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話連篇—姚瑞中X阮慶岳

by on 週五, 29 十月 2010 評論

「我們都叫他「廢墟王子」!」阮慶岳笑道。

「現在是「廢墟杯杯」了啦。」姚瑞中也笑著回應。

曾出版數本廢墟主題圖文集的台灣藝術家姚瑞中,可說是台灣廢墟研究中的重量級人物;而他的建築師老友阮慶岳,則曾多次以廢墟為題進行演說,深度挖掘廢墟之美。

這次《人籟》特別邀請兩位談論他們的廢墟經驗,以及最近台灣的閒置空間再造政策問題,期待能給予讀者一個觀看與思考廢棄空間的另類角度。

走進廢墟

人籟:請問兩位是從何時對廢墟開始產生興趣?

台灣,廢墟,閒置空間,空間再造,公共政策,蚊子館,阮慶岳台灣,廢墟,閒置空間,空間再造,公共政策,蚊子館,姚瑞中姚瑞中(以下簡稱「姚」):這可從1990年代初期我念大學美術系時開始談 起。當時我很嚮往前衛藝術,也關心社會脈動。但學校課程不太處理這些議題,所以我常蹺課去參加一些在廢墟舉辦的藝文演出,或騎摩托車去那裡尋找創作靈感,混久了就拿相機東拍西拍。後來出版的廢墟主題圖文集裡,很多照片都是那個時候拍攝的作品。

當時社會的批判力和民間底層的活動力較強,許多人亟欲拆解舊有威權體制所建立和價值觀,與此相應的藝術活動也順勢而起。我曾和同學組成「天打那實驗體」劇團,在92年以知名廢墟「水湳洞選煉廠」(俗稱「十三層」)為舞台,演出德國劇作家海納‧穆勒(Heiner Muller)的作品《哈姆雷特機器》。有句台詞我到現在還記得:「歐洲廢墟在我背後/國葬的鐘聲響起……」非常契合當下的演出場景與社會氛圍。

阮慶岳(以下簡稱「阮」):姚瑞中的廢墟經驗十分漫長而完整,至於我對廢墟的興趣,則和自己在美學與文學上的喜好有關:那些描寫人類頹廢、陰暗與敗壞面的作家比較吸引我, 如法國的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或日本的太宰治。

真正與廢墟相遇則是在數年前:當時蔡明亮在福和廢棄的老戲院拍電影《不散》,名攝影師林盟山幫他拍劇照時,告訴我那邊有靈異傳說,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後來就在當地短暫停留一陣子,邊拍照邊寫文章。

同時,我也開始研究《道德經》,對其中弱化、退讓等觀念很感興趣,而老子強調荒廢有其正面意義,對我來說更是影響重大。身為建築師,我做的事就是不斷蓋房子,是一種「加法」,但讀老子卻讓我思考「減法」,並注意到建築的終點。某種程度來說,我覺得新建築得到的稱讚和祝福夠多了,老建築卻沒人管,也不被賦予任何價值,實在非常奇怪。因此會去注意廢墟,跟我個人價值觀的轉換有很大關係。

邊緣空間潛力無窮

人籟:請問兩位如何看待廢墟這樣的閒置空間?

conversation5姚:我開始從事劇場活動時,台灣沒有太多規畫良好的展演空間,但其實藝文工作者也不需要那種設計太精緻的地方,反而傾向去挖掘空間的可能性。對我來說,廢墟是有待建設的場所,藏有很多能量供人創造烏有、發揮想像。所以就像阮慶岳說的,廢墟不見得是負面的存在,也可以有正面的意義。

順帶一提,90年代初期的小劇場大都充滿熱血沸騰的吶喊、控訴與情感宣洩,處於比較歇斯底里的狀態。不過面對廢墟的空無與荒廢,反能讓人沈靜下來。

阮:我認為廢墟有其邊緣性與獨立性,是不受控管的自由空間。

姚:沒錯,廢墟之所以有趣,是因為它有一些想像空間。好比說那些鑿痕、斑駁的牆壁、舊有的建築形式和格局,都可以從中去推敲當地被棄置的原因,還能給予創作者許多靈感。好比說以廢墟為劇場,以往戲劇或文學的既有框架在這裡都會暫時失效;觀眾席跟舞台可以自由安排,也不用特意製造太多聲光效果,便能傳達一種奇妙的氣氛。

