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為根,易客成主─從藝術史回溯台灣鳳凰木身世

by on 週二, 03 四月 2012 評論

鳳凰木被視為台灣的象徵之一,不少文人畫家皆曾以它為題,一抒土地的情感與認同。但令人意外的是,鳳凰木並非根源於本地。本文即嘗試透過不同時代的畫家筆觸,回溯鳳凰木引入台灣以及轉換為土地記憶的歷程。

 

夏日花魁紅豔焚天

提起鳳凰木,很多人或許不陌生:樹冠寬闊似傘,莢果彎曲如刀鞘,每逢花期,怒放的紅火襯著沉沉綠蔭,在豔陽藍天之下尤顯耀眼。以如此奪目豔色展現嬌妍,彷彿是場霸氣的宣示──夏天的花魁非鳳凰花莫屬,從而為畢業季揭開序幕。

鳳凰木是台灣重要的行道樹種,中南部植栽的情形尤為普遍,台南市更將之視為城市象徵,以「鳳凰城」著稱。由於鳳凰木早年在台灣街頭巷腳隨處可見,平凡路樹卻能開出不凡燦景,詩人葉榮鐘便曾賦詩吟詠:「漫說石榴紅似火,鳳凰氣燄欲焚天。」中國自古即將石榴視為富貴吉祥的代表,常見於貴冑宅邸之中;石榴、鳳凰木都能開出鮮艷的紅花,但相對於嬌貴的石榴,鳳凰木的功能不僅止於觀賞,它能為人們抵擋炙熱陽光、營造獨特的城市景觀,其朱紅丹華似乎更勝石榴一籌,台灣人對鳳凰木的喜愛與驕傲,由此可見一斑。

官方美展帶動入畫

鳳凰木的樹形給人留下深刻印象,深得文人雅士喜愛,自台灣有現代美術活動起,畫家即不吝筆墨,屢為賦彩。1927年,台灣總督府舉辦「台灣美術展覽會」,這是台灣史上第一次舉辦大型美術展覽。當時的發起人兼展覽評審──鄉原古統也親自提交作品《南薰綽約》參展:作品裱成日式三曲屏風形製,以台灣傳統的花鳥為題,各以黃色阿勃勒、白色夾竹桃、紅色鳳凰木等三色植物,搭配山娘、喜鵲與鴿子等三種本土鳥類,整體設色鮮艷,充滿華麗祥貴之氣。

相較於日治初期台灣畫家所習慣的文人水墨,鄉原古統使用的工筆花鳥技法格外引人注意,再加上他是展覽評審,作品具有示範作用,報章也會刊載評審的藝術見解。因此,鄉原古統等日籍藝術家所推廣的寫實技法、以本土素材入畫、力求表現南國風情等主張,快速在台灣畫家間流傳。

翻開日治時期的官方美展畫冊,和鳳凰木有關的作品尚包括:村澤節子的《盛夏》、張李德和的《鳳凰木》等。畫家延續日籍評審的主張,採取精細的寫生筆法,細心捕捉鳳凰木的羽狀複葉、花朵簇生於枝節的物種特徵。曾有人說過,早期的台灣美展畫冊彷彿是植物圖鑑,或許就藝評人而言這未必是好事,但就自然史與社會史的角度來看,這是時人積極踏查鄉土、觀察自然的成果,藝術作品因此埋藏許多日治時期的造林政策、園藝風尚、文化景觀等相關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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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澄波,《嘉義公園》,1937年(取自:顏娟英著,《台灣美術全集第一卷——陳澄波》,台北,藝術家出版,1992年,頁122)。

陳澄波寓意鄉土人情

 

由官方大型美術展覽掀起的風格轉向,令畫家不再以臨摹舊時圖譜為足,開始尋覓真正能代表台灣的圖像。畫家們化身博物學家,實地走訪鄉野,帶回觀察所見的寫生底稿;榕樹、苦柬一一比照松柏入畫,水牛、椰子樹可以織就牧歌美景,從未在圖譜、畫史出現的本土特有物種,自此登上藝術殿堂。這種在畫面鋪陳可供辨識的本土物種、突顯地域特質的繪畫風尚,學者往往以「地方色彩」(Local Color)概稱。

