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死刑的特異形式

by on 週三, 01 九月 2010 評論

今年2月,第四屆世界反對死刑大會在日內瓦召開,同時舉辦了一場死刑漫畫展。把參展作品巡過一回,不能不注意到美國遭受的窮追猛打與冷嘲熱諷:星條旗上的紅條紋化為一條條的絞索;仰之彌高的林肯總統坐像和垂頭斃命電椅上的死囚相映成趣;美國跟中國、伊朗、沙烏地阿拉伯、巴基斯坦的領導人歡聚一堂,來個死刑大國聯誼會。

美國是西方民主國家中唯一保留死刑的。在廢死人士眼裡,美國簡直是個污點。它的嚴刑嗜殺,使其標榜的自由人權等價值成了反諷,野蠻程度跟中國相比是五十步笑百步。對主張存死的人而言,美國則是絕佳的例子,證明死刑跟人權沒有關係,更不是落後國家的特徵。


美歐差別不如想像

當代重要的刑罰社會學者,紐約大學教授加蘭(David Garland)認為,這個令人困惑的美國問題,其實是被誤解與誇大了。他在2007年6月於著名社會科學期刊《社會研究》(Social Research)發表〈美國死刑的特異形式〔“The Peculiar forms of American Capital Punishment”〕〉一文,透過歷史與社會學的分析,不僅提供認識美國死刑的另一番視野,也可讓人從中反思台灣死刑制度的性質與發展。

總結來說,加蘭認為美國與歐洲在死刑上的差別,並沒有一般人想像的巨大。這還要考量到不同時間點的比較,以及歐洲各國之間跟美國這個聯邦國家各州之間的歧異。回顧1972年,美國最高法院判決當時所有的死刑法律違憲,法國則處死了兩名犯人——還是用斬首!

雖然並沒有預言美國將會廢死,加蘭仍認為,觀察死刑漸被限縮節制的歷史過程,美國其實已踏著歐洲的足跡走了相當長的路。

他指出今日的美國死刑,是早年公開私刑凌虐的鏡中倒影。這不是說國家死刑是私刑的借屍還魂,可能剛好相反——如今的死刑制度,是在反制私刑的過程中逐步形成。只是如今要求死刑的呼聲跟死刑履行的社會功能,就跟當年之於私刑相同。



陪審團定生死的反常制度

JouYingCheng_AmericanDP04加蘭指出,當代美國死刑具有多項特色。首先,死刑的實行相當多樣。十二個已廢死的州不論,有的州有死刑法律但法院已久不判死,有的州有判死但沒執行。從地理上看,越北部的州越傾向廢死,南部的州執行了全國從1976年以來七成的死刑,德州就包辦了全國三分之一。

當代美國的死刑程序是個複雜的迷宮。在審判的每個階段都有許多規範,判決後也有多道複審機制可能阻止最後的行刑。近年來,全美一年發生依法可處死刑的謀殺案超過一萬兩千件,而死刑執行數卻只有約五、六十件。

美國有些州有民選的檢察官跟法官,他們經常代表或必須配合主張用重典的民意,使得刑案的追訴和審判往往流於政治化。另一特殊狀況是,定罪後量處死刑的決定,不是由法官下達,而是由陪審團。這不僅是美國特色,而且在美國的非死刑案件程序中也幾乎不存在。加蘭稱它是「對正常刑事司法實務的重大偏離。」

現代刑事司法中常被抨擊被害人缺乏應有角色,這點在前述程序中獲得調整。謀殺案被害人的家屬可以出庭提出「被害影響陳述」,描述他們受到的巨大傷痛,而這種情緒性的訴求往往對陪審團具有很大感染力。另外,儘管法律嚴禁種族歧視,美國死刑犯中黑人比例非常高。曾有研究顯示,種族、社會階級跟法律辯護的品質,是決定犯人是否被判死刑的最主要因素。


力求隱諱與無痛的處決

從死刑社會功能的角度來看,以下這點可能最能發人深省:美國死刑的執行已不再是儀式性的展示,而是一段低調、避開大眾目光的程序,只求盡可能快速無痛地解決犯人。尤其現在最普遍的藥劑注射法「讓行刑看來像是療程」。在布置得像病房的行刑室裡,「藥劑注射處死不像是應報懲罰,卻像某種鎮靜程序或安樂死。」

加蘭指出,行刑的低調性質雖已被習以為常,但從兩方面來看是很奇怪的。第一,這不利於死刑制度宣稱要達到的威嚇或應報目的。第二,這跟案件稍早從發生、偵查到審判期間輿論的激情背道而馳。一直被呼求期待的死刑,到了真正執行時,居然安靜而隱諱。

最後,在官方或社會較正式的場域中,復仇不被承認是死刑的理由。但不可否認的是,復仇和從惡人受苦中得到痛快的心態,確實普遍存在於社會,亦是支持死刑的心理與文化力量之一,只是被文雅委婉的語言給遮蓋了。

加蘭說,以上這些美國特色,都是頗為晚近才形成,而且並不明顯導向理性的犯罪控制或應報式正義。為何如此?

