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從前有個島 ─當代暖化危機

by on 週五, 30 九月 2011 評論

全球氣候變遷所衍生的環境問題,已在世界各地蔓延開來。對於因海平面上升而恐遭滅頂的小島居民來說,他們面臨的不僅是生存危機,也遭遇了部落文化何去何從的難題。

許多Takū的沙灘因為海平面上升而被淹沒,使停放獨木舟的地方必須更往後退。

撰文∣林浩立    劇照提供∣「2011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

片名:《消失之島》(There Once Was An Island: Te Henua E Nnoho)

導演:布萊兒.馬區(Briar March)
出品年份:2010年
台灣上映時間:2011年10月

 

2005年秋天,自紐西蘭奧克蘭大學藝術學院畢業一年的年輕紀錄片導演Briar March正在尋找下一個紀錄片的題材。她的第一部作品,討論紐西蘭知名女藝術家與女權運動代表人物Allie Eagle的《Allie Eagle與我》(Allie Eagle and Me, 2004),已在當地獲得非常好的評價。但現在她想嘗試一個能引起更廣大共鳴的主題──一部關於全球氣候變遷的紀錄片。

海中之島,堅持傳統信仰

她在蒐集資料時,刊登在奧克蘭大學校友雜誌Ingenio的一篇文章吸引了她的目光。那是關於該校太平洋研究中心教授Richard Moyle的訪問。Moyle是人類學家,更精確地說是民族音樂學家,他在太平洋各島嶼已經進行了四十多年的研究,到處採集島民的歌謠、吟唱與舞蹈。他的錄音機和筆記本曾到訪的地點包括Samoa、Tonga、Cook Islands、Niue和澳洲原住民部落。


在該篇訪問中,Moyle聊到他最近的研究:一個名稱為「Takū」的環礁群島。這是一個人口不到六百人的波里尼西亞島嶼社會(雖然地處西太平洋美拉尼西亞地區),最大的珊瑚礁島面積不超過0.65平方公里,島上最高處僅高於高潮線一公尺,而離他們最近的大陸是兩百公里外巴布亞新幾內亞和索羅門群島交界的Bougainville島。雖然如此微小,但在太平洋社會經歷西方殖民、現代化發展、改信基督教的今天,Takū毅然抵抗變遷的浪潮,從六○年代開始禁止傳教士進入,成為太平洋中少數(甚至可以說唯一)能公開進行波里尼西亞傳統宗教儀式的地方。

在日常生活的各種場合中,他們以豐富的歌唱和舞蹈形式表現他們的信仰(Moyle說他每週可以錄到20到30小時的歌唱時間,多到他後來乾脆放棄錄音,下去跟著一起唱)。雖然離島求學或工作的年輕人不斷把新的資訊、新的信仰帶回來,舊的知識與技藝也不斷面臨傳承的危機,但Takū仍努力維繫他們的傳統價值。然而現在,微小的Takū面臨到一個他們很難憑藉傳統來抵抗的境況,即海平面上升的問題。除了放置獨木舟的沙灘後移,島上芋頭田因海水注入而鹹化等狀況外,他們開始懷疑,已經居住了二千多年的家園,孕育了無數歌謠和神話的土地,是否會從此消失。

03Takuu_girls_l_

跳Toha舞的少女。少女頭上的流蘇是刻意用來遮蔽少女的臉龐,跳舞時她們的頭部都會壓低。


三種角度,呈現Takū困境

於是,March便以Takū島民以及海平面上升為主題,發展出她的第二部作品《消失之島》(There Once Was An Island: Te Henua E Nnoho, 2010)。雖由全球氣候變遷的角度出發,但她並沒有以大環境強加在小地方的災害為敘事主軸,反而巧妙地從當地三個鮮明的角色來探索這個沉重的主題。


