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滾魚金,取之以衡 ─「魚塭布袋」重築自然之道

by on 週二, 01 五 2012 評論

 

歷史悠久的養殖漁業本該是布袋在後鹽業時代獨領風騷的特色產業,可是一意追求產量的耗能形象,卻讓它背負地層下陷的禍首罵名。在引進生態養殖法後,布袋的塭戶能否在合理利潤與尊重自然間求得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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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袋東港人,邱健程生態級水產育成中心負責人。具43年養殖經驗的塭戶第二代,兄弟二人現為布袋生態循環養殖主要的推廣旗手。(攝影/楊子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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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長億

布袋新岑人,長億蝦魚苗場負責人。布袋地區主要的魚苗供應業者,養殖漁業重要的意見領袖,90年代末曾經支持反八輕設廠運動。(攝影/林佳禾)

訪談進行到一半,邱健程接到電話,跳上貨車,又忙去了。

很難想像,今年才四十出頭的他,這輩子除了當兵入伍,所有的時間幾乎都在布袋大寮的自家魚塭度過。他的哥哥邱經堯笑說:「養魚的人就是這樣,哪裡走得開?生活都要『種』在這裡。他連蜜月旅行都沒有,只能跟老婆在魚塭上散步而已!」

邱家世居布袋東港,原本務農。1960年代末期,台灣開始外銷鰻魚至日本,市場價格十分誘人。兩兄弟的父親搭上這股熱潮,決定將一小塊地修砌成硬池魚塭,開始養鰻;後來甚至賣掉田地,承購放養虱目魚的淺坪魚塭,舉家搬遷到大寮,完全轉型成養殖塭戶。這個「棄農轉漁」的決定,讓他們兄弟在成長過程中見證了台灣養殖漁業從「粗放」走向「集約」的現代化。

粗放難有富貴命

四十多年的養殖經驗,說短不短,說長其實也並不算長。台灣西南沿海地區自清代就有塭民渡海來台開墾,若要認真追究起布袋養殖漁業的歷史淵源,魚塭出現在布袋至少已有300年,比目前文獻可溯及的任何鹽場都來得早。

雖然歷史悠久,但水產養殖始終是一種高風險的事業,生產者必須對季節變換和自然災害的可能影響非常敏感,不論是魚塭的維護或魚群的照料,稍有不慎,動輒血本無歸。因此,傳統的養殖漁業受限於外在環境,雖然有利可圖,產能卻一直難有突破。

邱家兄弟從小就在魚塭上打滾,邱健程還記得:「以前虱目魚收成全靠人力,工人在池中央抓魚,我們小孩子的任務是推著竹筏過去,把魚從簍筐裡集中到竹筏上,再推回岸邊。」傳統的淺坪式虱目魚養殖,魚塭面積大,費人力,但產量卻遠不比今日,邱經堯說:「淺坪仔收的魚很少,一池幾千斤就算很好,不像現在隨便就是幾萬斤。」

產量拉不高的原因,主要在於池子沒辦法挖深。一方面是因為傳統養殖不用人工飼料,需要有充足的陽光照射,培養水中藻類,做為魚的食物來源,不利深水;另一方面,傳統養殖沒有電力輔助,缺乏能將水的溶氧量提高或讓不同深度的水層對流的有效裝置。然而,1970年代以後,上述這些限制逐一被養殖漁業的技術創新所克服,養魚因此有了全然不同的新風貌。

創新帶來集約財

高單價魚種的利潤空間是驅動創新的主要力量之一,邱經堯就指出:「水車最早就是專用在鰻魚養殖,後來才慢慢擴散開來。」說白了,魚若是價格太「賤」,生產者很難有動機去多動什麼腦筋,邱健程回憶:「說牽電線、設水車、投飼料,搭配起來就可以把池子挖深,養出更多的虱目魚,一開始沒什麼人相信。結果第一個人成功,風聲傳開,大家馬上紛紛跟進!」

於是在短短的一、二十年之間,發展超過百年,本是「看天吃飯,只求魚不死就好」的淺坪式養殖,幾乎全面被新型態的深水式養殖取代。水產養殖的產能有了明顯的突破,對生產效率的持續追求,也從此成為這個產業主流王道。

深水式養殖雖能大幅提高飼養密度,但同樣的一池水體如果要塞進越多的魚,水質劣化的速度就越快,對魚群的自然生長當然也越有負面影響。克服之道不外乎兩種:一是增加換水的頻率,除了引排海水,也得取用更多淡水以加快成長;二是投入藥物或人工添加物,以迅速解決魚群的病害問題。

