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我前行的,是那未知─專訪古道專家李瑞宗

by on 週四, 31 五 2012 評論

一個人結識一條路,要走上多少回才能深交?研究台灣古道已二十餘載的李瑞宗,用雙腳在山林間喚醒沉睡的古道,也用惶恐與快樂與之熟識。儘管前人生活的路已不復見,但他深信古道有無窮盡的面貌等著他探掘,直到專屬於己。


起步走,古道醒於足下

我原本的研究領域其實是植物學,起初會參與古道探勘,主要是為了調查周遭的植物,但是當時很多路況根本處在不明狀態,委託單位不可能單單邀我進行植物調查。於是在誤打誤撞之下,我便接手了古道的全面調查

,也找了其他領域的專家一同合作,而我主要負責植物與人文相關領域。

表面上看來,我好像是在研究植物,但當我進入古道時,沿途上自然的考驗、相遇的人們以及所見所聞,都與我的生命產生連結。正因如此,經由我的腳步所造訪的每一條古道,對我來說都是無比獨特,各有各的美好與挑戰。

陽明山國家公園是我研究古道的起點,從1994年開始,光是「魚路古道」全線,我便調查了十年。在這段期間,也陸續踏勘了雪霸國家公園的「北坑溪古道」、太魯閣國家公園的「錐麓古道」、「合歡古道」、「蘇花古道」,以及新竹的「霞喀羅古道」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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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路古道目前已成為台北都會區的熱門踏青景點,一到假日,即可見行人三五成群地漫步於其中。

魚路遙,挑起生活奔走

我最早參與調查的魚路古道目前已是全台最親民的古道之一。魚路古道最原始的功能正如其名,是一條運送魚貨的路。清朝時期,金山的魚販每天等待黃昏漁船回港後,會連夜將魚貨徒步挑到台北市買賣。當時他們要翻過擎天崗,往南行經士林、大稻埕,最遠甚至來到迪化街、永樂市場。他們抵達之時,通常剛好天將破曉,便由此展開一天的營生。這種挑魚擔、趕夜路的情境才是魚路古道真正的時代背景。

如今,人們所認知的魚路古道,和金山魚販走的是相反路線,大部分是從擎天崗進入。當然,我們已不需再摸黑趕路,也不需一路從金山挑魚走到大稻埕,因此現代人所行走的魚路古道,只有原路線的其中一段,而且主要是以休憩為目的。

從這一小段路中,我們難以看見魚路古道的真面目。如果有人想更深入體會,我建議可以走一趟全程,甚至可依循前人的行走路線或是比照夜行的方式來體驗。同一條古道,也會因為不同行走目的,而有截然不同的面貌。我們還可以想像,除了挑魚之外,金山居民會出於什麼原因走上古道?有趣的是,根據當地耆老的訪談,大稻埕的霞海城隍廟在五月時有一場慶典,那時金山居民會以趕集的心情,走上古道到台北參加。我相信,這時他們所感受到的沿途風景,甚至周圍流動的空氣,都會和為討生活而走時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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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路古道原為一條運送魚貨的路;金山的魚販挑著魚擔,從黑夜走到黎明破曉,長途跋涉到台北販魚,是一條不折不扣的營生之道。

錐麓悲,歷史巨輪開路

除了魚路古道深受民眾喜愛外,這兩年來錐麓古道也突然翻紅,但和魚路古道不同的是,這條路可是一點也不親民。

在探勘過程中,錐麓的路況可說極其危險,但是在整修完畢、安全無虞的狀況下,它是一條非常迷人、撼動人心的路。錐麓古道通過的山約有1500公尺高,這條步道是沿著大理石陡峭岩壁,在750公尺高的山腰處以人工打鑿出來的,寬度僅有90公分。徒步行進時必須緊貼山壁,因為腳下就是垂直的斷崖。行走時若向下俯瞰,不僅能可看到太魯閣峽谷,還能看到中橫公路。沿途美景絕非人力可再造。

