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讀鬚空間

by on 週四, 20 一月 2011 評論

看完展覽後,滿腹疑問的觀者和藝術家面對面相談,卻發現兩人想法差異甚大。究竟是藝術家想太少,還是觀者想太多呢?

作品名稱:《鬚空間》(Whiskers in Space
作者:Kerstin Ergenzinger

2010年11月26日至12月5日在台北數位藝術中心設置的《國際交流駐村創作展》中,有件作品特別擄獲我的思緒。它與觀眾的互動方式、空間感及裝置動起來的可愛模樣,在參觀過程中帶給我許多聯想。這個作品是來自德國的Kerstin Ergenzinger所創作的《鬚空間》,為了一解疑惑和分享感受,我和藝術家進行一次面對面的簡單訪談,與她交換對作品的意見。

首先說明一下《鬚空間》這個作品:Kerstin在場中設置了數十根形如羽毛的白色長鬚,它們經由遍布在展場空間中的許多白色電線,連接到一枚感測器上。當觀眾走進展場後,感測器便會捕捉空間內微妙的溫濕度變化,經過三十秒的延遲後,將訊號傳遞給白色長鬚,從而牽動了隱身於長鬚上的金屬線。這些金屬線會牽引長鬚做出不同的動作,有時是緩慢曲身如鞠躬、有時快速拱腰如點頭,有時則是微微發顫數秒鐘。隨著觀眾不斷進出,這些長鬚便不斷接收來自感測器的訊號,做出相互一致或彼此錯落的動作。

是風吹動草,還是草觸動風?

Kerstin提到,這些動作都是在草地上可以觀察到的現象。在原初的創作概念裡,她希望表達的是草原與風的互動。「風吹動草,是我們理性的看法。但如果純粹從視覺經驗來看,到底是風吹動了草,還是草攪動了風? 」她質問道。《鬚空間》希望表現的,便是對此類生活經驗的反芻。

既是反芻,那麼作品本身必然和原先經驗有所不同。因此Kerstin刻意將感測器發出訊號、引發動作的時間延長為三十秒——也就是說,觀眾帶給展場的細微改變,會在三十秒後才透過白色長鬚反映出來。由於這種改變不會即時顯現,觀眾並不會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出現對《鬚空間》產生影響。但為何是三十秒?Kerstin說,這是依展場大小而設計的。

我初次走進場內前,對上述設計細節一無所知。一開始,我只是在白色長鬚間穿梭,看著長鬚有時一致躬身、有時東倒西歪、有時花枝亂顫的各種模樣,覺得相當逗趣。我知道自己某個行為一定與其動作有關,但我並未發現彼此互動的模式。於是我試圖找出能和作品互動的方法:對著長鬚吹氣、站住不動幾秒,或是大聲叫喊、拍手、踏地,但卻徒勞無功。即使我已經發現那枚長得和其他長鬚都不一樣的感測器,問題仍沒有解決——我還是不知道要怎樣讓這裝置聽我的話。

是耐性的尺度,還是不受制約的證明?

Whiskers-in-Space2

基於上述的參觀經驗,當藝術家向我說明裝置運作的邏輯後,我便恍然大悟。於是,我熱情地向Kerstin詮釋起我對「三十秒延遲」的理解。

我以為,這段延遲除了能讓觀眾誤以為他無法控制作品的反應,也差不多是觀眾走進/走出空間的時間。所以,這會讓漫步穿過《鬚空間》的觀眾在即將離開展場時,誤以為裝置對他的離去產生反應,從而回眸再看一次作品;但觀眾並不會知道,這個改變其實是在他一開始走進展場時,就傳遞給感測器的訊號。所以「三十秒」是一種耐性的尺度,讓觀眾在面對這個作品時,有三十秒的時間進行思索。如果只是匆匆走過,便會遺失作品想要傳達的訊息。

Kerstin聽了我的解釋,只露出猶疑的微笑;也許這並不完全符合她自已的想法。所以我再提出一個觀點:

因為這三十秒,讓觀眾知道自己對《鬚空間》並沒有即時「發號施令」的權力,只是行經其中而已;瞭解到這點後,他才能自在地穿越《鬚空間》。換句話說,這不是一個需要觀眾刻意表現的作品——他不受作品制約,只是走進一個環境。至於白色長鬚的動作則是這個作品的顯性部分;隱性部分的話,則是這段一般觀眾不會意識到的三十秒延遲。

是你想太少,還是我想太多?

Kerstin聽了我的分析後,仍沒有表示贊同或反對。她從創作者的角度回應說,她想傳達的,是「人不經意的行為對自然界的影響」。她說,人們的行為對自然界的影響雖然不會產生直接的衝擊,但不代表自然界不會回應,而且人們很可能無法仔細感知到這個回應。 在她的創作概念中,三十秒的時間延遲反應,是對上述「自然/人」之間相互影響的比喻性手法。

因此,作品除了長鬚和三十秒的延遲外,還包括空氣和空間。Kerstin說,為了讓觀眾的進入可以影響空氣,展場沒有開空調,而這樣的空氣和溫度,其實也比較接近人們在自然界裡接觸到的。

聽了她的說明,我突然覺得自己花了太多力氣去想像作品中的暗喻。其實在藝術家來說,作品本身有它清楚不過的明喻,而我卻忽略了。是以我又問Kerstin一個我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你認為這個作品是希望給予觀眾一個淺層的感官經驗,還是一種深層的哲學思考?」

「經驗,」Kerstin明快地說,「這是一個把自然予以數位化的感官經驗。」所以,是我想太多,抑或是藝術家想太少?和Kerstin道別時,這個疑惑依然沒有得到解決。

 

 

延伸閱讀|可思汀‧艾葛琴:「鬚空間」

攝影|Nick Coulson

 

 

本文亦見於2011年2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帝國之暮,神國之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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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dier Lin (林民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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