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 士林王家最後的夜與日

by on 週二, 01 五 2012 評論

 


一家子的爭議遭遇,揪住百千位青年的身與心。不論你支持或反對,這些離開電腦、跨出家門去與彼此相遇的年輕人,正在用他們的青春,感受社會,「做」社會。

 

告急 傍晚6點,臉書上傳來緊急動員。趕赴、忐忑,王家真的難逃一拆?
夜往深沉裡去,人潮不散,熱情不減,必須與未知打一場耐力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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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柏睿|19歲|醫學系學生

拆遷前一個星期,接到社團學長從王家現場打來的電話。簡短談話中我聽到士林王家雖然不願意參與都市更新,但很可能就要被強制拆除。某種不正義就要在離我家和學校不遠處發生,迫在眉睫。

透過網路,我知道都市更新宣稱能復甦都市機能、改善居住環境和增進公共利益,但也進一步瞭解建商是基於什麼誘因才參與都更。一切看似美好:每個人單憑自利心理,透過市場運作,就可以把公共利益極大化。然而,從一些採訪紀錄中我發現許多個案潛藏著不正義,才感到到不對等的權力是如何假公益之名侵害人民的財產與自由。

沒有太多的矛盾與掙扎。當心中有想要捍衛的價值,而且種種證據都支持此一信念,我們就這麼動身了。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其實沒有太多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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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安蓉|20-歲|牙醫系學生

不曉得群眾中有多少人和我一樣,第一次參加抗爭活動。

我曾邀朋友同行,他淡淡拒絕,說不相信這樣的行為能夠抵抗體制,也害怕成為被操弄的棋子。一直以來我也對此存疑,所以從未踏入抗議場景。但是這次,努力了解整個事件後,我相信自己的憤懣不是被煽動,而是思考後做出的判斷。更別說,我們學校相當靠近現場,能夠提供即時的援助,所以我無法說服自己繼續漠視社會正義。

凌晨時分,周圍住戶漸漸入睡,躁動的氣氛平息,人們聚集在一起,隨吉他輕聲歌唱、分享想法相互辯證,或是躺下休息,守夜等待。然後消息傳來,在場人數過多,警備隊出動時間被迫延後!當下,真的以為我們做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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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 深夜2點,分局前回報警力集結。就位,守候,只知道我們累了,他們就來。
天色才剛露白,兩棟房子,四百雙相挽的手,已被重裝盾牌團團圍困。

謝碩元|22歲|社會系學生

好幾次聽說要來拆王家,但都是空包彈,27號晚上再度接到消息,我匆忙趕去。起初現場人不算多,我們找出熟面孔,操演一些防暴手段;後來隨著到場人數增加,分工也跟著細膩。

深夜裡的等待,我們散開在旁邊休息,騷動氣氛稍稍緩和。彈起吉他、打鬧說笑,但仍然可充分感受到每個人內心的毛躁與不安。

凌晨三點,警察出現,我們立刻就位;早上五點,已被團團包圍。這時的我被鐵鍊綁著,又侷促在狹小空間,雙腿早已痠麻,心裡很矛盾:一方面想著警察要殺要剁快點解決;另一方面卻又希望能拖則拖。

天亮後,警察搭起圍籬,足足三層,把雙方都圍住。後來,立委、學者到達現場直接開起記者會。那時我曾經以為:或許,王家真的不會被拆。

可惜,以為,真的只是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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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佳俊|23歲|醫學系學生

原以為集結群眾會像即將上戰場的軍隊,喧嘩但抱著背水一戰的意志。但實際上聲援的朋友雖然很多,卻大多在旁觀望。想想這也無可厚非,除了少數有組織的學生社團或社運團體,聲援者大多沒有參與抗爭的經驗。在彼此陌生又缺乏經驗的情況下,即使有捍衛權利的熱情,也不知道如何表達。

安靜而奇異的氣氛一直持續到凌晨,聽聞警察隨時都可能來驅離,大家就地休息,三三兩兩、或坐或臥;其他人,或與朋友們聊天、或隨興地拿起吉他,齊聲彈唱;這讓我發現,社會運動需要不只是熱血或思想武裝;反抗不公義,我們還需要愛,對土地的愛、對彼此的愛──就像格瓦拉說的:「真正的革命奠基於真正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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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子頡|24歲|媒體編輯

我不時聽見「反迫遷」」的歌聲和口號,莫名高昂的氣氛蔓延在陌生卻又團結的群眾中。

在王家後方,工地大門敞開,大批警察開始集結,兩台怪手停在一旁。手電筒的光線從附近大樓射向屋頂上的我們,有人不安地大喊:「照屁啊!」並開始用大聲公向警察喊話。大家圍繞著有抗爭經驗的人,專注地聽他們分享經驗,也留下電話,讓警方驅離之後還能聯絡彼此。

