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戮並非隱喻 ─ 從《今晚誰當家》回顧羅曼.波蘭斯基的電影世界

by on 週五, 29 六月 2012 評論

片名:《今晚誰當家》(Carnage)
導演:羅曼波蘭斯基(Roman Polanski )
出品年份:2011年
上映時間:2012年05月

 

我們借自命運的火把終究要歸還給黑暗

和寂靜相比我們的聲音就像毛刺

像噪音沒有合法的權利,暴露了我們的存在

像陰暗的詛咒,來自無法探明的樹林內部

──馬永波〈山中談話〉

 

暴力無所不在

從圍牆底部的窄仄縫隙,爬出一個小男孩。他的身體那麼瘦小,於是能夠來回穿梭在細縫之間。也許他根本沒有察覺,這面圍牆隔離了兩個世界,他也自然無法懂得,他可以穿越縫隙,從這裡前往那裡,從那裡回來這裡,但是他既不屬於這裡,也不屬於那裡,他甚至無法永久地停留在縫隙裡頭。

這個出現在波蘭斯基的電影《戰地琴人》(The Pianist, 2002)之中,逃過德軍眼線而得以走私外界糧食的猶太小孩,其實就是幼年身陷納粹劫難而死裡逃生的波蘭斯基的真實顯影。然而,這段親身經歷──自由穿梭在縫隙之間以見證暴力的存在──幾乎也成了波蘭斯基作品核心的隱喻,強烈確鑿地示現了他一貫的電影母題。

1957年他拍攝的第一部短片《犯罪》(Murder)開頭,鏡頭從黑夜穿過一扇門,進入一個房間,房內睡臥著一個男人。忽然,手持刀子的黑影逼近,猛烈刺擊睡臥的男人,然後離開。波蘭斯基描述一件動機闕如的暴力事件,他真正要表現的,不是暴力的動作本身,而是他對暴力的褻玩之情。而他日後的影片基調,也都脫胎自這部短片的主題:窺淫與暴力。

披著理性的戰役

延續他對「暴力」的探索與呈現,他的新作《今晚誰當家》原片名「Carnage」意為「殺戮」,描寫兩對父母為了孩子打架一事而聚在一起尋求理性的和解。四個大人的交相發言,從偽善恭維的客套應答,演變成直言不諱的譏諷咆哮,我們能夠將之視為一場矯飾的道德劇,也可以把它看作一場樸素的反道德劇。

電影一開始,潘妮洛普(Judy Foster飾演)認為自己的孩子是受害者,所以占據道德制高點,擺出一副捍衛理性文明的強硬姿態,反覆追問對方家庭將如何處置動手打人的孩子。眼看衝突一觸即發,她的先生麥克(John Reilly飾演)就以美酒和咖啡來調解所有矛盾,故意離題,緩和氣氛。

南茜(凱特.溫絲蕾飾演)相信事出有因,受害者並非完全無辜,她反問麥克:「要是你殘殺一隻倉鼠沒有悔意,為什麼我的兒子要因為打你兒子而感到愧疚?」從頭到尾,南茜的先生艾倫(Christoph Waltz飾演)都無意介入孩子的世界,身為律師的他認為解決爭端的起源其實是使用蠻力,可能偏頗的律法無須也無能取代自然的鬥爭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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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孩之間平常不過的打鬧,竟引來四個大人的嚴陣對待,他們煞有介事地寫下「案發筆錄」,希望以文明人的方式解決這個「紛爭」。

內在壁壘難撤除

他們以「孩子打架」為爭論的起點,從家庭責任延伸到社會責任、從職業偏見波及到價值理念、從法律案件對照到醫療事故、從社區意識激辯到人性本能、從夫妻問題擴展到生存問題、從性別政治擺盪到世界人權……。慢慢地,他們從兩個家庭之間的對立,轉變為夫妻內部的衝突,進而開展成男人與女人的對壘、文明與野蠻的抗爭、自身與他人的衝撞、個體與自身的違和。

就像麥克在片中打開窗戶,潘妮洛普就立刻關上一樣,在這個封閉窒悶的對話空間之中,自由開放的對話根本不被允許。他們只是作勢溝通,其實不斷地在進行自我表述;無意傾聽、理解對方的想法,更無意修正、改變自己的觀點。更諷刺的是,每當他們激烈論戰,其中一人的手機或電話就會響起。明明是聯繫情感的通訊工具,反倒成了阻斷溝通的障礙物。