除了鬼斧神工的風景外,錐麓的不凡面貌背後還藏有一段可歌可泣的歷史。人類有許多偉大工程都是依靠戰俘完成,萬里長城、金字塔、錐麓古道皆是如此。1914年日軍為征討太魯閣人發動了戰役,雙方歷經慘烈的交鋒,最後太魯閣人不敵日軍強大武力,只有被迫投降。之後日人便派出被視為不具生命價值的太魯閣戰俘,為他們冒死開闢這條艱困的道路。當我們走在險峻的步道上時,可以感受到大時代下小老百姓的命運——這條路並非大眾旅遊的路,而是前人以血淚鋪就的路。


蘇花險,體悟自然魔力

我行走過的古道中,若要說到最高難度,非蘇花古道與合歡古道莫屬。太魯閣的地形對行腳者是一大考驗,它不只是陡峭,而且是驟陡;一般來說,出發後的半小時內體力還可以應付,但是之後地勢突然陡升,便會感到特別吃力。再者,太魯閣是一座石頭山,古道上布滿堅硬的大理石塊,一旦摔落可是沒有土壤來減緩傷害,特別容易有生命危險。

我調查太魯閣約莫六年,每次前往都告訴自己應該不會出事,但偏偏經常事與願違。調查過程中我通常會帶學生同行,也會找當地原住民擔任嚮導。某次只有我和原住民嚮導兩人去探勘,越過他自己的獵區後,他便無法掌握地形與路線,我們只好在荒煙蔓草中埋頭摸索。不幸地,途中兩人走散了,只好各自想辦法回家。可是天都快黑了還是找不到路,我只能獨自在山上過夜。漫漫長夜中忍不住自責,直到隔天才跌跌撞撞找路出來。

在探尋過程中,獨自面對未知以及伴隨而來的惶恐,已是家常便飯,尤其是調查荒廢五十年以上、尚未現形的古道,更具有不確定性和危險性。即使帶著地圖還是會迷路,因為行經的路段可能遇過山崩而走樣,老舊的地圖也早已失靈。

身在大自然,你永遠無法探知大自然的力量究竟有多大。雖然探勘古道有其困難,卻也為我帶來無法形容的快樂與成就感。就是那股不確定,以及想要揭開謎團的吸引力,引人不斷向前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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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修完成的錐麓古道,寬度約只能讓一人通行。沿著山壁走在斷崖上,眼前拉出一片無盡的壯闊,原本執著的自我似乎也漸漸變小了

忌譁眾,還原人的尺度

對我而言,古道研究從來沒有終點,即使表面上已完成探勘與報告,也試圖藉由解說手冊或是培訓解說員以再現古道的人文歷史,可是對一個調查者來說,這樣的形式仍不夠深刻。

對仰賴古道維生的前人而言,那是「生活的路」,所以他們對這條路的體會俯拾即是。而現代人是藉由書面、影像與訪談資料來認識古道,但那終究並非我們正在生活的路,體會一定比前人來得淺。我明白理想中的生活古道已不可能原貌再現,我只能期待在復舊過程中盡量保留原有的地形特色。

古道是以「人的尺度」來打造,並且是以步行為主,一旦向外開拓,會折損原本的險峻地勢、消除空間感,專屬於人的尺度便消失了。以我實地勘查復舊工程的經驗來看,屬於中央層級管理的古道或步道,由於奠基於較完善的調查,加上調查者本身有責任感,復舊情形通常較紮實,較能還原古道的樣貌。然而地方層級管理的步道,經常在調查尚未完備之下倉促修復。復舊一旦以老少咸宜的郊遊勝地為目的,勢必會追求大眾化,而為了行走輕便,便不惜鋪設迂迴又寬敞的路,如此一來,也就失去了步道的原味。

 

翻新感受,不只到此一遊

隨著生活方式改變,處在繁忙工商社會的人們幾乎都與自然隔絕,一到假日便希望到郊外透透氣,許多荒廢數十年的古道因而重新被探勘與修復。換言之,古道存在於現代,已成為都市人親近大自然的媒介,不再具有交通功能,只是一條遊憩、探險的路,而大多數的人也只求壓力能獲得適度紓解,便感到心滿意足。