樓下,警盾繞成的圓圈越縮越小,守護的民眾安靜了下來,大家知道警方就要行動,卻無奈這一切醜陋不會被看見。面對強制驅離,屋頂上的我們只能以「和平」的口號大聲回應。

「反正都要被拆掉了,把水塔拿來擋住門吧!」有學生在等待被搬離的絕望中試著做點什麼,卻被其他人阻止:「這些是王家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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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阿人|28歲|創作者

朋友說:「我要去領一個政府頒的獎,我要在台上舉牌,然後拿一份都更的文件給馬英九……」我那時候覺得:「哇!怎麼這麼猛?」於是,過兩天我就跟著他到了士林王家。一堆的採訪車讓我嚇了一跳,然後我看到上百名年輕人聚集在現場,還有人在唱著「美麗島」。

走進王家,第一眼的印象是:「這不是普通人的家嗎?他們怎麼了?」我和幾個人守在二樓客廳,等待警察。在枯等的時候,我畫了客廳的速寫作為紀錄。電視、電鍋、熱水器、藥袋和肝藥粉……那實在是個非常普通的家。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後來的自己,會在二樓敲著鍋鏟,聲嘶力竭。什麼立委、警察、社會暴動、……都像是離我很遙遠的事情。結果,這次我看到自己在新聞上吃楊桃看怪手的畫面,兩三秒。

 


衝擊

清晨7點,廣場上進攻一聲令下。拉扯,嚎叫,我們不用暴力,也不輕易就範。
捷運來回駛過,怪手轟隆,警哨匆匆,無力阻擋拆屋驅人同時挺進。


侯昱堂|20歲|醫學系學生

當下,才領悟「國家暴力」不只是誇飾的標語或口號,「手無寸鐵的群眾與全副武裝的警察」也不只是悲壯的排比修辭。被手持盾牌的鎮暴警察包圍,我們僅有肉身,赤裸與國家暴力抵抗。「強拆違憲,和平守護!」我們緊扣彼此雙手,呼喊口號,為眼前一個個被拉走的同伴打氣。

在那一刻,從小被教導生而為人所賦有的權利不見了。「你要不要起來自己走!」他折我手指,對我施加痛苦,還有言語恫嚇。痛,皮肉的痛不算痛;哭,不是為自己流淚,只是因為親身體會國家以暴力對待自己的人民。

權力如此不對等,我們是待宰羔羊,反抗只會招致更嚴重的傷害。最終只能接受無奈事實:儘管身在民主自由的國家,作為一個受憲法保障的「人」,對抗國家機器仍是如此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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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秉諺|20歲|樂團吉他手

在鐵鍊組的我,被鐵鍊繞著身體,警察卻一樣絲毫不留情地拉、扯。最讓我衝擊的是,被抬進警察堆之後,有個刑警東張西望,確認沒有記者之後便往我屁股踹了一下,我對他怒罵,他竟眼睛瞪大地說:「你給我差不多一點!」這是一個什麼詭異的國家,有比一般警察更強戰鬥力的刑警竟然用來對付手無寸鐵的民眾、學生?

最後我也被運上了專車,隨意載往木柵比較偏遠的地方放置,附近沒有捷運,下車前我對警察說:「你們時間也拖延到了,任務也達到了,可以把我們載回去嗎?我們沒錢可回去。」警察冷冷看了我一下,裝沒事地把車門關上,就讓我們十幾個人傻楞楞的站在原地,車子開走了。警察的冷血對待,讓我體會到這個國家的暴力,還有身為弱勢者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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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潔皓|32歲|藝術創作者

玻璃碎了,但警察進不來,因為門後還有桌子跟沙發,門鎖又被我和一群人壓著。好幾次他們伸手進來想開鎖,都被擋回去。其實,門早已經變形了,門鎖也早就鬆開了,我只是虛張聲勢地用腳壓著。

門後突然出現兩個警察,動手就要搬開沙發。我怒氣攻心,跳坐上滿是玻璃渣的沙發,這時身旁的大哥大喊:「不抵抗!我們不抵抗!」我想是王家人不希望家裡有任何爭鬥,於是點點頭,默默爬下沙發。

沙發下有個大男生,用腳踏車鎖把自己和桌子鎖在一起,警察想剪鎖,他很激動地不讓碰。大哥跟警察說:「不要動他!我會帶他出去!」大哥抱著這個縮在一起的大男生,像抱著一隻驚嚇縮瑟的小貓,對他說:「好啦!都結束了,我們走了……」

那一瞬間,我有點激動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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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潔豫| 23歲|哲學系學生

如果說士林王家的事情有什麼讓我印象深刻,就是那些警察的笑臉了。其實我真的很怕,我不喜歡跟暴力沾上邊的東西,就算是拉扯。所以我不像大部分的人一樣擠在屋子裡,排排坐在門口抵抗、保護王家,我選擇站在旁邊支持,所以我可以看到那些負責「旁觀」的警察的笑臉。