有了這些人為控制能力的「進步」,邱健程直言:「要『牽』出五千斤的魚,以往可能需要五甲地,現在只要五分地就能做到。現在的慣行養殖,不只高密度,根本就是超高密度養殖。說誇張一點,一池魚『牽』起來,池裡幾乎沒有水,都要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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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季來臨,要將虱目魚從過冬池移出時,需以人工篩選大小。(照片提供/邱經堯)

兄弟互補力承家業

不管是養鰻仔或虱目仔,在硬池、淺坪仔或深水魚塭,邱健程一直都是從「做」中直接感受布袋養殖漁業的變化。當年全家才搬到魚塭上沒幾年,父親就過世了,因為哥哥在外地讀書,才剛要成年的他一肩扛起家中事業的重擔。說到這個,他略帶靦腆地說:「我讀嘸書,只好留在家裡養魚。」邱經堯則是笑言:「他只是游比較慢啦!游比較慢,才不小心讓人留在這裡。」

邱經堯大學畢業後,原本留在北部工作。「做人家長子的,書讀一讀,自然就在外面吃頭路,」話雖如此,其實做哥哥的一直都沒忘記家中需要的幫助,他說:「健程對魚、對水、對土都非常專業,但談到人,他就是一顆赤子之心,比較單純。先前我雖然在北部,但只要有銷售上的問題,或是需要跟外人溝通,他都會跟我討論,必要時我一定會回來協助。」

產銷失衡冒險突圍

邱家兄弟如此分工確有必要,因為水產養殖絕非只有養魚這麼簡單。邱健程直言:「魚養得起來,也不一定能賺錢,得看有沒有好價錢。」養殖產銷的下上游分工細碎,生產者通常只能將魚賣給盤商去做物流分配。邱健程說:「盤商的收購價格通常都事先談好,但實際叫貨的時候還可以殺價。從魚的品相色澤,到市場的價格波動,只要他找得出理由,要壓價、扣錢,我們也都只能接受。」

定著在土地上的生產端,養一池魚要花多少成本,對盤商來說幾乎是透明的;但在複雜的通路端,商品的流通成本、價格波動甚至市場反應,對生產者而言都像個黑盒子。邱健程談到:「就算是鰻魚這種高單價的外銷魚種,價格也是想砍就砍。活鰻送到日本,就算得到一句『有藥殘』,東西退不回來,也弄不清楚到底出什麼問題。但接下來的所有價格變動,都要生產者承擔,實在不合理。」

這是台灣養殖漁業生產者共同的長期困境,也深深困擾著邱家魚塭的經營。直到十一年前,邱經堯因緣際會遇上一條另類出路,他說:「當時我有個同學在主婦聯盟產品部任職,想要開拓水產類商品線,所以找我洽談合作。跟家裡討論後,過了一兩年,我們就決定跳過盤商,直接透過主婦聯盟來銷售自家產品。」

搬開問號積極轉型

心念一轉,邱家兄弟決心跳脫主流,直接與規模小但更接近消費者的零售通路合作。原本只是想要保握穩定的利潤,只是沒想到,這一改變,竟然也徹底翻轉了他們的養殖方式。

邱經堯說:「以前只要把魚養大,交給盤商就好,養好養壞,沒人知道,反正都混在一起;現在直接交到通路,每一個包裝上都有自己的名字,都得完全負責。」基於這種責任感,他們開始進行自我管理,逐步改善生產環節。

邱經堯回憶:「主婦聯盟原本只要求做到零藥物殘留,安全無毒就可以了。但在養殖過程中,我們總是會看到一些問號,自然而然想把它移開。」於是,為了完全確保自家產品的品質,邱家魚塭沒有停留在單一魚種的無毒養殖,反而持續轉型,到現在成為魚蝦混養的生態循環養殖。

降低密度並非易事

只不過,究竟生態養殖有什麼不同呢?邱家魚塭目前的主力產品仍是一般混養常見的虱目魚和白蝦組合,只是加上少量專門吃水草的草魚,差別似乎不大。充其量如邱健程所言:「做為產品的魚蝦放下去之後,再視池子的狀況需要,加入不同的東西,利用生態鏈的關係來處理螺仔之類對魚蝦健康有妨害的生物,而不是用藥。」

相較於魚種,邱經堯認為:「生態養殖最簡單地說,就是低密度養殖。」他進一步解釋:「飼料、排泄物等有機物質在水中的量一旦超過臨界值,沒辦法透過自然循環平衡,就會需要藥物控制,所以生態養殖首先必須把飼養密度降低。人家一分地如果放一千尾,我們就得從五百尾,甚至從三百尾開始放。」