廢墟看似荒蕪,其實潛力無窮。現在台灣有設備很棒的劇場,但一方面限制較多,對創作者來說綁手綁腳;另一方面,這種地方通常有其美學品味和規範,反而會產生排他性。

阮:廢墟之所以為廢墟,是跟使用者有關。原本廢墟是獨立於體制和權力外的邊緣空間,但我們可以發現在廢墟的整修過程裡,經常會趕走其中原來使用的族群或階級,把整個空間重新包裝,服務所謂的「大眾」或「中產階級」。

官方越幫越忙

人籟:既然老師提到廢墟改造,那請問兩位是如何看待現今台灣官方大力推廣的「閒置空間再利用」觀念?

姚:閒置空間再利用的風潮大概是從98年後開始,最出名的例子就是華山創意文化園區。當時藝術工作者湯皇珍和魏雪娥發現這塊場地,吸引許多同儕在其中進行各式實驗,對藝術工作者本身和觀眾都獲益良多,我也非常懷念這種大家「一起」創造可能性與價值觀的合作氣氛。

現在的華山從外表看還不錯,不過對我而言,那裡只剩一個廢墟的空殼,喪失了內在的精神。以前當地單純由藝術工作者自己管理,一旦交到官方手中,很多事就變得相當不自由。更重要的是,昔日的華山很開放,可以容納那些被主流視為威脅或難以接受的藝術作品,不一定要討好觀眾。但現今政府把園區當成製造藝術產值的地方,拒絕無法賺錢的藝術,到頭來裡面只剩下創意餐廳、流行音樂或個性商品店。我之前提過的排他性,指的就是這種在過度管理下造成的萎縮狀況。

阮:空間再利用其實是源自西方的概念。西方社會從二次大戰後開始興建大批新式建築,強調整體控制下的分區規畫,導致舊城區的死亡和消失;但亞洲習慣將多種空間混合使用,比較沒有這種問題,加上民間本身就有自發的空間再生機制,無需政府的強勢介入。

更何況政府之所以介入廢棄空間,就是要將其包裝成可消費的時髦商品,鮮少深入瞭解當地特性,遑論尊重在地族群。諷刺的是,經過公部門的「活化」後,這些閒置空間原來的使用者便被排除在外,而且很難再進來。

無用之地有大用

人籟:例如現在台北為了花博而進行的「台北好好看」活動,就是把所有「荒廢」的土地變成花園。但我要問:什麼是「荒廢」的土地?事實上,這些荒地也會自己長草開花,充滿生機。將所有荒地變成需要人類照顧的花園,這種作法何其霸道!

姚:也就是想像的貧瘠化與單一化。

阮:廢墟其實是建築必經的正常狀態,不要假裝房子不會、或是不容許它變老。每個房子都有完整的生命週期,若執意去對抗這件事,既奇怪也沒有必要。說真的,城市有廢墟,有什麼好丟臉的呢?

姚:以柏林來說,當地有很多廢墟,但這裡也是當代藝術的大本營。因為可供利用的空間多、租金便宜,間以腹地廣大、交通方便,加上自由開放的風氣,自然吸引不少藝術工作者聚集於此,造就思想和創作上的無限可能。不過這些成果都是自由長出來的,政府只提供一些基本條件,其餘任由該地發展。可是在台灣,政府是這樣對待廢墟的:為了推廣文創產業,我把這塊地圈起來,花錢整修成我認為應該符合使用者期待的樣子,再加以畫分,希望這裡能像工商業一樣創造產值──我對此種作法頗為懷疑。一來不能所有藝術種類都這樣處理,二來這不只是空間問題,也是政策問題。

雖生猶死蚊子館

人籟:說到台灣的空間政策,就不能不提老師最新編著的《海市蜃樓:台灣閒置公共設施抽樣踏查》( 以下簡稱《海》),談的是目前頗為熱門的「蚊子館」話題。在這本書裡,你對閒置空間的探索,似乎從它的「過去式」或「完成式」,轉移到其「進行式」。可否請你解釋為何會有這樣的轉變?

