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濟的芋頭人生

by on 週三, 03 十月 2012 評論

種芋頭以致富足,烹芋頭以待上賓。

在台灣,這也許是難以想像的事;在斐濟,卻是如呼吸般理所當然。

乍看毫不起眼的小小芋仔,串起了家庭、村落甚至整個社會的層層關係,

斐濟人的芋頭人生,燒燙燙上演中。

 

「我們的收入來源有兩種:長期的,是卡瓦胡椒(Piper methysticum);短期的,則是芋頭,如此而已。」我在斐濟做研究時,最常聽到村落的農人這麼跟我說。

 

一個能夠照顧妻小的真男人,一定要有叢立於田地間的芋頭,以及在樹蔭下一節一節錯綜生長的卡瓦胡椒。尤其是芋頭,在南洋的天空下,一片片葉子迎接著陽光,讓色調稍嫌單調的熱帶島嶼丘陵點上一團不一樣的綠意。

 

 

 

遍布南島,滋養人與地

斐濟的芋田沒有美國中西部一圈圈整齊的玉米、小麥田那樣壯觀;相反地,它們沒有明顯的邊界或形狀,散落在溪谷、坡地、甚至道路旁。若走進芋田中,可以發現遠眺時的那片綠景,其實是十分複雜的:綠葉底下掩蓋著青綠色、鮮紅色、紫色、暗紫色或綠色中有一條條黑紋等不同顏色的長柄。這些顏色是斐濟農人用來辨認品種的標記,也是我在斐濟做研究時印象最深刻的畫面。

這裡談的芋頭是指Colocasia esculenta,是世界上歷史最悠久的作物之一。它發源於島嶼東南亞,後來傳播至印度、中國、臺灣,一直到非洲、地中海一帶。臺灣原住民應該是最早種植芋頭的南島語族之一,蘭嶼的達悟族現在仍有很發達的水芋田系統。隨著南島語族的擴散,芋頭也被帶到太平洋的各個大小島嶼,成為島民的主要食糧。

斐濟對芋頭的概稱是dalo,在夏威夷是kalo,毛利語則是taro。英國探險家庫克船長(Captain James Cook)的第一次遠航於1769年抵達紐西蘭,他觀察到當時毛利人種植芋頭的情景,芋頭的英文taro便是由此而來(附帶一提:刺青的英文tattoo也是在同時被記錄下來,字源是大溪地語的tatu)。

 

一款主食,多種吃法

芋頭是斐濟人的主食,是所謂「真正的食物」(kakana dina),是一餐之中不可或缺的主角。其他根莖類作物如山藥、樹薯雖亦屬此類,但重要性及普遍性都不及芋頭。受到早年印度移工影響,斐濟人現在也吃米飯、咖哩、印度扁豆;此外像是Maggi牌泡麵、罐頭肉品,也時常用來打發一餐。但在重要的宴席和儀式後的聚餐中,只有芋頭才端得上檯面。

作為平日的餐點,芋頭多半是放在鍋中悶煮,然後切片搭配其他菜餚食用。一般來說,三、四顆芋頭就可以餵飽一家五口。若有吃剩,隔天早上會拿來油炸作為點心;若還是吃不完,無法久放了,便可拿去山中餵豬。

芋頭葉叫做rourou,號稱斐濟的菠菜──事實上,它的味道也真與菠菜相似。六、七個月已成熟的芋頭,通常葉片最柔軟,最適合摘取來烹煮。常見的做法是加入椰奶,煮到軟爛,然後再加洋蔥或辣椒調味。就食物的階序來說,rourou地位不高,在重要宴席上不會出現。我的斐濟母親Sia有幾次做出這道菜後,甚至跟我說:「Isa(唉呀,可憐啊)!每天都要你吃這種東西。」這當然是典型誇飾的斐濟憐憫句,但也顯示斐濟人怎麼看待不是「真正食物」的菜餚。

另一道有名的芋頭料理叫vakalolo,簡單講就是芋頭布丁,與黑糖和椰奶調製成的醬汁一起包在芭蕉葉中。這道甜點是非常尊貴的食物,類似夏威夷的poi(也是一種芋頭甜點)。某次斐濟總理Bainimarama來到村落參訪,那是我唯一一次看到有成堆vakalolo的宴席。結果,總理和官員們在聽完十分鐘的簡報後就快閃了,精心製作的餐點都沒有碰,倒是樂了在旁湊熱鬧的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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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kalolo是一種黑糖椰奶風味的芋頭布丁,是最尊貴的傳統甜點,也是斐濟孩童的最愛。

