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小駱的一天─焦慮年代的適應之路

by on 週四, 29 十二月 2011 評論

生活追著我,我只能拚命地跑。我以為自己正在向前行,回頭一看,才發現只是原地踏步。我多想跳脫這種無義的重複,我多想擁有全新的選擇和自由……

繪圖/張志豪

顧得了工作,顧不了生活

手機鬧鈴響了!一早起來,小駱仍然疲憊萬分,或許該說比睡前更倦了。小駱的身體就像一部油箱破了的車子,油怎麼加就是加不滿;小駱的生活,則像一場怎麼衝也衝不到終點的賽跑。

小駱在一個市府委外辦理的社福機構上班,每天除了繁重的工作外,還要為了應付重形式不重內涵、看數字 (量化成效)不看意義的「評鑑」而徹夜加班。小駱說:「已經連著一個半月沒有休假了。每周六、周日都有宣導活動,或支援市府活動;要是不支援市府,怕影響機構未來的續約。」小駱就是這麼一個「約聘雇」人員──一個以不斷勞動來換取「自己餓不死、全家顧不了」的青年。她就像多數的你、我,活在應付「管理制度」以及用「管理制度」來領導「專業工作」的「公關文化」社會裡。

小駱出門前,媽媽好心地問:「今天要不要回家吃飯?」小駱不耐煩地回了句:「拜託,怎麼可能,你們先吃啦,不要給我壓力!」媽媽沒再多說一句話,低著頭收拾桌面。小駱看了媽媽一眼,表情雖冷漠,心裡卻難過。她知道媽媽又成了自己的遷怒對象。小駱說:「我很努力工作,卻越覺得虧欠家裡很多。我實在沒有多餘的體力來陪家人,覺得很愧疚。」小駱終於要出門了,她把六千元塞進寫有「爸媽辛苦了」的信封,擱在電視上,這是小駱唯一彌補心中愧疚的儀式。但她也知道自己得更努力去賺回這六千元。

「我」是自己的主人嗎?

小駱的故事讓我想起了心理歷史學家羅伯特•傑伊•利夫頓(Robert Jay Lifton)筆下的「核子人」特徵:「第一,自我與自身歷史的脫軌,感覺生活如同一連串的偶發事件,看不到發展的脈絡;再者,零碎割裂的意識形態,混亂的價值觀在自身內部不斷地衝突、矛盾。最後一個特徵,是自己隱約含糊地對自我狀態的不滿,期待尋覓一種新的生命狀態。」「核子人」何嘗不是現今青年的共同現象:昨天的付出看不到對今天的影響,今天的努力也看不到未來的發展;每個人被動地忙於應付社會的各種期待,卻找不到生活的意義。

這現象的背後,反映著自解嚴及社運興起、二次政黨的輪替,到兩岸關係和緩,年輕一代在政治、經濟上不再感受到鮮明的壓迫,老一輩也不再透過議論歷史的記憶,使內心的苦悶找到出口,並凝聚族群認同。取而代之的,是網路的普及、大眾媒體的擴張及全球化的洗禮。這時,原本傳統與實質的權威面臨解構,資本主義的生活形態在社會每個角落快速複製,漸漸地在生活中「快感」取代了「美感」、「數字」取代了「故事」、「技藝」取代了「意義」,最後「物質」取代了「心靈」。

為了趕上時代變化,青年們得加緊腳步去追證照、追收入,壓抑對身心自由的渴望,努力變身成具生產力的機械,以換得下半輩子相對安穩的生活。於是,「忙」成了全民的運動;「焦慮」成了共同的情緒;「撐下去」、「加油」成了唯一的座右銘。如同,中央研究院院士林毓生所說:「當一切的權威都瓦解後,個人只相信『自己』。但『自己』究竟指的是什麼?『自己』常常是外界流行風氣的反映而已。」

重複悠晃的「每日」

相對於出門前的鮮明記憶,小駱在回憶一天的工作時,竟只記得幾件特別的「大事」,諸如:一整個早上么喝中輟生們寫下一段三百字的自我介紹,結果三小時過去,小明紙上只留下「我是人不是禽獸,我禽獸起來不是人」。中午,她和輔導的青少年小華在街角的麵攤用餐,小華不斷細數著家人的不是,罵「幹」的次數與食量一樣驚人。還有,下午接到彎彎來電,用無助的聲音說:「我今天不去找妳了……」讓小駱掛心著,到底彎彎是被重鬱症搞得提不起勁出門,還是又被「兄仔」(道上老大)喚去做不法勾當?「對了,今天回家路過sogo百貨門口,竟有個打扮怪異的年輕人在賣玉蘭花。我沒等到她向我推銷,便悄悄繞了過去。不過,這好像和我工作無關。」小駱最後想到這件事。

除此之外,小駱再也想不起任何事情。更精確地說,她雖然記得自己打了一堆報告,開了一、二個會,在電話中與合作單位做了聯繫,但處理這些例行性繁瑣的事務,讓她分不清到底是今天做的?還是昨天做的?「反正明天要做的,大概和今天也差不多,就像昨天、今天、明天吃的也差不多。我始終記不清楚辦公室今天叫的飲料是50嵐,還是橘子工坊……。」

今晚算是幸運,小駱回到家才七點半,吃過飯已累得說不出話,一頭栽進客廳沙發的懷抱,從新聞轉到日本台,再從日本台轉到娛樂綜合台,最後停留在戲劇台,當然,手裡還一邊整理著明天要報告的ppt。

「看電視」是她給自己辛苦工作一天的補償。儘管一旁的媽媽心裡總不住地想催她快去洗澡、睡覺,但終究沒多作聲。一來是因為不想招來小駱憤怒的眼神;二來,她知道這一刻才是屬於小駱自己的時間。關掉電視前,小駱習慣把頻道切入購物台,「巴里島浪漫五日遊」、「乾式熟成頂級牛排卷」……等商品,成了她維持明天工作的氣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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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圖/笨篤

更多元卻更狹隘?

