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奔向自己的遠方─《里斯本夜車》

by on 週四, 31 五 2012 22644 點擊 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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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斯本夜車》(Nachtzug nach Lissabon)
2011年12月
帕斯卡‧梅西耶(Pascal Mercier)著
趙英譯
野人出版

當我們嚮往出走的時候,往往只是渴求自外於我們的現實停頓下來,一片空白能夠降臨。這片空白並非什麼都沒有,它讓我們回到零點,在自己的內在清理出一個空間,彷彿在邀請無限的可能前來──可能舒緩現狀、可能了斷一個無法收拾的局面、可能贖回傷痕累累的自己、可能重新創造一個人對自我的想像……

跨出常軌奔赴未知

然而,有些難以言喻的召喚,令我們像離弓的箭,飛越原點,甘願改變生活固有的節奏,並拋下它所給予的安全感,踏上一段旅程,奔赴一連串誘人的未知,在人事與風景的偶然碰撞之中,尋獲內心深層的激情與喜悅,讓我們身心敏銳地活著,體驗到豐沛的自由感,以及旺盛的生命力,恍如我們能走多遠,這個世界就有多遼闊。

也許,旅行的意義,不是我們探索到了什麼,而是探索的過程給了我們感受與行動的自由。這種自由感,不僅源於視線的向外延伸,也出自於我們能夠向內探索,重新閱讀自己的生命。帕斯卡‧梅西耶的小說《里斯本夜車》就是在描寫一個57歲的旅人,拋下現實的束縛,獨自展開旅行的故事。與其說這段旅行為他帶來的是新生的契機,不如說他獲致了一個全新的角度來審視自己的過去,因而得到重生。

 

重新省視人生選擇

有別於常見的旅行小說,聚焦呈現一顆躁動徬徨的年輕心靈,《里斯本夜車》則是描寫一個反詰存在意義的智慧老者。兩者都在尋求出路,差別在於年輕的生命還需要各種得以實踐自我的機會,他們在為自己譜寫一個答案尚未揭曉、還需不斷試誤的成長公式,每一個答案、每一條出路都是他們內心衝撞與掙扎的盡頭。

而老去的靈魂就像一支幾乎編製完成了主旋律的樂曲,生命經驗已大致落定,所以,他的出路並非一個究極性的絕對改變;也就是說,他是站在答案的那一端,重新理解從前的他為何又如何替自己的人生安置了這些答案。

無論是年輕的受挫心靈或是老去的智慧靈魂,不管是受到現實的推力或是未知的吸力而踏上一段旅程的旅人,其實,沒有誰想要沒有終點地走下去,流浪只是為了找尋心靈能夠棲居的家屋,一種更深刻的歸屬、更和諧地與自己共處的方式。《里斯本夜車》獨特之處,便在於它展示了人如何悖離自己的本性,又如何找出方法重新占有這種本性,成為自我的考古學家。

 

炙熱思想撞擊沉默生命

故事描述中學教師戈列格里斯無意間在書店發現葡萄牙作家普拉多的隨筆《文字煉金師》,其中的一句話:「如果我們只能依賴內心的一小部分生活,剩餘的該如何處置?」令他毅然拋下井然有序的生活,帶著書,搭上前往里斯本的夜班火車,查訪普拉多的生平。旅途中,戈列格里斯查訪普拉多的親友,一步步重建這名抵抗葡萄牙獨裁政權的非凡醫生與作家的圖像。然而,瞭解另一個生命,對認識自己有何幫助?人是否真有可能突破既定生活的牢籠?

普拉多堅信,最大的熱情乃是讓緘默的人生打破沉默,這樣炙熱滾燙的思想,無疑劇烈撞擊著原本平淡漠然面對生命的戈列格里斯。十五歲的他初次以高中生的身分踏進他往後任教一生的中學,四年後,他拿著畢業證書離開這裡,彷彿只為了在四年後再度回到這裡,代理為他開啟古希臘羅馬世界大門,卻遭遇變故的希臘文老師之職。然後他從還在大學就讀的代課老師,成為繼續在大學進修的長期代課老師。

相較於嚴守規律生活的戈列格里斯,普拉多經歷了轟轟烈烈的一生。為了打破疏離的父子關係、夫妻之情而做出各種撕裂性的努力;他懷疑醫生的天職、厭惡獨裁者的霸權,他嘗試反抗這一切,儘管他深知反抗將使他落入更大的不幸。然而,戈列格里斯卻從來沒有力圖改變過什麼降臨在他身上的際遇,他逆來順受、隨波逐流,即使他曾想抗拒參加國家考試,因為那是對這浮誇世界發出的無言怒吼,但他仍舊聽從了妻子的指示,邁入考場,像個繳械的戰俘。

 

感悟表象下的深刻

如果,個人與他所身處的世界就像大江健三郎在《如何造就小說家如我》中說的,「在蛋殼裡與之共生一般,自我的輪廓和事物的輪廓交融在一起,因此不用把世界當作對象來觀察,就對它們非常熟悉,但從蛋殼的外面吹來一陣風,吹出一道縫隙,自我和周圍事物相互交融的輪廓就開始變化……」,那麼,對戈列格里斯而言,那來自外面的一陣風,即是普拉多撰寫的《文字煉金師》,神祕地牽引他重探自己和世界的關連。