言語如鏡映照另一面

他們針鋒相對的戰場位於一棟公寓的客廳,客廳與大門之間的牆壁上,掛了一面關鍵性的鏡子。波蘭斯基的攝影鏡頭時常從這兩對夫妻的身上,移轉到無聲的鏡面,因為它反照出他們藏匿在言語之外的真實反應:唇角的微動、神色的驟變、肢體的收放……,似乎這些幽微的人際互動,都透過那面鏡子,得以被觀眾看見,

但他們彼此卻沒有看見。

那面鏡子,就像波蘭斯基給予觀眾窺視真相的縫隙。而又遠遠不止如此。這面有形的鏡子,只是一個明顯的提醒,提醒我們隨時記得,他們原是需要鏡子來瞭解自己如何被看見的那種人。他們要自己看起來體面、得宜、合乎禮節,但這面鏡子卻漸漸映照出他們失控、自毀、無路可退的窘境。

除此之外,波蘭斯基還給了我們一面無形的鏡子,那就是「如鏡的言語」。因為言語揭露了個人的生存邏輯,亦即個人情感和思想的依歸。潘妮洛普深信「文化」能成為維護和平的最大力量;麥克堅信「生活就是平庸」,軟弱鄙陋也無所謂;南茜習慣壓抑,卻在酒後衝動妄為、不顧後果;艾倫自私自利,漠視工作之外的一切事物。如果,潘妮洛普是個理想的人道主義者,那麼,麥克就是厭世的虛無主義者,南茜是個順從的奴性擁有者,艾倫則是世故的實用主義者。

自我意識的生死之爭

真正令他們焦躁崩潰的,不是自我的神話和他人的神話是否存在高低優劣之分,而是兩者並存,必然產生的「差異」;是「差異」暗示了自己的神話不過只是一種可能性,而不再是獨特的、完美的、無庸置疑的唯一理型。而彰顯差異、體現個人神話的東西,就是言語。除了言語之外,個體與他人的牽制關係,也形成了另一面無形的鏡子。所以,劇中四個人所說的每一句話,既反射出他們各自的欲望與恐懼,也逼使他們在彼此的目光注視之中,如實地面對自己的欲望與恐懼。

黑格爾相信:「自我意識只有在一個別的自我意識裡才獲得它的滿足。」也就是說,它的存在需要被另一個自我意識所承認,這兩個自我意識為了獲得承認,獲得一種純粹的聲望而展開一場生死鬥爭。如同電影裡的所有對峙,不見鮮血卻充斥著極端暴力的血氣,在言語交鋒的刀光劍影底下,暗藏了四種相互敵對、鄙視、傾軋的生存信仰。

他們往往不只是在否定一個人的某個想法,而是在否定某個想法的時候,間接地否定了那個人的整個生存意義。於是,他們展開的,不僅是一場言語鬥爭,而是一場生存殺戮。異於片中提及英國畫家培根的作品「殘酷又壯麗,混亂但平衡」,這場文明人的殺戮,則是由於個體失去內心的平衡而顯得非常殘酷。

被文明綁架的人性

電影首尾都以遠景定鏡來捕捉孩童在公園的打鬥與和解,不去干涉、不去調停、不去破壞自然的人際互動、不去強化自身的價值判斷,那彷彿是波蘭斯基冷眼覺察一切事物順性消長的旁觀距離,如此氣定神閒、舉重若輕,甚至有些看透塵俗的自在與豁達。

首尾兩段中間的室內獨幕劇,則呈現了箭在弦上的緊繃窒息感。片頭,四人在房內研議案情始末,氣氛疏離而低壓,此時,窗外一列遠遠小小的列車駛過地平線,帶來一種彼方的生機與活力。下一個鏡頭,波蘭斯基採取過肩後拍的角度,來展現窗內四人僵化凝滯的背影。這兩個鏡頭,一遠一近,一動一靜,立刻營造出室內荒謬突梯的壓迫感。