李澤厚形容當代是個「資本主義的現代社會和失去英雄的散文生活」。「拚經濟」成了生活唯一的流行──我們習慣將自己「機械化」地運轉著,卻不習慣「停機」後意識到身為「有機體」的疲憊與空虛。我們不得不將最後一點生命的氣息,交由大眾媒體、重口味的美食飲品,去刺激、消化餘存的感官與思緒。

我常在想到底是人出了問題,還是環境出了問題?到底是我們這一代的青年抗壓性低、對生命失去熱情,還是這一世代的社會局勢更為僵化、險峻,叫人更動彈不得?

身為「現代人」我們生活看似多元、便利,但情感卻不再流動,我們縮進自己的工作世界,自己的電視節目、電腦螢幕中;我們渴望親密卻又害怕親密,我們惱怒疏離卻又擁抱疏離,我們呈現佛洛姆口中「現代人的共同症狀:缺少愛、渴望愛、不知道如何去愛。」

跳脫桎梏從「改變」開始

小駱臨睡前,打了通電話:「張志豪,你睡了嗎?我覺得我快撐不住了。阿嬤這一個月來晚上都不睡覺,一個小時起來三、四次;瑪麗亞(外籍看護)又跑了,還要等半年才能再申請。她越來越沒有安全感,覺得大家都不要她了,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麼安慰她。唉,其實,也沒什麼事啦!我只是需要講一下話、發洩一下,沒事啦!家裡有我,你放心在台北工作,你自己要小心身體,好好撐下去、加油。」

小駱掛上了電話,心裡又浮現熟悉的「愧疚」:「我既然決定把家裡的事情扛下來,幹麻還打電話去煩老弟……」她又想:「以前,老弟接電話都會說『我在忙,可能要快一點,說重點』,這次他卻沒打斷我,害我說那麼多,真後悔。」另一頭的張志豪,掛上了電話,心卻還懸在線上,他也感受到一股深深的愧疚:「如果姊姊要的只是『聽』,為什麼這些日子,我不能好好地『聽』。」

我,也是這城市中的一個「張志豪」,也是這城市中的一個「小駱」。我同樣厭倦了熟悉的疏離、熟悉的愧疚感,厭倦了用金錢填補內心缺口的生活,厭倦了掛在嘴上的「好好撐下去、加油」。我,也多麼渴望生活有新的選擇與自由,迫切地希望這疏離的世界能多一絲的溫情。最後,我想了很久,這一年,決定從自己的生活開始下手,從自己的學生開始下手,從我熟悉的教學場域開始下手。

也許陽光就在回家的路上

2011年底,學期也將近尾聲,我在課堂上聽著碩一學生們的期未報告。

茉莉說學期初她鼓起勇氣決定要賣玉蘭花,因為以往看到賣玉蘭花的人,總會裝做視若無睹地走過去,很難想像在現代社會,為何會有人選擇如此方式維生?她說:「那天我在sogo門口賣玉蘭花,特別覺得低人一等,但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的注意力從自己身上的尷尬轉移到身旁人的反應。有人看到我會從容地揮手示意他無意購買,有人則是像我先前一樣視若無睹地走過去;有趣的是,竟然有人遠遠地看瞄了我一眼,就悄悄地繞道而行,好像很怕對不起我、讓我失望一樣……。」藉著這份報告,茉莉說:「有機會,我要好好去訪問一個『真正』賣玉蘭花的人。有機會,我也要訪問訪問擦身而過的人,或者看著他們默默離去時,至少加一句『今天辛苦了』……。」

我的思緒沒來得及接上茉莉的話,我只在想小駱曾遇上茉莉嗎?不過,我想下次小駱如果遇見茉莉,她肯定會聽到一句「今天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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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圖/笨篤

參考資料:

盧雲,《負傷的治療者──當代牧養事工的省思》,香港:基道出版社,1998。

林毓生,《中國人文的重建,台北:聯合月刊第十四期,1982。

李澤厚,《實用理性與樂感文化》,北京:三聯書店,2005。

郭永玉,《孤立無援的現代人》,台北:貓頭鷹,2000。

作者簡介

張志豪

輔仁大學心理所博士候選人,戲劇治療工作者。

Zhi-Hao Zhang (張志豪)

戲劇治療自由工作者,輔仁大學心理學研究所博士候選人,目前於各大專院校授課及社福機構推廣戲劇治療工作。期待透過戲劇協助自己與他人,整理真實的生命故事,開啟你我善意的理解,促成生命經驗美的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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