 

 

尊貴獻禮,數大最美

作為獻禮時,芋頭是以生食的形式被交換出去。剛從田地拔起的芋頭,五、六顆纏在一起,砍去其葉子,斐濟話叫做一個ivesu(一捆)。儀式前一天晚上,來自親朋好友的芋頭被陳列在廣場上,展示來自各方的情意。隔天早上,在女人們準備菜餚的同時,男性壯丁就紛紛開始削芋頭皮,將芋頭丟到地下剛挖好的坑洞中。

一場中型的儀式可以看到大約三百多顆粉嫩的芋頭堆疊在一起;若是牽涉到大酋長階級的儀式則會有「數也數不盡」的芋頭出現在眼前(1840年代在斐濟傳教的英國衛理公會傳教士,曾在一場宴席上記錄到50噸的芋頭和山藥)。在現場會有一個已放著灼熱石塊和燃燒樹枝的坑洞,那是斐濟傳統的地下爐窖──lovo。以往,戰敗的敵人會被丟進去;現在,只有現宰的豬隻與芋頭一同在其中悶燒。

儀式之後的宴席上,這些微焦但香味四溢的芋頭會以熟食的形式分送給來觀禮的訪客。有的時候,在聖誕節或新年的假期中,住在城市的家人會回到村落小住。當他們離開時,幾捆芋頭也會拿來作為送別的禮物。每當我搭船離開田野地的島嶼,若看到立在甲板上的幾捆芋頭,就知道又有帶著村落的愛心回到都市的斐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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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濟典型的傳統宴席套餐,通常都以芋頭作為主角。

因鄰國悲劇而獲利

儘管芋頭的價值如此顯著,它卻在90年代之後才成為斐濟的重要經濟作物。在此之前,斐濟芋頭的市場僅限於首都蘇瓦(Suva)或其他城鎮,賣給那些遠離家鄉田地但又渴求芋頭滋味的人。販售的方式不以重量計算,而是以一捆2到5塊斐濟幣(約台幣34到85元)不等的價錢售出,利益非常低。

當時太平洋地區外銷芋頭的霸主是薩摩亞,以最高峰的1993年為例,當年該國芋頭外銷的收入高達950萬薩摩亞幣(約1億2千萬台幣)。然而,高峰之後卻是迅速的墜落。同年,薩摩亞遭受枯葉病的無情攻擊,讓只靠無性生殖繁衍的芋頭毫無招架之力。1994年薩摩亞芋頭的產量是前一年的3%,甚至連應付國內的需求都不足夠。

有一句德國諺語:「幸運與不幸是鄰居。」在此,我們有了另類的驗證:身為薩摩亞的鄰居,斐濟是從這個不幸事件中獲利最多的國家。1994年斐濟接收了薩摩亞的市場,總共銷售了3491公噸的芋頭出去,收入暴增到550萬斐濟幣(約9千3百萬台幣)。

 

 

大量種植成發展契機

在一年之間,芋頭種植頓時成為斐濟鄉村地區發展的契機。在收成後能夠維持長久新鮮度的Tausala ni Samoa這個品種,也成為培育的重點。目前斐濟的芋田中大概80%以上都是青色柄的Tausala,專門拿來販售,其餘的品種──如紫色的moala──才是日常的生計食物或儀式獻禮。在市價最好的狀況時,一公斤的Tausala可以賣到1.2斐濟幣(約20塊台幣,和臺灣芋價低廉時差不多)。

根據2007年的統計,斐濟是全世界排名第二的芋頭外銷國家(第一名為中國),當年共銷售了12661公噸的芋頭至美國、紐西蘭、日本等市場。反觀薩摩亞,卻始終沒有從1993年的創傷走出,以199公噸遠遠被拋在後頭。

最近,我讀到一份關於薩摩亞環境與飲食的報告,裡面的訪談中提到有些薩摩亞人至今仍認為1993年的枯葉病是斐濟人偷偷引入;此外,也有人認為是來自上帝的懲罰。

 

芋頭陪男孩長成男人

芋頭性喜高溫多雨。因此,我的田野地──年雨量逾7000公釐的第三大島塔妙尼(Taveuni)──自然成為斐濟芋頭的主要產地。根據2009年的數據,斐濟80%以上的外銷芋頭產自塔妙尼。在那裡,除了在民宿旅館工作,幾乎每個男子都是芋農。不只是斐濟人,原本以種植甘蔗為主的印度裔斐濟人,以及島上的外籍地主,通通都加入了這場芋頭人生。

