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刑不是終極解藥

by on 週三, 01 九月 2010 評論

死刑是否能在最後一刻逼出犯人的人性,迫使他認錯,對自己的行為負責?當刑場上響起槍聲,被害人家屬心中的悲痛與生活的困境,能否就此終結?


透過專輯前半部的討論可以看出,至少對部分的犯人與被害人家屬來說,這些問題實在很難有確切的答案。在本文中,《人籟》將再度拋出這些問題,對象則是台灣長久以來致力於死刑案件相關輔導工作的團體代表,希望透過他們協助死刑犯與被害人家屬的經歷,讓死刑制度得以受到更進一步的檢驗。雖然他們對死刑存廢的立場並不一致,但其回答多少透露一個相同的訊息:在制度面的相關問題尚未解決前,死刑並非解決所有問題的萬靈丹。


一、以愛和教育終止殺戮:更生團契總幹事黃明鎮牧師談死刑犯輔導

WuSiWei_DPNotElixir04我之前當警察時,單純覺得犯人就是壞人,但去美國讀了犯罪學和神學後,想法開始改變。從犯罪學來說,犯罪源於家庭。因為家人沒有給予犯人足夠的關愛,一味打罵或忽略其需求,於是他們在成為加害者之前,早已是家庭問題的被害者。從神學上來看,則認為犯人的壞可以用上帝的愛改變——當他們受到照顧、覺得自己被愛,就可以變好。經過這十幾年的監獄輔導工作,我覺得愛是解決台灣犯罪最好的方法。


真心悔過,亡命之徒也能惜生

我輔導過的罪犯中,印象最深的就是陳進興。這個人人喊殺的亡命之徒為何會選擇悔改?那是受到南非武官卓懋祺(Alexander McGill)一家人的影響。在陳進興狹持他們並準備自盡時,他們先是勸他要為家人著想,等他繳械投降,還主動給予擁抱,讓他很感動。這對夫婦在返鄉前見了陳進興,送他一本紅色封皮的小本聖經。當時他恰好出庭,該庭法官還用英文向他們說:「Don't bother, he'll never read it.(不用麻煩啦,他根本不會看)」,但他們堅持送書給他,日後也不斷寫信關心。沒想到那本聖經見證了陳進興悔改的過程,直到槍決前一晚他都還在看。

其實只要時間足夠,再壞的死刑犯都可能悔改。以前死刑定讞後七到十天內就要槍斃,根本來不及悔悟。現在比較好一點,從犯人對死刑的反應就能看出。有人哭得很厲害,直說自己罪孽深重;有的每天運動、吃素,希望把身體狀況調到最好,讓器官移植更順利。我認為死刑犯的悔改可以讓家人安心,也能穩定囚情——因為真心悔悟的犯人會負起責任、坦承不諱,還願意捐贈器官;這樣的舉動會鼓舞其他犯人。

何況有些死刑犯犯罪只是出於一時氣憤,再犯率其實很低。現在再犯率最高的是吸毒犯,大約有九成,竊盜犯的再犯率也有五到六成,都遠高過殺人犯。此外,犯人教育程度越高,再犯率越低。我看過很多罪犯連識字都有困難——這些人需要的不是嚴刑竣法,而是教育和信仰的薰陶,所以用死刑嚇阻犯罪沒有太大用處。(左圖內黃牧師手中所持之聖經,即為南非武官夫婦送給陳進興之物)


以終生監禁代替死刑

22年前我從美國回來,當時台灣幾乎天天都在槍斃死囚,社會卻沒有變好。犯人死了,被害者家屬高興一下子,心中的痛苦並不會因此真正解決。要彌補被害者家屬的傷害,應該讓犯人在獄中參與勞動,其所得既能賠償被害者家屬,又能養活自己,還能趁機思考悔改的問題——這就是法務部所提倡的「回復性正義」(Restorative Justice)(註),也才是真正的公義。要實現這種理念,死刑犯和被害者家屬都需要幫助。

即便沒有死刑,還有終生監禁可以處罰重刑犯。這會比死刑更殘酷嗎?我覺得要看犯人的心態。舉例來說,美國有所謂的「震撼緩刑」(Shock Probation),就是將重罪犯人關在牢裡二到四個月,讓他體會鐵窗生活的痛苦,之後再予以緩刑,表現好就能去外面做工賺錢。有人只被關幾個月就受不了,一想到之後還要關十幾年,自然變得比較規矩。如果一開始就監禁太久,反而容易讓犯人麻痺,很難製造悔悟的機會。


教育和信仰是改變關鍵

犯人的心態一旦改變,就可能悔改。有的重刑犯會說「不想活了」,但這是一時的想法,因為每人都有求生的本能,都想活下去。犯人會這樣說,大抵是缺少教化,只要好好跟他們談,他們的想法和行為都會慢慢改變。

好比說,有的犯人在輔導後,會認為活著就是最大的福氣,可以在監獄做很多事、幫助其他獄友;有的犯人不再視坐牢為受苦,而將其變成對所有人的祝福,體會到自己可以有所貢獻,還能補償受害者。這些囚犯可能以前從沒做過一件好事,但只要他有心悔改,都還來得及。這樣的改變是有可能的,端看如何輔導。我跟很多犯人長談過,有人會說:以前都沒人跟我這樣講道理,因為父母都不管我。所以說犯罪源於家庭、顯於學校、惡化於社會。我相信只要給予犯人足夠的時間,經過教化和神愛的救贖,便能改變人心,化腐朽為神奇。


