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大陸烽火哀歌 ──《愛在戰火迷亂時》

by on 週三, 04 十二月 2013 評論

 

撰文  |嘉世強
劇照提供|美昇國際影業

 

《愛在戰火迷亂時》(Rebelle
金努葉(Kim Nguyen)導演|2012年出品|2013年10月上映

 

《愛在戰火迷亂時》是加拿大導演金努葉(Kim Nguyen)的第四部劇情長片,入圍第85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同時入選柏林影展正式競賽,年僅十八歲的剛果裔女主角瑞秋.華沙(Rachel Mwanza)更以此片勇奪柏林影后。

《愛在戰火迷亂時》以非洲內戰為主題,年方十二歲的女孩柯摩娜的村莊遭掠奪,這位遭民兵強擄的少女被迫槍殺自己的父母,爾後被訓練成士兵,投入無止盡的內戰。在一次奇蹟的槍戰駁火中,柯摩娜因在槍林彈雨中毫髮無傷,被視為是具有巫術的戰神,這就是英文片名:"War Witch"的由來。「女巫」柯摩娜日漸習慣殺戮,民兵隊中一名稱號「魔術師」的白化症少年開始追求柯摩娜。他們倆人年方十多歲,卻有了結婚的念頭,柯摩娜開出條件,非要魔術師找到白公雞才願意嫁給他,但白公雞在當地可不好找,他們費了好一番工夫才終於成婚。不料青春戀曲戛然而止,叛軍耳聞女巫盛名再度興兵前來,柯摩娜在失去雙親之後,又失去丈夫,她如何面對命運的無情折磨?

好萊塢電影中的非洲大陸

來自加拿大法語區的導演金努葉,在一支以剛果街童為主題的紀錄片中,相中了女主角瑞秋‧華沙。《愛在戰火迷亂時》原來的法文片名Rebelle指的是叛軍,「叛軍」象徵對當權者的挑戰,也預示了動蕩的局勢。雖然導演來自加拿大,但這部在剛果民主共和國實景拍攝的電影入選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確實吸引全球傳媒及觀眾關注這塊非洲國土面積第二大的國家,而人口數多達7100萬的剛果,也是非洲境內使用法語人數最多的國家。

好萊塢電影呈現非洲大陸內戰的景況並不陌生,包括2001年以美軍介入索馬利亞內戰為主題的《黑鷹計畫》(Black Hawk Down);2004年以90年代震撼國際的盧安達胡圖與圖西兩族內戰為背景的《盧安達飯店》(Hotel Rwanda);2006年改編自小說,描述烏干達食人總統阿敏暴政的《最後的蘇格蘭王》(The Last King of Scotland)等。

而由李奧納多.狄卡皮歐(Leonardo DiCaprio)主演的電影《血鑽石》(Blood Diamond, 2006),則描寫獅子山共和國非法開採鑽石,以及因鑽石礦脈而衍生的軍事衝突。該片導演愛德華.茲威格(Edward Zwick)在大銀幕上讓兒童荷槍入鏡,背後矗立寫著「我們是士兵」標語的立牌,影像手法直接強烈,衝撞已開發世界的觀眾。

讓他們說自己的故事

相較於上述的好萊塢電影或小說,多半透過白人或歐洲人士來轉述或再現非洲,《愛在戰火迷亂時》則以實景拍攝,且以剛果素人為主角來講述部落內戰及兒童士兵的議題,顯得更加直接。值得注意的是,導演通過編年段落組合的敘事結構及魔幻寫實劇場般的影像,使這部作品既展現出關注主題的力道,且不失藝術性。而故事聚焦在少女柯摩娜身上,她的生存與犧牲讓這部作品多了人性的力量和溫暖,而非淪為一個矯情的或外來者的膚淺關懷。

