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騎」蹟 ─ 非典型韓流的〈江南style〉

by on 週四, 01 十一月 2012 評論

 

(繪圖/Michael Szpakowski)

一支舞曲嗨翻全球?

電臀馬丁高喊ale ale ale,有點過氣了;扮裝Gaga低吟wu la la,大概還可以;

至於亞洲人,恐怕從來不在風景內?你說,我想,似乎就是,如此這般。

直到今年夏天,一個揮著空鞭假騎馬的韓國胖叔,打破了一切定律……

 

 

 

2012年的夏天,一股K-pop旋風莫名地席捲了全世界。年過35,其貌不揚又身材微胖的韓國大叔 Psy(韓文藝名為 싸이,發音為「薩伊」,其本名為朴載相)忽然橫出於世,靠著一首在Youtube上流傳的MV,一邊跳著所謂「騎馬舞」的舞步,一邊莫名其妙地(卻又似乎很有道理地)紅遍了全世界。

 

胖大叔完敗少女時代

Psy在今年7月15日推出第六張專輯的主打歌曲〈江南style〉的MV,只花了52天,在Youtube的點閱數就超過一億次;到了第66天,達到兩億次;第76天,超越了三億次;第86天(10月8日),突破了四億次。

 

以10月15日為準,該MV已成為Youtube史上點閱數第九多的音樂影像,總計超過了四億六千萬次;曾點閱過這首MV的國家總計有222個,比聯合國的193個會員國還多;點閱次數最多的前三名國家分別是:美國的六千萬次、韓國的兩千五百萬次,以及泰國的兩千一百萬次;此外,共有45個國家的點閱次數超過一百萬次。

 

在此之前,已有無數的K-pop歌手或團體前仆後繼地投入流行音樂市場,卻沒有任何個人或團體,能達到Psy目前成就的一半。原先在Youtube上點閱次數最多的是偶像團體「少女時代」的〈GEE〉,但這首歌足足花了三年的時間才累積到超過八千四百萬次的點閱,可見〈江南style〉之驚人。

 

更別說,從沒有任何一首韓文歌曲能像它一樣,攻占英國金榜榜首、美國告示排行榜第二名,並暫居iTunes付費下載的第一位!韓媒預估,Psy因為這首歌的走紅,將可以從唱片收入、演唱會門票、電視節目邀訪,廣告代言等各式活動中,賺進超過一百億韓圜(折合台幣約兩億五千萬元)。

 

搞笑江南非同一般韓流

你或許已經知道,這位以誇張的演出方式著稱的韓國歌手與製作人,曾讀過美國的波士頓大學(Boston University)和柏克理音樂學院(Berklee College of Music);其父親是LED上市公司的董事長;已婚的他曾有過妨礙兵役的紀錄……。此外,所謂的「江南」是指首爾市中的漢「江」以「南」,類似台北信義計劃區的高級區域;它的歌詞與MV內容極盡反諷自嘲之意……。

 

但,儘管如此,還是沒有人可以告訴我們:為何這首講述韓國在地故事的反諷 MV,可以跨越文化、跨過區域,在全球層次上受到這麼大的歡迎?

 

目前世人所認知的「主流」K-pop,特色不外乎:由一群俊男或美女組成團體;在這些俊男美女中,多有能說外語者(中、日、英);其曲風類似電音、歌詞不斷反覆,之中又夾雜大量英文;舞蹈動作整齊畫一、通常會有幾個簡單的招牌動作。此外,有些人或許也曾聽聞幾個韓國主要的演藝經紀公司(如JYP、YG、SM)如何努力地推廣海外市場,或者知道惡名昭彰的韓星練習生制度。

 

這些現象,或可作為〈江南style〉成功的背景說明,卻不全然能解釋它的成就。相反地,我認為Psy的全球性成功正好可以反過來幫助理解:為何過往的韓流始終只能在亞洲吹襲,卻無法獲致全球成功?

