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歸鄉路迢迢 ─重新種下部落作物與文化

by on 週二, 03 四月 2012 評論

小米是原住民部落中的靈魂作物,扮演著維繫文化的重要角色。它曾因時代變遷、權力更迭而消失不見,如今再度回到部落之後,卻又面臨了新的問題與挑戰……

2011年年初,在台灣大學種子研究室的奔走下,近百種於三十多年前被研究者帶至美國保存的台灣小米,終於重回母土,並計畫被帶回原部落種植。

看起來這像是一個關於原種失而復得,最後回歸故土、落地生根的故事,但在故事背後,卻隱藏了許多值得探討的面向。特別是,小米原為原住民主食,同時也扮演連結部落族人、維繫文化結構的重要角色,卻在百年之間消失殆盡,甚至需從遙遠的他方迎回原種。小米的消失與重現,具體而微呈現了原住民部落近百年的生活轉變以及環境更迭。

從部落長出靈魂作物

原住民的農業主要是以最簡單的耕作模式,進行自給自足式的生產:農耕栽培制度採用燒墾、輪耕、混種,一旦地力耗盡則休耕異地栽培,即所謂的「游耕」。原住民族群因為廣布在高山、海岸、島嶼等不同環境,部落所在的氣候差異、不同的社會結構均會影響土地的擁有權與使用權,以及栽培與田間管理的方式。原住民農業作物種類多樣,有自野外採集之野菜、竹筍、野果、野蜜,進而由野外採集栽培在部落之頭飾材料、假酸漿、月桃等;傳統栽培作物則有粟(小米)、芋頭(水芋和旱芋)、番薯、台灣藜、樹豆、樹薯、玉米、高粱、稷、南瓜、豆類、山藥、陸稻等。這些作物栽培的種類也會因不同族群及氣候適應性而有區別。

傳統栽培作物中,小米在食用、祭儀、社會流動以及族群文化生命的用途與傳承方面,有著極為重要的文化功能與價值,可說是維繫一個族群文化內外活化的因子。小米的功能與價值會因不同族群而有不同的使用方式、規範與禁忌。在食用的多樣性來看,魯凱族與排灣族的食用方式最為多元,可以煮成稀飯、乾飯、小米糕(泛指一切用小米做的米食)。根據調查,魯凱族烹煮小米糕的種類又可分為好幾種。至於小米釀酒,自古以來只有在小米豐收季節或特別的祭典或婚禮時,才會釀製,供親友、族人享用。由此可以感受到小米在原住民心中的重要性與神聖地位。

傳統生活被迫改變

然而,過去國民黨政府卻認為這個富有文化價值的小米酒違反公賣局私釀酒的規定,因而禁止原住民自釀小米酒飲用。隨著大量公賣局酒品、以產業發展為訴求的經濟作物逐漸入侵部落,長期以來原住民賴以維生、沒有經濟產值的小米作物,便因外力干擾而式微──小米的產量不但減少,連釀製小米酒的傳統知識也隨著耆老的凋零而消失,間接影響了原住民以小米為憑藉的文化相關祭儀。

原住民的生活與社會結構隨著殖民、政策與時代的變遷,使傳統農業的經營出現斷層的危機;由於生活型態的改變影響了食用習慣,不少部落甚至已不再從事長久以來的傳統農耕,以及伴隨農耕而來的各項習俗。雖然這幾年在地文化復興的聲浪提高,鼓勵地方特色的呼聲與行動逐漸高漲,但讓人吃驚的是,祖先流傳的相關傳統知識與傳統作物種源都已消失,其中尤以小米、台灣紅藜為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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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消失又復得的小米原種,部落耆老小心翼翼地整地、播種,期待這些祖先留下來的種子,能在故土重新萌芽。

拯救原民文化的火種

小米栽培雖逐漸被經濟作物取代而消失,但是小米在近代原住民文化的復興與永續演繹中仍占了極重要的地位──祭儀中一旦沒有小米,該祭儀只是個沒有生命的文化儀式。

34年前美國學者由台灣泰雅、布農、魯凱、排灣、雅美等五族的12個部落蒐集96批小米種源保存於美國種源庫。經由台灣大學農藝系種子研究室的聯繫,這些種源已經在2011年回到部落重新種植。

當部落耆老看到他們熟悉、記憶中的小米種源回到部落,甚至親眼目睹這批小米在故鄉土地再次長出時,是極大的感動與鼓勵;而對那些對自己文化保持觀望、沒有盼望的年輕人來說,也讓他們隱約看到文化生命的契機。所以小米種源回到部落,對式微的部落文化有極大的意義。