我十分讚賞導演金努葉直接深入剛果取景,勇於呈現非洲頻仍的戰火中,孤雛遭強擄為兒童士兵的議題。導演以赤裸直接的鏡頭控訴軍事擾攘,並呈顯了非洲青少年提前面對絕望人生的創痛經驗。儘管我已在好萊塢商業電影如《血鑽石》中看過類似的再現,但《愛在戰火迷亂時》帶來的觀影經驗卻不一樣。這部電影裡的戰爭是部落同胞的殺戮,當殺戮成為生活,生而為人以及生存下去,成為更純粹需要意志去完成的事。

近十年來西方對非洲世界的關注逐漸增加,這塊在十九世紀被歐洲帝國瓜分占據的土地,在二次大戰後,興起追求獨立的浪潮,然而面對飽受剝削、貧窮落後的經濟實況,在建國的過程中遭遇了重重障礙,回頭再與西方世界接軌學習的結果只是二次殖民,終究無法脫貧,取而代之的是軍隊、軍閥與無止盡的內戰,將非洲染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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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部小說,三段傷心的歷史

首次讀到剛果,是在2001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奈波爾(V. S. Naipaul)的名作《大河灣》(A Bend in the River)。書中透過白人歷史學家及商人之口,提出不少學者特意到非洲尋找書寫題材,希望能在學術界一舉成名。書中的白人歷史學家雷孟德說:「時間是真相的發現者......想到人世間有很多事情沒被記錄下來,從此埋沒,心裡就到很悲哀。過去一百年,甚至五十年中,非洲發生的事情,那些戰爭、叛亂、挫敗、權力鬥爭,你以為真相總有一天會大白嗎?」

成書於1979年的《大河灣》,讓西方讀者見識到一個沒有石油資源、沒有強權地利之便、曾因經濟作物而遭列強殖民的陌生土地,在二次大戰獨立後,成為一個種族宗教問題紛擾、政經階級懸殊混亂,後殖民敗象盡露的國家。對歐洲人來說,非洲只是一塊餅乾,但對這些長久以捕獵維生的人民,部落戰爭從不是新鮮事。

爾後作家芭芭拉.金索沃(Barbra Kingsolver)於1998年出版的小說《毒木聖經》(The Poisonwood Bible),描述一名浸信會牧師家庭,前往50年代的比屬剛果。那時被比利時殖民的剛果人民正在漫天烽火中走向獨立之路。牧師普萊斯先生堅信剛果人民此刻需要靈魂救贖,於是前往這塊政治軍事動盪的土地。全書書寫異國文化及內戰下淒美而複雜的故事,不但蟬聯《今日美國》(USA Today)暢銷書榜兩年半,並在全球狂賣350萬冊,讓全球更多讀者知道在權威傳媒、史學專家或文化人類學家筆述及鏡頭紀錄之外,陌生的剛果面貌。

而挪威作家尤奈斯博(Jo Nesbo)的小說《獵豹》(Panserhjert),全書情節圍繞著名為「利奧波德蘋果」的殺人凶器展開。這個殺人凶器原是一種刑具,由比利時國王利奧波德二世的工程師開發,用來對付不肯透露鑽礦位置的部落酋長。利奧波德二世就是1895年經由德國政府接手統治剛果的比利時國王。然而在歐洲退場的後殖民時代,非洲更陷入無止盡的內戰。

充滿信仰與魔法的大地

除了70年代的部落內戰,二次剛果戰爭從1998年開始,被稱為「非洲的世界大戰」,直到2003年簽署了和平協定,情勢稍緩,但剛果東部仍持續著零星戰鬥,其中婦女遭到強姦和其他性暴力的發生率被描述為世界上最高。1998年以來540萬人死亡,是繼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死亡人數最多的戰事。這似乎是近十年來國際媒體重新關注剛果的原因,而區域性衝突也定義了這十年來國際局勢的最大威脅。

我們回頭來看導演金努葉如何切入這部電影。《愛在戰火迷亂時》的英文片名直譯是「戰爭巫師」。當年澳洲導演巴茲魯曼(Baz Luhrmann)拍攝《澳大利亞》(Australia)時,就因為片中刻畫了澳洲原住民少年具有的超自然力量,受到國際輿論及影評抨擊,認為導演標榜歌頌澳洲,卻「倒退嚕」將巫覡迷信入鏡,讓澳大利亞退化成蠻荒世界,藉由電影來打造主體性的努力功虧一簣。

