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鹽灘,新生命 ─「溼地布袋」邁向永續未來

by on 週二, 01 五 2012 評論

布袋鹽田廢曬十年之後,彷彿時光倒流般幻化為一片寧靜濕地。如今有人對她寄予生態保育與治洪的眾望。或許鹽田還需為當地養殖漁業投擲一道希望,才是最能共生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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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福昌

布袋新岑人,離鹽家庭第二代。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發展基金會資深規劃師、洲南工作室負責人,長期投入雲嘉南地區城鄉發展各項議題,現正推動南布袋鹽田濕地的改善復育規劃。(攝影/蕭如君)

 

環抱潟湖的南布袋地區是台灣真正的低地之一,三、四百年前這裡幾乎全在海岸線以外,經歷八掌溪多次泛濫改道和倒風內海逐漸淤積陸化,加上漢人拓墾也對水文有所影響,才慢慢堆出今天的海積地形。由於水陸域範圍變化大,土壤也不適農耕,這個地方一直是以漁業、曬鹽為主要的生產活動。

鹽起鹽滅兩百年

曬鹽需整合一定面積的土地,加上鹽是重要物資,所以政府和商人的介入一直都很深。不過,清代開闢的傳統鹽田,包括布袋現存最古老的洲南鹽場,即使是官商合作,面積都還算小。

直到日治初期,日本引進資本家有計畫地發展現代化的鹽業,為此強制徵收許多舊鹽田和魚塭,與不信任鹽業發展的地主、漁民產生衝突,曾引起不少抗爭。自1899年布袋鹽務局設立起的三十年之間,日本官商合力,陸續將南布袋大面積的魚塭、潟湖、潮間帶開闢為鹽田,奠定了布袋鹽場的生產規模。

戰後國民黨政府來台後,一方面依據「土地法」強制導入所有權的概念,大幅重整沿海土地產權;另一方面國家接收日治時期的製鹽企業,實施國營專賣,人民曬鹽,但土地、鹽價、產量皆為國家一手掌控。

我家算是布袋傳統的勞工家庭,從爺爺那一代開始下鹽田,但也有些土地,曬鹽、養魚、養蚵兼著做。聽長輩說早期家裡的經濟狀況還算不錯;但1970年代因為養殖投資不慎而賠掉土地,家道開始中落。到我懂事的時候,家裡已經只剩承攬的鹽田可事生產。1980年代後推動機械化曬鹽,將許多小鹽田整併,大量鹽工被迫離開鹽田,我家也從此跟鹽業斷了關係。

老實說,以前日本人選擇在這裡曬鹽只是因為台灣氣候比日本稍具優勢,但是現在鹽場全面廢曬,台鹽也早已轉投資雨下得更少、更適合產鹽的澳洲。台灣鹽業肯定回不去以往的光景了,只不過,對布袋人來說,未來鹽田還有什麼其他可能嗎?

休息養生成溼地

相對於工業發展,曬鹽的確對環境友善許多,因為鹽的製程皆取之於自然,擷取海水某個濃度之下所生成的礦物結晶,過鹹的水再放流回海水,回歸自然循環,所以曬鹽並不會製造對環境有害的廢棄物。

只不過長期曬鹽會改變土性,土壤變得非常鹹,很少有生物能在高鹽度的環境下生存,因此過去在鹽田上看不到太多的生物。然而,高鹽度的土性不能算是環境汙染,一旦停止曬鹽,鹽度自然會稀釋。2001年布袋鹽場廢曬,十年過去了,南布袋的鹽灘地看似無人管理,但土性因為水流沖刷逐漸淡化,生態反而變豐富,無意間孕育成一片濕地。

鹽田上聚集越來越多的自然生物,目前至少發現逾百種以上的鳥類,其中至少有七種以上是屬於保育類,,也在2007年被列為「國家級重要濕地」。鹽灘地勢空曠,人為干擾少,加上周圍養殖業引排海水會帶來魚蝦貝類和浮游生物,等於復育成非常粗放的「大漁塭」,容易吸引鳥類。最近幾年,連瀕臨絕種的黑面琵鷺也開始在這裡出沒,今年觀測到230多隻,比起去年多出一倍,是特別令人驚喜的現象。

黑琵的到來,也把我帶回了家鄉。我從十多年前因參與台南七股地區的漁村規劃後就投入黑琵保育運動,一直都關心來台數量漸增的黑琵有沒有足夠的棲地可容納,而西南沿海閒置的大面積鹽灘地,是最理想的預備棲地。這幾年來,我追著黑琵的蹤跡從七股、北門一路向北,終於在南布袋的廣大鹽灘地上,開始進行以保護黑琵為重要號召的鹽田溼地改善復育規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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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面琵鷺到來,為廢曬十年的南布袋鹽田開啟活化新契機。

調節水位治洪防災

珍稀生物前來棲息與繁衍,當然為南布袋鹽田帶來新的契機,可是我們希望鹽田活化不只關注生態保育,也能幫助地方調節環境危機,促進永續發展。

雲嘉南沿海近年來一直飽受地層下陷、土地流失、海岸退縮之苦,這個危機迫使我們思考:家鄉的土地究竟想要告訴我們什麼?這其實很諷刺,數百年來好不容易堆積出這塊土地,長出了人們賴以生存的基地,但是因為人類不當使用,現在大自然似乎在向我們討回去。

