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處誰人家

by on 週三, 27 十月 2010 評論

廢棄的家屋大概是生活中最常看到的廢墟。從屋內遺留的物事,多半可以拼湊出前任住戶的生活軌跡。雖說這樣做的時候,難免會興起一種窺探別人隱私的羞赧與愧疚,但能如此貼近一個私密的、生活的記憶,也容易讓人在好奇之餘增添幾分親切感。


豪華廢墟的昔日容顏

moment2如果這棟房舍曾隸屬當地士紳,在憑弔往事之時,還能加上一層地方歷史的記憶,從而豐富廢墟本身的底蘊。台中烏日的聚奎居就是一例:這棟紅白相間的豪宅於1919年興建,是當地知名詩人陳若時的故居,也是縣政府指定的三級古蹟。此屋外觀保存良好,結合巴洛克式洋樓和閩南三合院的建築格局,可說是台灣建築史上的特例。

聚奎居特別的地方,在於它既是有人看管的古蹟,也是無人整理的廢墟。假日一到,可以看到大批攝影愛好者和婚紗業者在此進出,還有專屬紀念章可以蓋,看起來就跟其他觀光景點沒有兩樣。但相較於前者的制式管理,這裡多了一份隨性:雖然有人看守,又設立固定的開放時間,然而若在非開放的時段來訪,守衛也會默許遊客從旁邊圍籬的小洞出入,不受任何拘束。

相較於一般廢棄空間,聚奎居顯然過於富麗堂皇,不過只要再往裡面走一點,四處堆放的老家具、破舊的室外廁所、傾斜的梁柱和露出內部結構的牆壁,仍會讓訪客深信自己的確來到了一個廢墟。有趣的是,許多網友在參觀聚奎居時,都會拍下屋內古早的美女月曆(有些在尺度上甚至相當大膽),以表示「到此一遊」,並為之嘖嘖稱奇。於是乎,私密的記憶脫離了時空距離和社會階級的差異,在老屋牆上依然迷人的明眸皓齒中相視而笑。

烏日聚奎居相關簡介

褪色的集體記憶

至於廢棄住宅如果不是一棟而是一群的話,給人的感覺又大不相同。獨棟的家屋最多留住幾戶人家數個時代的居住痕跡,但一座傾頹的村落,蘊藏的可能是整個特殊族群的文化記憶,例如台灣的眷村。

moment3多數老眷村都是違章建築,從房舍的簡陋結構和克難的空間利用方式,可以一窺當時生活的艱困。房屋初建時,大部分的村民都相信:這只是暫住,不久就能「回家」。過一陣子,發現對岸的「家」已經回不去了,也就順其自然在此安身立命。只是當他們逐漸凋零、遷居,土地價值又益發上揚時,眷村便開始被逐一拆除。

近來最有名的,就是是台中南屯春安里的「彩虹」眷村──拜其中一位老伯的妙筆之賜,讓這裡聲名大噪。老伯和所剩無幾的鄰居待在近乎廢棄的村裡,閒來無事,便將一部分房舍塗滿自己的畫作,沒想到居然吸引大批遊客前來,連政治人物也注意到這裡,使得此地得以短暫逃過立即被拆遷的命運。

雖然這個村落看似從廢墟化的過程中脫身而出,政府也承諾保留此地,但所謂保留的方法,卻是預定將原來的村民遷走,把眷村改建成藝術村。然而少了老伯的巧手和在地住戶的活動痕跡,彩虹眷村還能維持那份獨特的燦爛嗎?當整體居民的記憶和生活被連根拔起,徒留一個建築的空殼,這豈不是比變成廢墟還要更加令人唏噓?

彩虹眷村相關簡介

問君居安在

災難後的遺跡則是另一種叫人感傷的廢墟。這類廢棄空間源自突如其來的災禍,導致此處的生命和生活被連根拔起,通常還伴隨著扭曲損毀的建築殘骸、慘烈的傷亡和悲痛的回憶。

有些災後廢墟被保存起來,作為警示後人的教訓,像是921震災後在中部陸續成立的一些地震園區。無論是坍塌的國小校舍,還是地表隆起的操場,都見證了地震時驚心動魄的那一刻。

然而這類廢墟最可怖的地方在於:造就它們的原因除了不可預知的天災,更多的是可以避免的人禍。

moment4去年(2009)莫拉克風災發生後,至今重建過程仍充滿許多困難,而且只要風雨一大,災區居民便得提心吊膽地跑去避
難,深恐悲劇重演。

之前替《人籟》撰寫文章的部落客吳冠錂先生,為了拍攝紀錄片,特地到風災中受創嚴重的高雄縣那瑪夏鄉南沙魯村進行採訪。透過他的攝影作品,我們得以看到當地災後的種種面貌,當然也包括那些遭受土石衝擊和掩埋的廢棄屋舍。

不過與災後廢墟相比,吳先生在接近曾文溪越域引水工地時所發生的事情,或許更讓人印象深刻。雖然現在小林村和南沙魯村於風災時發生的悲劇,還無法完全確定與越域引水工程有必然關係,但因為兩個受創最深的村落離工地最近,政府為了安全考量,便表示未來當地在三到五年內大概不可能復工。

可是吳先生與朋友接近越域引水的工地時,卻看到砂石車不斷來回,怪手的挖掘也持續進行,還將河道導引到靠近南沙魯村這一側。正當他們拿起相機拍攝,便來了一位工地人員詢問他們隸屬哪個單位。吳先生在他的網誌裡這樣寫道:

「我轉身看了他一眼就不理他,他轉而問金牌(編註:吳先生的朋友),金牌說『我們只是來這邊拍,不是什麼單位的。』

工地人員要求我們離開,還表示這邊(南側)的工地跟那邊(北側)的工地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們不想節外生枝,因此就選擇慢慢的走出工地。事後我們向李會長(編註:南沙魯重建會會長李長榮)說出這件事情,李會長說『你們算不錯了,沒有被打!』」

地點 / 攝影者(由上至下)

台中水湳大石眷村 / Lordcolus
台中烏日聚奎居 / Lordcolus
台中春安里眷村 / Lordcolus
高雄那瑪夏鄉 / 吳冠錂

吳冠錂 / 高雄那瑪夏鄉攝影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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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亦見於2010年11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荒城之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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