第一個是Satty,一位30歲的丈夫和五個小孩的父親,他的興趣是捕魚。每當他在家裡受不了吵鬧時,儘管已經儲藏了足夠的食物,他還是會乘上他的獨木舟出海捕魚,享受片刻的安寧。第二個是Endar,一位48歲的女性,父親是島上五大家族中Hare Nāoro的長老(Te Matua)。她是島上少數受過教育的女性,居住在巴布亞新幾內亞的首都Port Morseby,但因父親生病無法行動而回來照顧他。最後一個是Telo,六個孩子的爸爸,自稱是一個重視傳統的繼承者,時常親自教導島上的小孩傳統舞蹈和生態知識。他們三個人對海平面上升的問題以及Takū的未來都有各自的看法和體悟,並且都能在鏡頭前以英文侃侃而談。


互助共榮,守護飄搖家園

March細膩的鏡頭就像一個小型民族誌一樣,讓Takū的信仰與實踐在三個角色的言行中攤展開來,讓觀眾對這裡的文化、環境,以及面臨的變動有更清楚的認識。例如,Telo想要為他們家族的一個成員舉辦的「Na Tāora」(初生孩子首次離島探索歸來的儀式)去芋頭田中拔芋頭,但因海水灌入他的田地讓芋頭鹹化死亡,使他必須向別戶借芋頭。


在影片中看到的芋頭便是所謂的巨型沼澤芋頭(Cyrtosperma chamissonis)。這種芋頭在太平洋珊瑚礁島上的沼澤區特別常見,因為它需要充足的水源和庇蔭,但它的水源主要來自珊瑚礁島中浮在地下鹹水層之上的淡水面,因此很容易受到海平面上升的影響。Telo提到這種芋頭需要十五年的時間才能拔出,但其實快則二至三年它們就成熟可以食用了;只是大部分島民會讓它在地下待到十年以上、長得更巨大時才拔出,因為它們主要作為儀式獻禮之用,體積越大越能提升名譽聲望。想當然爾,若水源鹹化的話,這些泡在水裡十年以上的芋頭受到的傷害是最大的。


由這部影片,我們也可以看到島嶼社會中成員互相照顧的精神。雖然不是自己的孩子,但同在一個重要的儀式中,每個家族成員都會努力貢獻支援。而當自己的資源有限時,總是能向親友請求援助。如同Moyle曾說的,雖然Takū是一個擁有酋長制度的階序社會,但他們還是非常重視平等和資源共享。對他們來說Takū是一條汪洋中的獨木舟,一定需要另外一個外浮桿支撐才能平穩航行。

02Takuu_boys_dancing_little

跳Rue舞的男孩。Rue舞的特色是節奏快速,舞者多手持一根棍子或槳。

遷村與否,眾人意見分歧

然而,面臨海平面上升此種嚴重的問題,僅靠島民自己的互助網絡是不夠的。影片在討論島上面臨的幾個生態危機後,緊接著就帶到Takū所隸屬的Bougainville自治政府如何計畫將他們遷移到北部的Buka地區。但Bougainville其實才剛從1988到1997年的獨立戰爭中復原,政府部門運作能力有限。


由於戰亂的關係,土地的問題也變得十分敏感。政府的計畫是逐步將Takū島民遷徙到Buka內陸農地,讓他們定居在那裡,以種植可可營生,但這明顯與他們原本從事海島捕魚的生活有很大的差異。此外,Takū豐富的環境知識、地名、神話和歌謠也將失去其來源。為了是否要遷移,島民產生了意見分歧的討論,而March也捕捉到這個我認為是全片最精采的地方。


許多人當然不想離開他們從小生長的島嶼,有些人則是因為改信基督教,認為上帝瞭解這個狀況,會保護他們。不過同樣信仰上帝的Endar卻表示,她受到上帝的感召,曾在夢境中看到島嶼被淹沒的預言,她認為上帝不會保護依然信奉魔鬼(也就是波里尼西亞傳統信仰)的地方,她有責任要警告大家、帶領大家離開。事實上,Endar也是最積極與Bougainville官方接觸,討論安排遷移的人。也有人對基督教不以為然,Telo在影片中就表示:「我們的生活是祖靈在照顧的,干上帝什麼事?祂在哪裡?祂有辦公室嗎?」當然,還有更多人認為應該找科學家來鑑定,瞭解背後的原因為何,是否有解決的辦法。這些不同的聲音、不同的信仰背景,使觀眾能看到,Takū面臨的不只是環境變遷,他們的社會也在改變。