正因人們不斷忽視水資源的管理對策,才會造成地層下陷。布袋現在仰賴水門控制水位,否則日漸下陷的鹽灘地恐怕在退潮時都無法露出。南布袋鹽田已被政府列為嚴重地層下陷的管制區域,政府目前的做法是將鹽灘挖深改造為區域性的「治洪池」,以解決地方的淹水問題。

這個安排有其道理。鹽田為了方便引排海水,當初開闢原本就刻意低於平均潮位線以下,以利用漲潮讓海水自動流入鹽田裡;我印象中小時候村子裡淹水時,也會將水導向鹽田排放。換句話說,鹽田除了產鹽,原本就有治洪的功能。因此,無論今日的鹽田被期許要創造什麼附加價值,都必須顧及當地淹水的問題,確保在地居民的生命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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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田水庫取代抽水

布袋夏天約有三到四個月的雨季,經過監測,鹽灘地在這段時間涵養的水位很高,除了可以達到治洪效果,也可以做為為蓄水庫,儲蓄養殖漁業非常需要的淡水,以舒緩業者抽取地下水的壓力。

雲嘉南沿海之所以受困於地層下陷,一部分原因確實來自於養殖漁業過去超量抽取地下淡水。養殖業者需要淡水是可以理解的,漁塭若只引海水養殖,養殖時間會較長,若加入淡水調合,魚蝦生長時間能縮短一倍。另一方面,現在的漁塭為求產量不斷提高養殖密度,使得換水頻率增加,一旦淡水的儲蓄量不夠,自然得抽取地下水。

既然鹽田的槽溝本來就能和鄰近的魚塭互通有無,如果南布袋的閒置鹽田能夠附加蓄水功能,或許能為養殖漁業供應淡水,幫助節省抽地下水的開銷。在乾季時,儲水還能讓生態棲地有淡水可調合土性,避免土壤過鹹使濕地生態鏈局部崩解,不僅對鳥類和其他生物有好處,保持鹽灘的底棲生物,亦可供應周邊養殖漁業餵養魚蝦蟹的食物來源。

扭轉漁塭養殖頹勢

目前布袋的養殖漁業普遍已重視水的問題,多半有儲留舊水、重新養水的習慣。可是,水的問題同時也來自於土地。目前的漁塭土地過於零碎,單一魚塭面積常常小於一公頃,腹地太小生產力就有限制,為了量產必然會偏向集約。更別說生態養殖的經營,就更是辛苦了。

如果能讓鹽灘濕地扮演地區淡水統籌的供應樞紐,或許有機會讓養殖漁業的土地利用也隨之轉變,將小魚塭重新整合成大魚塭。這麼一來,回復傳統粗放的養殖型態,就有可能了。此外,我們目前也計畫與在地少數的生態養殖業者合作,將部分鹽灘地做成生態養殖的示範區,希望能達到群起效尤的效果。

相對於周遭「集約式」的慣行養殖,未來南布袋鹽田或許有可能開創「粗放式」生態養殖的新契機,也讓養殖漁業能對環境相對友善。利用鹽田突破現況,養殖漁業的轉型應該會有新的動力。

當然,對業者來說困難還是在產銷通路,我們的新想法常常被他們「吐槽」。我本身不是從事養殖業,可能與業者在現實上所遇到的困境有落差;但他們若不做更大的改變,再怎麼養,利潤都不會更好,一旦水質變差,就只能選擇投藥,一切又是惡性循環。我們是以長久的土地規劃來看,希望投以多方的正面能量來幫助地方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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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布袋地區要對抗土地沉陷,鹽灘濕地將扮演關鍵的多工角色。

喚醒社區鹽業記憶

現在布袋鹽田的功能著重於生態與治洪,除此之外,鹽田歷史和鹽業文化保存,當然也是一條發展線索。

布袋鹽業的亮點首推1824年開闢的洲南鹽場。洲南鹽場的定位很清楚,它是現存歷史記載最老的鹽場,保存相對完整,也是僅存以人工產曬的瓦盤鹽田。從洲南可以串起整個布袋的曬鹽史,由它接手鹽田的文化保存毫無異議。近年來在地方人士努力推動下,洲南已恢復小規模產曬,並且包裝成體驗經濟,對逝去的鹽業來說,這已是很好的活化。

有別於洲南,南布袋鹽田面積很大,我們希望在這裡玩出不一樣的空間利用。畢竟台灣很少有這麼遼闊的空間,可以讓人置身其中親近自然,因此我們想保留鹽田中央的核心區給鳥類和其他生物,文化解說的附加價值不宜刻意建設。相反地,我們希望在鹽田周邊,利用村落裡的閒置空間,讓以前就在鹽場活動的社區居民一同前來分享,自然而然地在互動中把在地故事講出來。

不忘在地生存之本

南布袋鹽田的活化如果要走得更長久,不能只帶給水鳥好處,更要帶給當地人希望。我們不只要談生態保育,更要幫助既有的漁業和鹽業,這樣的濕地保育才能獲得在地人的認同。

如果我們夠幸運也夠努力,使得未來南布袋地區沒有因地層下陷而消失,我期待地方的養殖漁業會因為鹽田的有效利用,刺激出新的養殖型態;鹽業文化資產也能夠進一步活絡,有所突破。只要漁業和鹽業能從過去的爭地自利,變成共生共存,一定會有更多人樂意看到布袋鹽田以各種姿態來重生。

 

口述|蔡福昌

整理|蕭如君、林佳禾

 

圖一、二   攝影/蔡嘉峰

圖三、四   攝影/林佳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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