我以為他們出勤並非出於自願。但是當有人負傷被拖出圍籬﹐他們竟露出輕蔑、得意的笑臉,談笑風生,討論我們是怎樣怎樣活該,居然還有人倚著盾牌就睡著了!或著跟旁邊的漂亮記者打情罵俏、眉來眼去。

當警察出現,我就知道王家拆定了,也沒有抱多大希望。只是他們的處理方式讓人厭惡。把人扛走並不好玩,有人受傷也並不有趣,我們以嚴肅的心情看待這件事情,也希望警察也以嚴肅的態度看待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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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佳禾|29歲|媒體編輯

14號的王家大門約莫撐了十分鐘才被破壞打開。那段時間裡,每一撬、每一剪、每一撞擊,都看在眼裡,都像直往心裡去的。不敢也不願相信的現實,終究還是發生。

當屋內的人終於被清空,警方搬來梯子,想從身後一把拉下始終站在大門上的壹傳媒攝影大哥。我情急大喊:「你幹什麼!這樣很危險的!」身旁一位盾牌警員突然抬起頭說:「你又幹什麼?口水噴我臉上!」我頓時一怔,竟然下意識地小小吐出一聲抱歉。最終,那位攝影大哥怒嗆嚇退了警方,將機器交到同事手上,自己緩緩地扶梯子下來,四周響起一陣掌聲;我將雙手伸向那位警員,狠狠地在他眼前用力拍了十幾個響。

其實心裡很想跟他衝突,但是我沒有,因為激情卻不能暴力,抗爭卻要扛著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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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禮

上午10點,屋裡外異議盡遭驅散。淨空,封鎖,我們暫回不去,徒留憤慨。
陽光暖暖灑下,心裡卻冷,沒帶走的東西,就與王家殘垣一同埋葬。


陳考齋|22歲|戲劇系學生

那天回到家,在電視機前看見強拆文林苑的新聞,足足哭了十分鐘。當時我充滿了這輩子少見的恨意,我恨政府、恨那些警察的蠻橫不講理、恨建商的輕蔑囂張、恨那些為此嬉笑怒罵看笑話的人,心裡有股想要隨便找一個人發洩的怒氣。

我開始懷疑自己一直規劃未來,到底有什麼意義?有什麼用處?如果有一天自己辛苦的成果,就這麼輕鬆地被摧毀,那還不如趕緊放棄,做自己當下想做的事還比較實在吧?

不管法律層面多複雜,政府強拆態度是完全讓人無法接受的霸道,我覺得我根本就被污辱了!被欺凌了還要我閉嘴微笑。從小到大沒受過這種氣,沒有一個人可以這樣硬把我從一個地方拖到另外一個地方,從來沒有!況且我並沒有做錯事情,只是在為別人發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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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 韞|21歲|生科系學生

夢魘,一個彷彿觸手可及,卻怎麼也勾不到的距離。澎湃奔騰的血液,憤慨不滿的喊叫,再回頭,隨著輾為平地的屋厝,已然灰飛湮滅。我們曾透過那兩棟透天厝找尋古台北的的記憶與韻味,一個並不美觀便捷,卻有著濃濃人情的安身立命的所在,如今卻被強硬的政府、無情的怪手拆毀。

回憶我們坐在地上,手勾著手,望向那湛藍的天空,我們只是想守護一個心靈的依託。如今蒼穹下回蕩著哭喊嘶啞,或許我們再也尋不著一個可以寄託情感記憶的景象。高樓四起,掩埋我們的想望,隔絕人與人的聯繫,我們只剩下埋首於庸碌人生的選擇。

我有些無奈,還有更多的悵惘,我無力回天,更承載不了王家人的悲傷,只見證了歷史的扉頁,並準備走向另一個巨大而更不可知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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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碩元|22歲|社會系學生

經過一整晚抗戰,回到家已經下午三點,足足三十小時沒睡。打開電視,卻發現郝龍斌略帶驕傲地說:「不能讓少數人的堅持,犧牲多數人權益」。

樂揚建設說未來王家將可分回五戶共一百四十七坪的住家與五個車位,另外獲得拆遷補償費五百多萬元,五戶住家房地產與補償費,共價值約七千四百萬元。這個數字好像很誘人,但看來看去,怎麼都是錢?好像不管受到什麼創傷,造成什麼損失,生理的,或心理的,都只要用錢,就能彌補一切。這個社會早已把「進步」和「金錢」畫上等號。

我沒有辦法明確地說我們該怎麼辦,但我們必須開始思考:在「金錢=進步=大多數人權益」這個等式中,「金錢」這個變項,可以怎麼替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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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畫|林佳禾 楊子頡

攝影|林佳禾

圖一 攝影:丘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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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 向天爭一口飯─布袋小鎮的百年追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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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iahe Lin (林佳禾)

撰述/Writer at 經典雜誌
人籟論辯月刊 前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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