 

此外,我們聽過許多極富諷刺性的歌曲和 MV;也看過太多有趣搞笑的演出;更見證過不少在網路爆紅的影片。但大多數的諷刺性作品,別說無法紅遍全球,往往在本國本地也只被視為「次級」或「另類」的流行文化。顯然〈江南style〉有更多值得深入探討的部分。

 

親近凡人的嘲諷戲謔

在韓國,「江南」如同台北的信義計劃區,是被政府銳意發展的一個地區。在很短的時間之內,它就由一片農田變成宏偉的都市建築。八○年代後期以來,「江南」逐漸成為首爾甚至全國的經濟中心,並且與新潮、流行畫上等號。

 

談及所謂的「江南風」,人們通常聯想的是:擁有姣好面容與健美身材的帥氣男與時尚女。所以,當外貌普通且過往形象搞笑的Psy一開口就唱「哥哥我是江南 style」時,韓國人全都陷入瘋狂了!這就像有個其貌不揚的人在台灣人面前認真地唱「哥哥我是三重劉德華」,有莫大的反差突梯。

 

事實上,在韓國大眾心目中,能代表江南形象的絕對只是極為少數的時尚名流。因此Psy如此具弔詭性的反差宣言,讓絕大多數的平凡人不自覺地,在心理上與這首歌產生了親近感。

 

當然,〈江南style〉之所以受歡迎,並不僅是因為與MV對應且反諷社會的歌詞,還在於其音樂風格與表演形式。反覆不斷像是中毒般的歌詞與旋律,原本就是近來K-pop的特色之一;誇張的騎馬舞,則反應出韓國搞笑藝人的一貫戲謔風格。MV出現之後馬上被許多平凡素人加以仿效,做出各類的惡搞作品,其內容從生活瑣事到政治反諷皆有之。最有意思的是,到後來,連那些「真」江南style的俊美韓星,也開始加入模仿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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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style〉風糜全球,網路上流傳大量彷效、再製的影音作品,有許多出自西方粉絲的手筆。(創作/Blake Patterson

B級文化才顯社會真實

值得注意的是,在〈江南style〉於韓國本土發酵的過程中,有個非常重要卻備受海外忽略的事件,那就是關於「B級文化」的論戰。當〈江南style〉開始流行與被模仿惡搞之際,韓國文化評論者卻批評此為「B級文化的發酵」。

 

在韓國的脈絡下,「B級文化」的語源來自「B級電影」。「B級電影」是指那些預算成本低、攝影與製片技術不佳、內容幼稚,或是情節偏重暴力與低俗傾向的電影。由此引申,所謂的「B級文化」就指涉了那些與「主流」不同,略帶幼稚低等與粗俗情節的文化內容。

 

的確,〈江南style〉並不是什麼正經八百的作品。它的自嘲意味濃厚,MV情節詼諧中又略帶性暗示,十足符合B級文化的定義。與「主流」的K-pop明星特色相比,更凸顯出其差異。然而,我們或許該逆向思考:相較於「A級文化」,Psy「平易近人」的外貌及其所透露之「小市民做大夢」的心聲,才「真實」地反映了韓國社會。

 

因此,〈江南style〉若作為「B級文化」的代表,一方面揭露出「A級文化」的虛偽與假想性;另一方面也有效地引起廣大的社會迴響。Psy的身影,讓一般人感覺見到了自己(儘管,這也是種假象,因為Psy除了外貌,其出身與社經地位一點都不平凡)。

 

網路傳播的最新典範

在這個網路發達且錄影工具方便的年代,〈江南style〉以簡易的MV風格和趣味的舞蹈動作,迅速引來許多仿效與惡搞,並在網路空間廣為流傳,也是它爆紅的重要關鍵。

 

韓國在金泳三政府時代(1993-1998)推動「世界化」政策時,已奠立了良好的網際網路基礎建設;加上三星、LG等公司大力研發移動式電子器材,使得韓國民眾很早就熟悉與善用各種連結網路的影音器材。如今,透過手機app的應用,每個人都可以搖身一變,化身成為引領時尚的江南風格。透過Facebook、Twitter等社群網絡,原作和各種彷製作品一再地被複製、轉貼與流傳。這使得「江南style」在韓國境內得以不斷地「再現」;同時,這股風潮也因此能吸引關注韓國流行文化的海外人士,而引介至海外。

 

在此之中,幾位關鍵外國名人的推薦,引發了後續廣大的迴響。7月28日,英國歌手羅比.威廉斯(Robbie Williams)在個人部落格放上了這部MV,並留言:「我敢說你不可能看了這個還不笑……(嘴角不能上揚)。」(TRY WATCHING THIS AND NOT SMILING I DARE YOU… (NOT EVEN A LIP CURL))。美國知名嘻哈音樂人T-Pain則在7月29日於Twitter上說: 「言語無法描述這個影片有多麼驚人……)」(Words cannot even describe how amazing this video is...)。

 

由於名人的推薦,使得《洛杉磯時報》、《華爾街日報》和CNN等美國主流媒體開始討論這個MV。8月6日起,以韓流作為主要介紹內容的權威網站「@allkpop」,也開始積極介紹〈江南style〉。於是,這個原本只是拍給韓國本土看的MV,竟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