自從普拉多的札記進駐戈列格里斯的漫遊生活之後,戈列格里斯忽然變得不再那麼自信於自己擁有的豐厚學識。最初,他在札記〈靜默的高貴〉裡讀到:「真正牽動人心的生命經歷往往平靜得不可思議,既非轟然作響、火花四濺,更非火山爆發;超凡脫俗的高貴正在這神奇的靜默中。」他發現從前習以為常的生活表象底下,確實埋藏著視而不見的深刻經驗;承認迷惑,才是理解此熟悉又捉摸不定的經驗之最佳途徑。

 

看見「我」與「他」的真貌

以「破除成見」為起點,戈列格里斯僵化的心靈慢慢被鬆動軟化,他跟著普拉多的札記一起嘗試思索了幾個重要的問題。第一,為什麼他人看不見「真實的我」?「真實的我」在哪裡?它究竟存不存在?他們困惑不安,就像《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裡特麗莎的疑問:「自我從什麼地方開始和結束呢?」這些問題,指向了一個更核心的命題:「我要如何成為自己想要的樣子,並獲得他人的認同」?小說無意給出解答,而是將此視為探求存在意義的必經之途。

戈列格里斯沿著「我是誰?」這樣的問題,接續發現了「我們如何觀看與認識,決定了我們成為什麼樣的人」。他在普拉多的札記〈夜中稍縱即逝的臉〉讀到:我們看陌生人的眼神不正如夜晚交馳的列車,迅速地從別人臉上挪開?留下的不過是臆測、浮想,以及憑空想像的特徵?難道事實上相遇的不是人,而是投射出己身意念的影子?戈列格里斯進而追問:究竟要如何認識自己與他人?認識之後,又如何理解?理解與溝通是否可能?如何真正地看見,並看見真實?

 

返回原點重塑內在

如果,我們的視野決定了我們能看見什麼樣的世界,因此認識了自身的侷限並接納了侷限的必然存在,那麼,我們能對生命做出更多期待嗎?普拉多的札記〈失望的香膏〉再度激發戈列格里斯去思考:我們到底盼望些什麼?希望自己不受限制,或是要成為完全不同的人?降低期待值,希望當然更可能實現,並退縮到更堅實、更可依賴的硬殼中,讓自己受到保護,免受失望的痛苦。可是,如果只懷著平庸的期待,就像等公車一般,拒絕接受每一個大膽狂妄的期待,那將會是何種生活?

受到普拉多啟發的戈列格里斯,最終回到了自己的城市,因為他領悟出:人離開某處時,總會留下一些東西;人雖已離去,心卻依舊留在那裡。有些事,只有回到原地,才能再度尋得。這段旅程給予戈列格里斯的影響,並非讓他大徹大悟了什麼,而是使他在認識了一個豐富深刻的生命之後,不再安於過著一種順遂卻不加反思的生活。

於是,他嘗試回返到自己的歷史脈絡裡,具有方向感地釐清、整肅自己的內在樣貌,理解命運和鄉愁的構成。重新看待自己的孤獨、在內心化解多年來對妻子的矛盾情感、再次找回生活的節奏和意義。這樣的重生,如同為自己解蔽的歷程,經由不斷的追問與反省,逐漸明晰地成為自己。

 

探尋自我永無終點

《里斯本夜車》透過戈列格里斯與普拉多所寫札記的閱讀互動,揭示一段又一段的寓言與箴語,它們構成了這本小說的情節和骨幹;表面上,戈列格里斯是書中的主角,實際上,普拉多的生平與他的札記才是整本小說的主軸。小說作者帕斯卡‧梅西耶將哲學命題化為「書中書」的形式,有條有理地呈現這些問題可以如何延伸下去,亦即,戈列格里斯對各種問題的反應和反思,就像一面鏡子,映射出了身為讀者的我們在閱讀過程中可能產生的各種困惑。

當戈列格里斯展開閱讀、陷入苦思、持續思辨、歸結出信仰……,我們也跟著踏上了思索與論證之路。但是,這本小說不是教我們思考的工具書,而是引領我們重探那些我們一直困惑卻又一直無法解除的問題。它讓我們知道,瞭解自己,是一種發現,也是一種創造;啟程去探索自己的內心世界,永遠沒有終點,只要窮盡遠方,直到真相浮現,每個人就能成為自己的遠方,將自己帶往更遼闊的世界。

 

撰文∣吳俞萱 攝影∣莊媛晰

 

最後修改於 週三, 25 六月 2014 17:33
Yu-Xuan Wu (吳俞萱)

喜歡貓和小孩。荒蕪時,默唸顧城和零雨的詩。曾養過一個地攤,賣自己的詩和畫。大學讀文學,研究所念電影。平時在各種藝文空間讀詩、放電影,試圖投擲而無聲,令自己成為一個他人,沒有波瀾的空心者。

網站: www.wretch.cc/blog/qfwf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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