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山兄弟,是大家的 ─ 讀《我的涼山兄弟:毒品、愛滋與流動青年》

by on 週一, 03 六月 2013 評論

撰文│陳惠敏 


 《我的涼山兄弟:毒品、愛滋與流動青年》

劉紹華著
群學出版社
20131

 

 轉譯文化,功力深厚

一口答應要替一本叫好還叫座的學術著作寫書評,自是件不量力的惱人差事。惱的是,叫好表示已有經典閱讀視角,叫座暗示了在各類讀者間流傳的口碑評價俱佳。那麼,自不量力的書評人,對於讀者而言,早在作品之外了,還能做些什麼呢?哪還能再讀出各位看倌之外的精闢見解呢?搔頭晃腦苦思幾許,還是回到身為一名民族誌同好、關注議題親近,以及推理小說的愛好者——此等投射在作者認同上——的一些感想來說說吧。

先談這本書的華文化意義。本書最早以英文書寫,之後改寫為華文出版。在語言的使用上,對諾蘇人慣用的地方語、土語來說,都不是最熟悉的;更進一步來說,「看」的文字和「說」的語言本是兩套認識系統,它們的互相搭配會因養成體系的差異而有所不同,幾乎獨斷以視覺(包括文字)來認識世界的方式,對於無法記錄書寫、善用感官的諾蘇人來說,並不是日常生活的普遍經驗,而是兩套完全不同的文化體系。只憑藉文字的操演,將不熟悉英文與華文的諾蘇人文化與社會,轉譯成這兩種語境,讓讀者感同身受,這件事門檻極高,也流露出作者深厚的功夫。

 

被決定者,不容被詮釋

從全書架構及理路脈絡來看,本書無疑可列入醫療人類學民族誌的典範之作。它探討了人民基層生活因全球化、(特殊)國家——中國,以及制度變革而被迫進行的三波現代性轉折;少數民族的「漢化」現象;肉身與認同的邊界移動;世代間不同的面對方式與生存策略等等;都是關鍵的好問題。而作者自問自答的手路又相當細膩,總能一個故事接著一個故事地前進。民族誌研究者往往需要細膩的心思、俠氣的性情、果決的判斷和敢下筆的手,這些作者俱有。然而,我仍有一些幽微的異樣感,可以在此與作者及廣大讀者進一步討論。

以我的粗淺所知,本書甫出版時,校園內對本書的興趣關鍵詞,不在於我認為作者處理得極佳的「現代性」議論,而是在「毒品」此物性上。與一般台灣毒品研究裡專注在掃蕩取締毒品的正式立場,或以軟性毒品的自我技術能力(註)來慶賀毒品的解放能耐不同,作者的田野資料和兄弟們,拉開了我們另外一種視野:那是在族群邊界、全球邊界、現代性邊界的被決定者的主體詮釋與界定機會。即使後果依然在「現實」社會裡被詮釋成不意外的悲慘故事,但即使是在這種碎片般的客體狀態裡,依然是個體性的存在情境,不容詮釋。然而,涼山兄弟們由於其獨特的「少數民族」色彩,使得毒品的使用蒙上了一種異國風情,雖然作者極力避免這類解讀,然而流傳的那些關於本書的敘事裡,依然蔓延著這類的天真樂觀,甚而是不曾碰過任何助興劑的天真樂觀。

 

「涼山兄弟」與「台灣姊妹」

在這點上,我相當同意作者所說的苦難感受。即使在最歡愉的時刻仍可能略微感應到的是,所有深處其中的無法自拔、那種早與技術無干的痛苦,那可是結結實實地存在著。而我相信,這也唯有民族誌工作者才得以略有領會。正是這些可以理解卻不能隨從、難以想像也不可能進入的日常生活,構成了本書不斷回返低吟的猶豫。

也在這些對涼山兄弟喊聲壯勢的猶豫中,我思及那些長期毒品成癮者的台灣「漢人」姊妹們。沒有了少數民族的異國想像,也沒有親近毒品產地的情有可原,更非自我解放與認同的追尋落差,那麼,我要怎麼來說說我所感應的這麼一群在台成癮的女人們呢?就如同諾蘇兄弟一般,她們的成癮不必然來自我們以為的獵奇,有姊妹是因為在科學園區擔任三班作業員,24小時的輪值工作,讓她們必須保持清醒頭腦和體力,因而初次接觸了安非他命(台灣經濟奇蹟的全球化見證一員)。

也有夜夜不成眠、面對家暴的姊妹,藉由海洛因暫且忘記現實的失敗者身分;還有更多是早在小學時期就接觸生平第一顆不會上癮的藥丸,那不是藥,而是伸出手的友誼,是教育場域「失敗者」跨出交友的第一手。不夠全球化嗎?不夠現代性嗎?可不。毒品使用者追求的「高級」毒品在全球化的中心邊陲體系的分工下,位處邊陲與半邊陲分工的台灣只能取得低階產品,而奉為聖品的,當然是「植物提煉純天然」的「毒」品。這般思考還不理性嗎?出於對工作忠誠、期待友情、忘卻煩惱、追求有機養生健康飲食等種種原因,很理性啊。

 

是「我的」,也是「我們的」

再談到由於毒品而蔓延的愛滋,我也想起在監所裡的愛滋朋友們,談起她們一家都是愛滋帶原者的感受及未來人生必須知所節制的想像等,以及以此做為恫嚇社交往來時不安的手段。愛滋帶原的不只是病菌的想像,而是對於不潔的感染想像,在意識裡、在互動裡,永遠的不安。

讀完全書,就得以體會,劉紹華有氣魄地說「『我的』涼山兄弟」,根本不只是一種納己、我說了算或過於浪漫的耳熟慣語——「我的」村子、「我的」部落、「我的」……,透過她的身在、體悟、思走、筆行,一生可能互不相見或近在眼前卻無法認得的涼山兄弟,是作者的,也是大家的。而我期待展開的,是跨過理解之後,屬於大家的下一步政治行動。

 

註釋

此為傅柯Michel Foucault)提出的「自我技術」(Technology of self),亦即使個體通過自己的力量,或他人的幫忙,進行一系列對自身的身體及靈魂、思想、行為、存在方式的控制,以此達成自我的轉變,以求獲得某種幸福、純潔、智慧、完美或不巧的狀態。(資料來源:國科會人文學中心「英文文學與文化資料庫」http://english.fju.edu.tw/lctd/index.a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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