但若想要充分認識一條古道,根據我一路摸索而來的經驗值,必須走訪十次以上才可能達到。我希望深刻體會每一條古道,所以會從各個方向進入,在不同季節造訪,因為來回往復地走才會擁有不同視野,而且隨著季節更迭,古道也會呈現不同的韻味。

更重要的是,每次探勘後我一定會寫遊記。由於每次行走的路線、季節、同行者皆不一樣,所以遊記可以記下每一次的觀察和心得。無論我走在哪一條古道上,我都抱持如此審慎的心,盡可能鉅細靡遺地調查清楚。研究無止盡,每當我再度造訪,不禁會回想起過往的心情,也會自問現在是否有新的感受,好讓我在遊記中新添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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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大自然震懾人心的美麗,人們往往急於按下快門留住它。但若只求快速記錄,而沒有用心感受,我們真的能帶走這片風景?

走走停停,慢速見真情

現在網路上也有許多探訪古道的隨寫遊記,可惜的是,大多人習慣邊走邊拍照。我認為用照片記錄並不足夠,以文字書寫才是細膩的記錄方式。或許這也是為什麼大多數人對行走當下的感受會變得薄弱,以致對步道的體會只能是輕描淡寫。我希望有意瞭解古道的人,不必急於以影像記錄當下或汲取相關知識,而是直接以情感親臨一遭,領略時空推移的力量。返家之後,可以再醞釀一路上的種種感受,並將之寫為遊記。

不過,感動程度難免會受到交通易達性及速度的影響。在尚未通車的年代,如果想去魚路古道必須從台北市徒步走到陽明山,沿途看到的相思林、桃樹,還有村莊都會深印旅人的腦海。而這些景物、這些常民,都必須依靠雙腳,一步步緩慢地行走才可能遇到,若是利用開車等更快速的交通工具,在呼嘯而過的同時,沿途風光也就隨之錯過了。

正因為現在我們抵達一個地方的行進速度變快了,也隨之削弱我們觀察的心。所以我們需要借助前人的感受,這些人或許是自然學家、探險者、文學家、畫家,他們所留下的遊記或創作,皆能觸動現代人久違的雀躍和期盼。

我讀過許多古人的遊記,他們就讓我感動不已。好比某個日本人記載他走上錐麓古道前往合歡山,沿路經過三個駐在所(派出所)。當他到達第一個巴達岡駐在所,因為位在峽谷裡的平台,視野還未能開展;接著抵達第二個斷崖駐在所,他便感受到太魯閣地形的驚險陡峭;最後好不容易抵達錐麓駐在所時,台灣中央山脈的壯闊群山便在他眼前展開了。

對一個日治時期住在台灣的日本人來說,他一輩子可能只會走這麼一次,所以當他終於看到慕名已久的中央山脈聳立在眼前時,大為讚嘆,同時也將此次旅程視為一生中彌足珍貴的回憶。


忘卻知識,續寫自己的路

由於我經常負責編寫古道的解說手冊,在不斷改寫的過程中,我慢慢卸下知識的束縛,總覺得距離資料越遠,反而越能接近內心感受。即使現代因為網路發達,資訊流通取得容易,已經充斥太多古道的觀光資訊與隨筆遊記;但我希望能跳脫知識性的詮釋,從中走出一條兼具知識與感性的路,不落任何一方的窠臼,揉合成我自己的生活步道,繼續我與自然的對話。

 

口述∣李瑞宗 整理∣蕭如君

攝影∣李瑞宗

 

 

李瑞宗

台灣大學植物學博士,現任台北藝術大學建築與古蹟保存研究所兼任副教授、輔仁大學生命科學系兼任副教授。從事古道調查研究工作二十餘年,著有相關研究與規畫約三十篇,以及《蘇花道今昔》、《流放山徑的旅人——北坑溪古道大系》、《天命行腳——中橫半世紀》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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