養殖密度降低,產量當然下降。除此之外,一般慣行養殖將買來的虱目魚苗養到可賣的尺寸,大約只要四、五個月;但依照邱家魚塭的自然養法,卻得花整整十五個月。如此的生產效能,若非找到另類的通路可以獨立支持,根本不可能在主流的收購方式下與慣行養殖業者競爭。

水土功夫唯「慢」一訣

除此之外,邱家的生態養殖還必須多花許多功夫經營魚塭的環境,大致而言可以分成「做土」和「做水」兩個部分。

「做土」最主要的工作是「曬坪」,也就是每隔一段時間要將池水放乾,清除底泥和藻類,曝曬一段時間以徹底殺菌。至於「做水」,首先最好能多「撿水」,也就是多蓄儲舊水以重覆使用;除此之外,非常簡單,邱健程說:「不管什麼水都一樣,只要把它放著,水車放著跑,一段時間過後,自然會變好水。」

這些工作嚴格說來都沒有太多竅門,共同點就是要「等」。粗放且緩慢的節奏,某種程度就像回到過去的傳統養殖,所以邱健程笑說:「有時候覺得自己越養越退步。人家養魚是越加越多東西,產量越催越高;我們養魚卻養到只能做兩個動作:倒飼料、開水車,就這樣而已。不是退步,是什麼?」

然而,如今布袋的養殖漁業,也許真的需要多退幾步,才能夠持續向前。

地盤沉陷責任待釐

近年來,台灣西南沿海地區飽受地層下陷之苦,布袋也不例外。一般輿論,總認為養殖漁業超量超取地下水,是造成此一現象的罪魁禍首。對於外界一面倒的抨擊,在地的慣行養殖生產者頗不以為然。

蔡長億是布袋少數有能力經營魚苗生意的養殖大戶,也是養殖業重要的意見領袖。當被問及對抽取地下水的看法,他直言:「我們有抽!但不像他們講的那麼誇張,比起養殖漁業,那些農業和工業廠房抽的水才是一天到晚都不停的,全怪養殖業者,實在沒道理。」

蔡長億的魚寮平日就是在地養殖業者閒聚泡茶聊天,交流經驗資訊的地方。每當談起用水,每個人總是滿腹苦水。

「只用海水,不抽淡水,魚根本沒辦法活。」「有時候上游農田要用水,圳水沒下來,不抽地下水,慢了也不行阿!」「我們現在的池子也都會儲舊水來放著,只是必要時還是得添一點。」「其實舊水也比較有肥分!講起來舊水比新水更好。」

你一言我一語,聽在耳裡,蔡長億語重心長地強調:「用水是沒辦法的,養多少魚就得要多少水,但我們沒有浪費,一定會盡量『撿』回來用。反過來說,你什麼時候看過工廠用水回收再利用呢?」

地層下陷的原因的確複雜,很難歸咎為單一產業的責任。然而,養殖漁業需要淡水確是事實,就連拿來做蓄水用的塭池多到讓人笑傻的邱家兄弟,也不否認有時候淡水儲量不夠,仍然需要抽取一點點地下水來混合使用。水產養殖雖然不該是眾矢之的,但若繼續高密度的慣行生產模式,對於整體環境的沉陷,始終都會是威脅。

養殖未來仍如逆水行舟

追根究柢,回歸傳統粗放特色的生態養殖究竟有沒有可能是布袋水產養殖未來發展的方向?邱家兄弟和蔡長億,不約而同地斷言:新的產銷通路能否確立,仍是關鍵。

當然,雙方立場是迥異的。蔡長億看邱家兄弟的努力,儘管給予肯定,但仍認為:「我算了算,他們賣出的單價雖高,但肯定沒賺到錢。養殖漁業,沒有量,什麼都不必談。」事實上,邱家兄弟也不諱言,轉型以來,儘管養殖面積持續擴張,但產能仍遠不及地方同業,而為了確保產品鮮度所做的設備投資,至今也還無法回本。

不過,為了和弟弟一起打拚,三年半前毅然辭去工作,帶著妻小返鄉定居的邱經堯,對生態養殖的產銷前景仍然看好。他相信直接面對消費者的生機通路,對小型養殖業者會有吸引力,目前也正積極在地方上串連志同道合的同業,準備成立產銷班,踏穩腳步迎接更大的市場挑戰。他悠悠地說:「當然有信心阿!不然我在做心酸的嗎?如果看不到那個遙遠的光,你在黑暗裡怎麼游泳?現在,至少還看得到明天啦!」

 

 

採訪、撰文|林佳禾

圖一   攝影: 林佳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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