簡介

顧玉玲,社運工作者。曾任工傷協會秘書長、TIWA理事長,現為「人民火大行動聯盟」成員,台北藝術大學兼任教師。著有《我們:移動與勞動的生命記事》,編有《拒絕被遺忘的聲音:RCA工殤口述史》。

 

 

最後修改於 週四, 26 六月 2014 15:31
Yuling Ku (顧玉玲)

社運工作者。曾任工傷協會秘書長、TIWA理事長,現為「人民火大行動聯盟」成員,台北藝術大學兼任教師。著有《我們:移動與勞動的生命記事》,編有《拒絕被遺忘的聲音:RCA工殤口述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