【註釋】

1. 意即從社會關懷的角度來審視並解決犯罪問題,以調解、賠償的方式去修復個人、團體與社區已損壞的關係,滿足當事者的權利與尊嚴。


受訪者簡介

黃明鎮

中央警察大學行政系畢業,曾赴美國加州州立大學攻讀犯罪制裁學及進修神學。現任基督教更生團契總幹事、信望愛少年學園主任,從事監獄受刑人輔導工作長達十二年。


攝影/Marie Delaplanche



二、拒絕緘默的人權:犯保協會林仁德督導談台灣被害人保護制度


WuSiWei_DPNotElixir021「財團法人犯罪被害人保護協會」(以下簡稱「協會」)是基於《犯罪被害人保護法》於民國88年成立的。之所以成立這個協會,一方面是因為台灣刑事政策長期以來偏向被告的權益,很少提到被害人,另一方面也是跟隨國際潮流。例如紐西蘭便於1964年率先施行《刑事損害補償法》,是世界上最早提出被害人保護政策的國家。先進國家如美國、德國等,亦有類似規定。台灣從民國70幾年起便開始提倡犯罪被害人保護的概念,歷經六至七年多的時間,才建立了相關規定與機構。

協會保護與補償的對象,原本只有已死亡被害人家屬以及受重傷的被害人本人,後來在民國98年修法時,又納入性侵害、家暴、未成年,以及外籍勞工和配偶的被害人,提供他們在法律諮商、心理輔導、生活支持等方面的幫助。此外,在犯罪被害補償對象加入性侵害被害人後,協會的合作對象也跟著變多,例如勵馨基金會、現代婦女基金會、善牧中心等,也包括被害人所在地的家庭暴力暨性侵害防治中心。


經濟援助不足

至於協會如何具體保護與幫助被害人或其家屬呢?首先,如為死亡案件,協會所屬各分會便在接獲地檢署的通告後,儘速與案主聯絡。登門拜訪時,我們通常都會先致贈慰問金,並進一步瞭解案主家庭背景及成員的精神、經濟狀況等。這些訪談內容都會記錄下來,之後便以此提供保護服務的評估。如果被害人是家中的經濟支柱,則先發緊急資助金救急,之後再協助家屬申請補償金。

其實《犯保法》中有二十多條都在談補償金的相關規定,因為被害人需求最高的就是法律與經濟援助。補償金可以高至幾十萬或上百萬,但實際上大部分的申請案件不是獲得金額有限,就是被駁回。一來因為扶養費用有其限制,二來則是補償金需扣除社會保險、政府給付等。若被害人也有責任,還會予以酌減、甚至不予補償。有鑑於此,我們也會鼓勵被害人或家屬積極參與政府的就業相關計畫,或運用公部門資源幫忙找工作,希望他們最終可以自立。


WuSiWei_DPNotElixir03法庭上屈居弱勢

不過有時就算能出庭發言,對家屬來說也是種折磨。我曾經協助過一件案子,是先生遇害時妻兒都在場,兩人因此成了證人。他們出庭時我都跟著去,感受很深刻。因為兇手原本在二審時被判死刑,到最高法院又被發回。這對母子就必須在每次出庭時,重複述說案發時的悲慘狀況,還得接受被告辯護律師的反覆質問。加上一般訴訟程序很長,使得他們每次出庭都備受身心煎熬,簡直像精神虐待。

還有一個案例是被害人因車禍糾紛,居然遭加害人率眾在其母親面前活活打死。於是這母親也得一直出庭作證,卻無法直接面對被告,只好由協會幫忙申請隔離詢問。即便這樣,每次被害人母親只要看到視訊上的兇手,還是會講到全身癱軟,讓在場的協會人員看了都很心疼。


制度與媒體的二度傷害

由此可見,被害人或其家屬在法庭上屢受忽視,以致於重刑常常成為他們唯一的安慰,尤其是死刑。在我的經驗來看,雖說傷害早已造成,但當被害人家屬看到犯人被判死刑,精神上多少比較好過些。對許多死刑案的被害人家屬而言,最受不了的情況,莫過於案子一再更審,或將犯人改判無期徒刑。此外,媒體有時或是任意公布當時案發現場照片、或是在敘述案情時有所偏頗,或是把死刑犯塑造成悲劇英雄,也很容易讓家屬覺得難過和憤怒。

犯罪被害人在社會上既是少數,又容易陷入經濟與生活困境,而成為實際的弱勢族群。因此協會常做很多宣導,希望藉此讓大眾能更瞭解我們的工作內容,多關注被害人與其家屬的處境。


攝影/吳冠錂(上)、周端雅(下)

 


本文亦見於2010年9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No74_small

想知道更多精采內容,歡迎購買本期雜誌!

您可以選擇紙本版PDF版

海外讀者如欲選購,請在此查詢(紙本版PDF版訂閱全年份

banner

捐款

捐款e人籟,為您提供更多高品質的免費內容

金額: 

事件日曆

« 十一月 2019 »
星期一 星期二 星期三 星期四 星期五 星期六 星期日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目前有 3186 個訪客 以及 沒有會員 在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