conversation6姚:這跟我在建築美學上的偏好有關。我對西方那種有如巨型紀念碑,集所有權力、財富與榮耀於一身的建築沒有太大興趣。在我看來那象徵權威的暴力,會排除掉非我族類的位置。此外,我也觀察到台灣的執政者對「正統性」、「現代化」或「國際化」等概念相當執著,渴望在國際上占有一席之地。當然,這跟台灣長期位居邊緣地位有關,但當這種焦慮反映在公共政策上,問題就大了。

在台灣,政府常常提醒我們要具備國際觀和全球競爭力,而最常見的實踐方法便是花大錢建造一堆大型西式現代建築,好像這樣就能和國際接軌,也表示自己有為人民做事。但台灣本身的特質──諸如小規模經濟、巷弄文化和家庭代工等──就與政府追求的大目標背道而馳。所以這些建築和在地經驗完全搭不上線,自然產生排斥或失效,最後變成了浪費公帑的蚊子館。

蚊子館這問題本身很複雜,因為牽涉到經濟效益、地方派系還有經營管理。不過我認為蚊子館並非「正在變成廢墟」的地方。以人的狀態來比喻,我覺得比較像植物人。

阮:而且是從小就變成植物人。

姚:看起來是活的,可是跟死了沒兩樣,也無法恢復活力。

老屋不死,只需更新

阮:對我來說,蚊子館比較像是未經完整生命週期便夭折的建築。真正的廢墟承載著許多記憶,予人一種迷人的時間感;但蚊子館反而會讓人覺得淒涼。

之前姚瑞中提過他不喜歡某些西式建築的理由,而我認為這跟東西兩方的建築史傳統有關:早期西方多為石造建築,目的是為了對抗時間,想要永恆不老。東方則多以木造為主,大方接受時間的存在。就東方人的建築觀來說,房子本來就會衰敗,只要把壞掉的地方更新,就可以繼續存在下去。建築本身是活的,而且高矮胖瘦都有,也不見得一定要當青春不老的美少女。

姚:台灣很多廢墟都是在發展後失去原有功能。這些建築有過輝煌的時期,也已完成其歷史任務,變成廢墟並不會予人浪費之感,還能敦促大家思考建築與時俱變的問題。可是蚊子館並非歷史淘汰後的殘餘,卻是大而無當、與在地文化互斥的新產品,而且多半在還沒蓋之前就註定廢棄的命運。今天出版《海》這本書,就是要突顯這個問題讓大家思考。我預計還會做第二本,因為台灣蚊子館實在太多了。

《海》原本是我和任教大學的學生做的一個計畫,但出版後居然引來這麼多的注意和關心,讓這些年輕人很驚訝:沒想到居然可以透過邊拍邊寫這種單純的調查手法來改變社會。他們是習慣虛擬世界的一代,許多經驗都是從被重組與處理過的介面所獲得。但經過這次的實地調查與親身體驗,他們不但發現蚊子館與現實環境的隔絕和斷裂,也感受到做第一手研究的喜悅。我覺得這樣的訓練,對他們來說好像蠻有收穫的。

從廢墟經驗再出發

人籟:最後請兩位做個總結。

conversation7阮:姚瑞中與我觀看廢墟的角度不同,他比我更常注意到廢棄空間背後的運作系統,像是公共政策等,因此批判性比較強。我自己則是比較注重關於廢墟的思考、隱喻和想像空間。

對我來說,廢墟給我最大的啟示,除了彰顯空間的生命週期外,還讓我注意到其間人類活動的循環過程:從生產、消費到分解。現在許多地方都是上層城市剝削下層城市。上層城市只負責消費下層城市生產的物品與提供的服務,之後再把自己的垃圾運回下層城市分解。但其實每個個體都應獨自負起生產、消費與分解的過程,不能任意推托。

姚:比起廢墟的傾頹美感,我對這空間背後深層的權力結構更有興趣。所有空間都有權力在其中運作,並涉及政經結構的利益問題。我們需要思考的是:這空間中的權力究竟是誰賦予的?該如何改變這種結構?《海》的例子是個簡單有效的示範,而且人人都可以做。或許我們更應進一步追問:面對未來的生存空間,要如何賦予更多元宏觀的想像?

姚瑞中官方網站

阮慶岳建築專欄

以上黑白照片選自姚瑞中《海市蜃樓- 台灣閒置公共設施抽樣踏查》

 


本文亦見於2010年11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荒城之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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