04Takuu_Village_little

Takū的家戶是以一排一排的方式建立。其中第二排和第三排之間特別寬大,形成一條大路,可以直通酋長家。

暖化原因,科學未有定見

2008年11月,距離2007年初第一次拍攝將近兩年後,March真的帶了兩位科學家回來了。一位是地貌學家Scott Smithers,另一位是海洋學家John Hunter。但科學的解釋真的是最後的仲裁嗎?事實上,科學界本身對海平面上升的速度、全球氣候暖化是不是主凶,甚至是否有在上升也沒有一致的看法。即便是Moyle在描述Takū海平面上升的狀況時,也是以「地殼變動」為原因來解釋。


Hunter受邀來到Takū後,在島上的集會開宗明義地表示,海水上升是其他國家大量燃燒化石燃料造成氣候暖化的結果,但在影片中,March有意無意地帶到坐在下面的島民茫然的眼神。對他們而言,科學的解釋似乎與崇高的上帝、祖靈的旨意一樣模稜兩可。


不過,科學家一些立即的觀察還是十分受用。地貌學家Smithers對不斷用礁石在建造擋水牆(sea walls)的Satty說,這些牆壁反而加速沙灘的流失,因為挾帶沙子的海浪打上岸時,其實能堆積沙子,擴展海灘;如果海浪打在擋水牆上彈回去,反而會使沙子不容易堆積,造成島嶼面積越來越小。在影片的最後,我們可以看到十二月西北季風所帶來的巨浪(king tide)打上島嶼內陸,入侵到家屋、學校操場上的慘況。不管科學、宗教、信仰對海平面上升的解釋為何,Takū島民眼前泡了水的家園、短缺的食物、受到政府漠視的狀況,對他們來說是最真實深刻的。

海面上升,吞噬島嶼社會

值得一提的是,在Takū西方離Bougainville只有86公里遠的Carteret群島也同樣面臨了海平面上升的威脅。美國紀錄片導演Jennifer Redfearn所拍攝的短片《等待太陽升起》(Sun Come Up, 2010)便是以他們為主題,並獲得2011年奧斯卡最佳紀錄短片提名。他們在媒體中有「世界上第一批環境災民」的稱號,因為在2007年開始,Bougainville自治政府即開始計畫遷移1700多名島民。至目前為止,有幾個先驅家庭已經在Buka開始建立聚落。然而Carteret島民能夠率先遷移的原因,除了媒體上的曝光度外,我相信與和他們說同樣的Halia語言的族人早已在Buka長久居住,人口多達一萬以上極為相關。相形之下,Takū顯得更微小孤單。


我們可以看到,海平面上升並非一個單純的生態問題,也不能簡單以科學來解釋或解決。Takū有Briar March這樣願意排除萬難拍攝他們的導演當然十分可貴,但太平洋甚至其他海洋中還有多少僅以科學統計數字存在,受到政府和媒體忽略,但生命財產始終遭受威脅的島嶼社會呢?

05_outline-01_little

(編按:本片將於2011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放映)

2011年十月號,第86期《人籟》論辨月刊

10月 - 台灣建築之「醜」

Renlai_cover_86_Oct_2011

banner

facebook-iconplurk48Twitter

最新自 林浩立

捐款

捐款e人籟,為您提供更多高品質的免費內容

金額: 

事件日曆

« 八月 2019 »
星期一 星期二 星期三 星期四 星期五 星期六 星期日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目前有 3807 個訪客 以及 沒有會員 在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