就如同法國著名學者傅柯(Michel Foucault)在《規訓與懲罰》(Surveiller et Punir)一書中以1757年法國一場驚悚慘烈的公開凌虐處決開場,加蘭也引用了《紐約時報》1893年對德州一件私刑事件的詳細報導。


JouYingCheng_AmericanDP03公開凌虐私刑曾經流行

這起事件主角是個叫史密斯(Henry Smith)的黑人,他把一名三歲半白人女童殺害分屍。當他被捕押解回鎮,準備上街看好戲的有上萬人。遊街後,他被綁上市中心高高架起的刑台,以燒得通紅的鐵棒燙遍全身,每聲慘叫都換來群眾的叫好,最後他被澆上煤油燒成焦炭。

像這樣的公開凌虐私刑,一直到20世紀前期,在美國南方相當普遍,都是針對被控殺害了白人的黑人。加蘭指出,這些私刑在當時被視為一種大眾娛興節目,不只供現場觀賞,報紙也廣為報導。

私刑中,被害者家屬地位相當重要。史密斯案中,被害女童的數名家屬都上台親手參與行刑。這顯示犯罪被視為私人事務,應由相關的人來報仇。同時,這類黑人殺白人的犯罪有利於政治動員,不僅鞏固白人對黑人的壓迫,在白人內部也提升了種族主義者的權力。私刑本身更是明目張膽的種族主義。

在私刑中,國家權力不但沒獲得伸張,反而被群眾藐視。私刑更代表了對正式刑事司法體系的不滿與批判,因為群眾認為國家的處罰太溫和、對犯人的權利保障太多,而且速度太慢、結果太不確定。


權力較勁形塑死刑面貌

私刑的歷史當然不是美國所獨具,上面提到的許多私刑心態,也跟現今要求嚴刑峻法或反對廢死刑呼聲有高度的雷同,而且各國都有。加蘭在這裡提出的核心美國特色,是廣土眾民的聯邦體制跟種族問題。

相對於傅柯筆下的弒君未遂犯達米安(Damiens)公開處決事件,以及此後死刑往往被批判者理解為主權國家權力的宣示,加蘭說,「美國的死刑從來不是集中主權權力的直接宣示——美國不存在這樣的權力。製造出處決的過程一直都在衝突之中,各個權力來源間彼此競爭傾軋。」

更明確地說,美國現今的死刑法律,「是聯邦法院跟南方各州間長期連續鬥爭」的產物。因為南方各州以往的死刑制度流於草率、恣意和種族主義,引發一系列的合憲性訴訟跟判決,逐步矯正這些情況。

也因此,今日的美國死刑中固然有法治、民權、文明規範的面向,但也混雜著種族、民粹、粗糙的正義、暴力的民間社會,與中央弱地方強的體制等因素。加蘭認為,以這些認識為基礎,才能正確地比較歐美的死刑制度。


反思台灣死刑的特性

JouYingCheng_AmericanDP02看了對美國死刑的分析,那麼關於台灣的死刑呢?首先在執行的能見度上,如今台灣的處決也是件神秘任務。處決的對象與時間不預先公布,參與執行人員守口如瓶,還要隱藏行蹤以躲避媒體。

如此也許是擔心消息走漏節外生枝,但更深層來說,文明演進的特徵之一,就是把殘酷的場面隱藏幕後,以免引起大眾不安與反感。只是隱藏到這種程度,就像加蘭指出的,死刑被寄予的功能或意義——威嚇與應報,就變得十分可疑了。主張死刑能以應報思想合理化的國內學者許家馨,就抨擊這樣「弄得像暗殺一樣」,和合理死刑制度的象徵性含意完全背道而馳。

處決的能見度是個矛盾的問題。常有人情緒化地呼籲要公開處死殘酷殺人犯、甚至凌遲,才能大快人心。但死刑維持論者也常抱怨,廢死人士喜歡提及死刑執行的情況,博取大眾對死囚的同情。

確實,死刑或酷刑的展示有兩面刃的效果。一方面能展現權力、達成威嚇與象徵應報,另一方面若使用過當,反會激起大眾同情,轉而對執行的權威不滿。

主張廢死的台大法律學院教授李茂生曾表示,台灣今日的死刑,已經是一種「替代刑」了。真要威嚇,就是像處決達米安那樣,但看國家敢不敢做。

隱諱的執行固然能避免反效果,然而它的價值除了隔離凶殘壞人(這點廢死人士主張透過終生監禁不得假釋也可達成),還剩下多少呢?


稱美國未必能正當化台灣死刑

如果說在低能見度這一點上面,台灣跟美國相似,則在執行方式的人道或「假設人道」上,尚有明顯的差距。美國的執行方式從槍斃、絞刑、電椅、毒氣室演進到藥劑注射,而台灣法律規定「用藥劑注射或槍斃」,實務上只使用對受刑人難謂人道、對執行者本身震撼強烈的槍斃。

在極力降低死刑執行能見度的同時,台灣卻保留一種場面暴烈的處死方式,這是否代表某種價值衝突?值得進一步探究。

正如加蘭所提醒的,大家不該只看到存死與廢死國家之間截然的分野,而應該觀察制度的動態軌跡。在台灣,不論主張廢死與否,至少朝向一個審慎而排除恣意的司法體系改革已是共識。在有朝一日廢除死刑之前,台灣是一個「什麼樣的」保留死刑國家,還需要更清楚的自我認識。


攝影/林民昌(上1&2)、National Photo Company(中)、Christopher(下)

 

 


本文亦見於2010年9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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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ng-Cheng Chou (周盈成)

自由新聞工作者,曾任中央通訊社駐日內瓦特派員;英國愛丁堡大學犯罪學與刑事司法碩士;譯有《控制的文化--當代社會的犯罪與社會秩序》(巨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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