相反地,非洲土地充斥著信仰。如同《大河灣》裡也有女巫的角色賈貝絲。面對戰亂,外來人士和白人需要哲學和信仰,非洲人習以為常。《愛在戰火迷亂時》的女主角柯摩娜被視為女巫,有白化症的男孩則取名為「魔術師」,電影中女巫和魔術師展開一段兩小無猜的愛情,他們提早面對殘酷世界的生存法則,也提早進入成人世界的嫁娶婚配。金努葉在劍拔弩張寢食難安的剛果部落裡,為找一隻白公雞,攝入了城市市集,豐富了影片景觀,也軟化了電影調性。

在悲慘境遇中堅持生存意志

超自然力量是非洲的迷信,也是柯摩娜的詛咒;迷信造就了柯摩娜的悲慘世界,村落遭劫,民居變成焦土。在柯摩娜的夢境中,原鄉的父母亡靈是糾纏她的業障,也是她的救贖。他們成為她的惡夢,卻也是冥冥中的護祐,等待著柯摩娜返鄉將他們埋葬,送走他們的憂傷。

這使人不禁回想電影開場柯摩娜對著肚子裡未出世的嬰兒,訴說出生的村落遭劫,自己必須槍殺親生父母的一切悲慘遭遇。在這一個個陌生臉孔,一個個荷槍身影中,就連柯摩娜也漸漸性別模糊、年齡模糊、身分模糊、族群模糊。整部電影其實沒有特別點出剛果,故事本身並不指涉明確的國家。

直到後來柯摩娜戀愛,她才有了女性和妻子的身分;直到她遭到首領強姦而懷孕,才有了女性和母親的模樣,但這段遭遇塑造了她身為戰火下女性和異鄉俘虜的雙重弱勢,於是她在下體放置毒果,陷害叛軍首領做為報復。電影裡的柯摩娜雖然才十五歲,但她的人生經歷卻難以承受。也因為這些境遇如此悲慘而絕望,才能讓柯摩娜的生存意志顯得如此難能可貴,這是一個非洲內戰下求生的女子,她求生存也渴望愛情,瑞秋‧華沙藉由生動真實的表演,拿下柏林影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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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終有大白的一天

這也是一個療傷止痛的故事。當柯摩娜決定回返家鄉,回到當初槍殺雙親的現場舉辦葬禮時,這是一個必要的告別。

 

過去一百年,甚至五十年中,非洲發生的事情,

那些戰爭、叛亂、挫敗、權力鬥爭,你以為真相總有一天會大白嗎?

──《大河灣》

 

當柯摩娜重回原鄉,當那些全身塗滿白粉如喪屍,如麥可‧傑克森的MV〈顫慄〉中現身的人靈出現,這是導演金努葉安排的魔幻寫實劇場。柯摩娜必須回返家鄉安葬雙親,亡靈需要祭儀,需要被紀念。

然後柯摩娜向我們訴說這個故事,有些故事留在人心中,有些跟在人身後。《愛在戰火迷亂時》說的正是這樣的故事:我來到,我看到,我征服。我們一生都在為生存而搏鬥,只是此刻你我置身的戰場不同。然而非洲發生的事情,那些戰爭、叛亂、挫敗、權力鬥爭,終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作者簡介

嘉世強,台北人,台北藝術大學電影所肄業。長期投入電影發行及評論寫作,歷任春暉電影、美商環球派拉蒙影片、美商二十世紀福斯影片公司,2008年轉任金馬影展總監,現任職時報出版文學主編。部落格「185電影人」,持續發表影評。

 

 

嘉世強

台北人,台北藝術大學電影所肄業。長期投入電影發行及評論寫作,歷任春暉電影、美商環球派拉蒙影片、美商二十世紀福斯影片公司,2008年轉任金馬影展總監,現任職時報出版文學主編。部落格「185電影人」,持續發表影評。

網站: pm185.pixnet.net/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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