 

既另類又主流的混種風格

事實上,〈江南style〉跟絕大多數的K-pop一樣,都是西方(特別是美國)與日本的大眾文化與其文化形式的混種,其中再再顯露出了對都會的想像和深層的城市風格。

 

對不懂韓國社會脈絡或不懂韓語的人,其實很難瞭解Psy意圖展現出來的本土文化內涵與意義。但透過歌詞不斷反覆與節奏令人會中毒上癮的西方形式曲風,加上生動又創新的獨特舞步,帶給不懂韓文的人很直接的感受:「這是個很有趣的MV,是個很有意思的音樂創作!」 世界各地大跳騎馬舞的跨國流行文化運動,於焉誕生。

 

是以,〈江南style〉的風行可說是一種將「在地大眾文化」與「全球流行文化」有機地重組、再現,並以商品形式流通的文化與經濟現象。

 

多方兼顧才致全球走紅

從「在地迴響」、「在地複製」、「境內流傳到境外擴散」再到「全球的迴響與再複製」的過程,我們簡單地爬梳了〈江南style〉之所以能全球性走紅的原因。從中,我們也許可以得到一些啟示:

 

首先,文化商品最重要的是要有「能引起迴響的內容」。〈江南style〉 精準地描繪出韓國人對於江南的想像以及自我的嘲諷,因此在韓國本地獲得了巨大的成功。

 

其次,文化商品的內容必須要透過「與數位平台的結合」才能快速傳播。韓國在數位資訊的硬體建設上發展已久,因此只要有夠好的內容商品,就有機會透過數位資訊平台加以流通與傳播。

 

再來,身為非主流的亞洲文化(相較於主流的好萊塢文化),若想要跨疆越界獲得全球性的歡迎,其外在形式就「不能非主流到主流無法接受」。〈江南style〉的音樂風格甚至被許多不懂韓文的外國人誤以為是Lady Gaga的作品,顯見其曲風是能被普遍接受的。然而,若只是一味地仿效,力圖與「主流文化」一樣,反而容易遭受失敗(例如 先前Wonder Girls挑戰美國市場的失敗)。

 

最後,作為影音娛樂事業的產物,最重要的仍需「具備娛樂效果」。「騎馬舞」不但簡單易學,更重要的是看起來非常有趣。因此即便是不懂韓語、不識江南,也可以被這個簡易又好笑的舞蹈動作給吸引住。

 

誰說A一定大於B?

透過不同的內容與不同的傳播方式,Psy跳著逗趣的騎馬舞,帶著韓流走出了亞洲,如同好萊塢經典3D電影《阿凡達》一樣,締造了後起者難以打破的傳說。

 

為何標準的俊男美女韓星無法推廣到英美市場並成為大眾文化,但Psy卻可以?難道說Wonder Girls的〈Tell Me〉或〈No Body〉之歌詞(甚至還出了英文版)不會讓歐美人士更朗朗上口嗎?Super Junior的〈Sorry Sorry〉的舞蹈動作會不比騎馬舞有趣嗎?當然不,但在形式上一味仿效所謂的「主流文化」,只是反過來印證自身的「非主流血統」。倒不如學學〈江南style〉,大膽地肯定自己「B級文化」的特性。

 

反觀台灣,我們的網路基礎建設與資訊化條件不輸韓國,創作人才也一直引領華人流行音樂世界。要如何在主流的美、日流行文化市場中,找到自己的利基,或許從〈江南style〉的成功事例,台灣音樂人可以尋獲若干製作的靈感。

 

雖說〈江南style〉一開始在韓國被主流文化評論者貶為「B級文化」,但這個另類的文化商品卻在全球市場上獲得巨大成功,也鼓勵了所有原本為非主流的創作者,應在這個資訊流通的全球時代重新檢視自有的文化基礎,應抱著突破繼有窠臼的勇氣,重新組合各種元素來進行創作。或許在某一天,各種條件因緣際會之下,原本只是次流行文化的小眾創作,也有機會如同Psy和〈江南style〉一般,成為引領世界潮流的風格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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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從台灣到索羅門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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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zuchi Tung (董思齊)

董思齊,國立台灣大學政治學博士,主修比較政治。專長領域為「台韓比較研究」、「韓國文創產業政策」與「東北亞政經發展」。韓國延世大學「韓國語學堂」結業,後於韓國高麗大學「亞細亞問題研究所」與「和平與民主研究所」擔任客座研究員,現為真理大學應日系暨通市教育中心兼任助理教授。個人部落格名為:「知韓識韓不哈韓,比較研究為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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