重新適應故鄉泥土

對失去小米已久的原住民部落來說,這些由美國種源庫要回的96批小米種源顯得格外珍貴。當小米送回原產地部落交給族人時,他們相當感動、也於栽培期間用心呵護照顧。過去原住民為了讓小米長得好,會將小米種源保存維持一年,一旦過了一年,小米種的生命力自然會減弱。所以族人對於這批離開部落已34年的小米種源,也抱持著是否能存活的疑惑。儘管如此,部落耆老認為這批小米種是祖先流傳下來的資產,因此他們在田間認真地撒種整地,希望這些小米讓重新在故鄉發芽。

一位東埔的耆老說,他現在已經七十多歲,尋找部落小米種源曾讓他灰心喪志,此刻能親手將失去已久的小米撒種,就如同看到多年不見的孩子一樣開心。但正當期待小米長出來之時,接二連三的寒害造成剛發芽的小米受到凍傷,老人家沮喪的心情從電話中急促傳來。所幸小米熬過了低溫的氣候變化,許多不同形狀、顏色的小米在田裡一一冒出,老人家高興地連夜晚都睡在農舍陪著小米度過,就怕晚上一過,小米就突然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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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米是原住民傳統主食,可煮成稀飯、乾飯、小米糕等多樣食物。

人事已非難生根?

儘管小米收成的好消息不斷從部落回傳,部落仍共同面臨了幾個難題。首先,部落現在的農業發展早已朝經濟價值為導向,如茶葉、高冷蔬菜、高山竹筍等單一作物的生產。這些作物非鳥類所好,而小米栽培成熟階段,便成了鳥類唯一覓食的來源,再加上鳥類保育法規限制族人使用鳥網,造成小米栽培管理上的困擾。

其次,部落族人的生活已經大大改變,對於小米的食用喜好與利用不如早期普遍,這些小米收成之後,如何收藏與處理都是困擾。各部落鄉公所慣常以高經濟作物生產為導向,因此並未積極支持、輔導小米產業的發展,再加上傳統祭典使用的小米,也因以觀光為目的,反而不太在意傳統祭儀與小米存在所傳達的意義,讓小米只有陪襯的效果──最後,這些小米的少量需要,僅透過其他部落取得。以上種種原因都讓小米的復育、保種產生極大隱憂。

復育應從內在萌芽

原住民相關單位及關心原住民的社會資源單位,提倡所謂的部落產業發展,希望藉此改善原住民的生活。在許多部落產業發展中,最常被提到的便是小米栽培。但是許多部落因為長期沒有栽培小米,加上農業經營、生活方式都已改變,甚至也不再食用小米,現在突然要栽培小米,想到的只是「外銷」,而不是給族人食用。在此情況下,若通路沒有打開,栽種小米豈不是對原住民部落造成很大的負擔?

這種產業發展聽起來很諷刺,自己種的作物自己都不喜歡吃,如何能吸引別人呢?尤其現在的觀光產業興盛,許多人喜歡往山上跑,若考量生態農業的友善環境與栽培精神,更應鼓勵族人食用、並推動當地作物的在地消費。

回歸作物的原有價值

氣候變遷、產業經濟、生物多樣性、有機農業等相關議題,對現今部落所在環境、產業及族人健康等問題有一定程度的影響。例如賀伯颱風、九二一地震、莫拉克颱風等災害,都帶給原住民部落重大的災害與生活的不便,災區部落的物資需要,常需藉助外部資源的投入。這些自然災害雖然並非人力所能預測避免,但族人無法自力救濟的問題,卻是族人必須自我反省的課題。

過去魯凱族在採收小米時,會為可能面臨的天然災害預留食物,形同軍人的戰備糧食,這個備糧作物稱做「rulucu」。而他們傳統農業栽培方式所採行的「混種栽培」(註),也是考量到作物永續不滅的原則。因此在八八水災時,魯凱族霧台部落雖然面臨對外道路中斷、橋梁損壞,使得外面的物資無法即時補給,部落仍因傳統食物充足,沒有陷入立刻斷糧的困境。

小米生長期最快四個月就可以收成,栽培上不需投入太多人力、物力,所以小米又被稱為「救荒作物」。台灣現在生活富裕,提倡所謂的健康飲食,在有機農業的風潮下,人們發現原住民傳統作物如小米、台灣紅藜、樹豆等傳統作物,具有相當的營養價值。再加上小米的特性在於能適應各種惡劣環境,因此不管面對氣候變遷所帶來的暖化,或是原住民可能面臨的各種災害,都是非常適合的栽培作物。小米復育能夠達到族人自給自足,並間接發展小米相關產業以賺取額外收入,這才是小米復育重要的目的與意義。


註釋

 

例如在芋頭田中和台灣紅藜、南瓜、地瓜混作,或一起栽種小米與甘薯、台灣藜、樹豆、高粱、玉米、豇豆等作物。小米採收完後,讓番薯繼續留在田間提供後續生活食用。由於芋頭與小米栽培的時間有重疊但收成的時間不同,所以魯凱族不至於有斷糧的機會。

 

照片提供│巴清雄(Rungudru Pacekele)

 

以上精彩內容,請見2012年四月號,第92期《人籟》論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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