電影結尾,落寞狼狽的四人紛紛說出這是他們最慘的一天,於是相濡以沫地聚在客廳中央。當那支落水被救起的手機再度響起,四人一如片頭那樣僵持不動,畫面轉向公園裡自由奔跑的倉鼠和小孩。這天之所以是最慘的一天,並非是他們相互械鬥造成的癱瘓,而是卸除面具、如實面對自己所需經歷的心靈苦難。

極端壓迫釋出真實

若從《今晚誰當家》來回顧波蘭斯基的電影世界,我們不難發現,本片故事情節的開展與人物關係的互動,幾乎就像他在1962年執導的首部劇情長片《水中之刀》(Knife in the Water)。即使《今晚誰當家》的原創劇本出自他人之手,但波蘭斯基對於「封閉的時空如何迫使真實的人性現形,人性如何在極端的壓迫之中,釋出真實的欲望與恐懼」,顯然有著高度的關注熱情。

《水中之刀》講述一對夫婦和一個外來者在一片隔絕世事的湖面上一艘帆船裡的情欲糾葛和權力鬥爭。如同《今晚誰當家》的空間安排,《水中之刀》也曾運用打光與反光技巧,創造出適合突顯心理衝突的幽閉空間。情節主軸也是透過人物之間的言語揶揄、煽動、羞辱,來不斷扭轉各方支配與臣屬的微妙關係。

如果,《今晚誰當家》的戲劇性元素是「手機」,象徵男性的尊嚴與武器,那麼,《水中之刀》則是運用「刀子」與「帆船的韁繩」,象徵男性之間牽引和反牽引、控制和反控制的多重力量,以此策動人物的平衡勢力。然而,在結局落水的手機(失去功能)和刀子(劃不破水),則展露了女性強大的反撲能耐。兩部電影的最後,都停在命運的十字路口,這時,波蘭斯基對人性的反詰才豁然揭曉:直視真相之後,即使回到原點,人們已經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卸除偽裝返回自然

從早期的作品到《今晚誰當家》,波蘭斯基揭穿了人性的脆弱與卑劣,並推翻救贖的可能,顯現出難以排解的絕望。電影學者Barbara Leaming指出:「波蘭斯基永遠想把那些即使是最刻骨銘心的苦痛轉化為苛薄而有毀滅性效果的笑鬧。」而波蘭斯基曾經告訴《紐約時報》:「要表現暴力就必須呈現其真貌,如果不能把它原原本本地表現出來,那就是不道德。如果不能把觀眾激怒,那就是猥褻。」

法國哲學家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認為人正是通過對獸性的否定而與動物區別開來。獸性依賴本能行事,它隨時隨地聽命於自然欲望的要求,在每一個瞬間都毫不猶豫地達成自我的圓滿肯定。而人性,則被否定意識所充斥著,他既否定身上的獸性自然,也否定外在的大地自然,正是在這種雙重的否定性之中,人開始跟他身上的自然獸性分化,也跟他置身其中的廣袤時空分化了。

波蘭斯基也在探究人類的內在對立,他透過電影去呈現人性和獸性彼此衝突和掙扎的時刻。因此,他的作品總在尖銳地提問:獸性被人性完全壓制了嗎?人性在逐漸奠定的時候,獸性被完全否定了嗎?他對禁忌的僭越與挑戰,也反應在《今晚誰當家》的結局。表面上,兩對夫妻是從理性跌至失控的局面,但實際上,他們卸除了理性的偽裝,恢復了獸性,走向了自然。

如果要我形容波蘭斯基的電影世界,我會援引中國詩人馬永波的句子「那借自命運的火把終究要歸還給黑暗,而無法探明的自然內部,暴露了我們的本性。」而波蘭斯基的電影成就,或許如同他1967年的電影《天師捉妖》(Dance of the Vampires)裡的旁白:「他所拯救的正是他想要毀滅的邪魔。感謝他,這邪魔才將在世界上獲得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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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按下人間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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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Xuan Wu (吳俞萱)

喜歡貓和小孩。荒蕪時,默唸顧城和零雨的詩。曾養過一個地攤,賣自己的詩和畫。大學讀文學,研究所念電影。平時在各種藝文空間讀詩、放電影,試圖投擲而無聲,令自己成為一個他人,沒有波瀾的空心者。

網站: www.wretch.cc/blog/qfwf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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