在村落中,小男孩大概七、八歲就會下田幫忙;十四歲時可以在家族的傳統土地中開闢一塊自己的小田地;十八歲時儘管可能仍與父母同住,但靠芋頭賺取的收入,已能使自己達到某種程度的經濟獨立。稍有計畫的年輕人,會盤算用這些錢買建材,蓋一棟自己的屋子,然後娶妻生子。當地的天主教也會提供農業課程給這些青年農人,幫助他們成家立業。

每個男性對自己和他人所種的芋頭數目都十分清楚,誰勤奮誰懶惰都有公評。因為芋頭田就攤在陽光下,騙不了人。在塔妙尼東部的山丘地帶,一個男性能照顧三至五千顆芋頭;若勤於施肥除草,擴張其田地,逼近一萬大關也不是不可能。雖然,此等規模無法與全職芋農在南部平坦開闊坡地上動輒三、四萬顆芋頭的田地相比,但在塔妙尼肥沃火山土壤與豐沛雨量的加持下,八個月就可以成熟的芋頭使得小芋農也能不斷有機會販售自己少量的收成。

此外,芋頭有分蘗的特性,一顆芋頭在地底生長時能從旁長出數顆小子芋。收成時僅需拔出母芋,留下的這些子芋長大了能夠提供日後種植的芋苗。因此,若非受限於地形和人力,芋頭的事業理論上可以無限擴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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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家人,芋頭田可以說是斐濟男人生命歷程中最親密的伴侶。

功背後皆有芋

我在塔妙尼的訪談,曾經觀察到兩個種芋頭的成功故事。

第一個是來自鄰村的65歲長者法蘭克(Frank),滿頭白髮、身型巨大。我注意到他在儀式宴席上總是坐在上位,讓我一度以為他是酋長。後來有一天我在島上的農業部訪談時巧遇他,我們就聊起來了。原來他來自塔妙尼旁的小島夸米亞(Qamea),娶了現在居住村落的妻子,於是跟著妻子來到這裡。

法蘭克在80年代開始耕種芋頭,顯然是趕上了1994年外銷的熱潮,大賺了一筆,之後更不斷擴張其芋頭田、雇人力幫忙。現在,他坐擁四萬多顆芋頭,而且開了村落中最大的雜貨店。他跟我說:「來我的村落,看看我的房子,看看我的電視機,我的小耳朵。我有六個孩子,每一個現在都居住在國外。」何等威風!

另外一個,則是我村落中勤奮寡言的吉托(Jito)。他有一家六口要照顧,為了小孩的教育,決定舉家遷徙到首都蘇瓦,投靠那邊的親戚。在離開前,公認擁有村落中最多芋頭的他,趁著難得有收價公道的中間商開卡車來採買芋頭的機會,一口氣收成了他的芋頭,賣了十二袋(相較於我們家的兩袋),賺了831塊斐濟幣(約台幣14,000元左右)。這是一筆不小的收入,也讓他們全家得以順利遷移。

 

數芋頭,算人生,生生不息

1920年代澳洲人類學家威廉斯(F.E.Williams)曾在巴布亞新幾內亞北部觀察到一種特殊的船貨運動(cargo cult)。當地人崇拜的是芋頭神靈,並恐懼自己的芋頭田會凋零。在太平洋其他地方,有些人群認為芋頭是自己的祖先,或認為它和人一樣,有其情緒和感知能力。

在斐濟,我看到的則是對芋頭非常理性的計算和數目管理。村中的農人會一同訂下耕種目標:每個月種下多少芋頭?多久收成?可以賺多少錢?寫得清清楚楚。有一次,我聽到我的斐濟父親米迦(Mika)手指著一塊芋頭田對我十六歲的弟弟佩特(Pate)說:「這就是你下學期的學費。」那一瞬間,我明白了為何塔妙尼的斐濟人會如此熱中於芋頭的栽培:人生的境遇是不可知的,但芋頭讓人生成為可以被計算、控管的未來。

若用一句頗為俗套的話來說,就是「種下芋頭,就擁有希望」。芋頭讓在發展計畫、市場、現金等現代價值交錯下的斐濟村落,有一條能夠兼顧傳統與發展的道路。這路上也許有風險,但至少芋頭永遠都會生出子芋,子芋能夠變成芋苗,而芋苗代表人生能夠繼續下去。

用一句斐濟話來說,就是tawa mudu,永不止息。

 

撰文、照片提供|林浩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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