在「地方色彩」的概念下,鳳凰木不但是植物學的專有名詞,作為外來的熱帶物種,她緊緊融入亞熱帶的台灣鄉土,人們為她添上文化妝顏,南國美人從此成為彰顯本土精神的符碼,寫入生活記憶中。以陳澄波膾炙人口的油彩作品《嘉義公園》為例,畫家並未仔細描繪樹木的生態特徵,反將鳳凰木的枝葉抽象化,天空、樹冠的形色交互相融,化成一道巨大圓頂,沉鬱的蒼穹下卻是一派祥樂的禽鳥戲水、親子遊園景緻。在陳澄波營造的畫中世界裡,鳳凰木彷彿化身為家園的保護者,也是鄉情的依託。

隨著日治時期告終,日人喜歡的南國風情、東洋品味,不再是主流的藝術風格,然而,以自然景物寄寓情感的創作傳統仍被延續,甚至成為畫家訴諸文化認同取向的創作策略。以郭柏川、席德進兩人為例,這兩位藝術家都受過現代西式美術教育的洗禮,早年作品都帶有中國古典人文氣質,但是到了繪畫生涯後半期,兩人的作品相繼取材台灣本土、突出在地特色。

郭柏川突顯在地生活

郭柏川活動的年代比席德進稍早,1901年出生於台南,台北師範學校畢業後進入東京美術學校,畢業後轉赴北京謀職。旅居北京期間,郭柏川亟思融合中國傳統文化與西洋美術技法,進而開發出以宣紙代替油畫布的創作方式,利用紙張的毛細現象,讓厚塗的油墨筆觸外圍產生暈染效果,並且仿造水墨畫落款,用筆畫出一個紅色方框,框內寫上「柏」字,讓他的簽名看起來就像蓋印。透過東、西方媒材與技法的混用,令郭柏川的作品具有近代歐洲繪畫所強調的視覺張力,同時能突出創作者來自東方國度的身分特質。

日治時期,台灣畫家常以鄉土題材作品參展,但郭柏川不願迎合展覽評審的品味,總是刻意挑選帶有古典主義風格的人體裸像參展。二戰後,郭柏川定居台南,向來是日本官方美展常見的鄉土風景主題,漸漸躍居郭柏川畫面主角,鳳凰樹燦紅、古樓巍立的台南市景,成為其晚年作品的重要母題。

以郭柏川《鳳凰城(台南一景)》為例,這張作品仍然沿用他一貫的創作手法,將厚重的油彩直接施色於宣紙之上,大量使用朱紅、青綠等原色,至於物象構圖上,則呈現井然有序的空間分割。從鳳凰木、椰子樹、廟宇的景物安排,畫作帶有清晰可辨的台灣地域特質,但是透過畫家使用的濃烈色彩與筆觸,讓鄉土的題材別具現代繪畫的情緒表現。繪畫風格的轉變,往往和藝術家個人的生活經驗有關,人地關係的親附、文化認同的轉變,連帶會影響畫家取材的方向。透過藝術家的傳移摹寫、隨類賦彩,看似價值中立的自然生物,終將浸染文化的氣韻,成為人們抒發抱負、傳達信仰的圖像語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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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柏川,《鳳凰城(台南一景)》,1972年(取自:《台灣美術全集第10卷——郭柏川》,台北:藝術家,1993年,頁215)。

席德進反思文化認同

和郭柏川相對,席德進出生於中國,二戰後來到台灣,早年受過傳統中國水墨訓練、師承林風眠,遊歷歐美期間,又讓他的作品帶有西洋前衛藝術的影子。席德進活躍於台灣藝壇時,台灣主流的水墨畫風已不是日治時期所流行的膠彩畫法與寫生技法;受到張大千、黃君璧、溥心畬等中國大陸來台的水墨巨擘影響,當時台灣又回歸講究筆墨造境的文人畫風。

對於國畫改革問題著墨甚深的席德進,認為現代水墨畫若要走向現代,不能只因循前人筆法、描摹畫譜,必須兼顧時代特色與社會現實。席德進從歐美返台以後,重新反思自身的文化認同,進而著手研究台灣傳統民藝;此時,他的作品逐漸融合東西特長,開創出獨具個人特色的新式水墨作品。

席德進曾說過:「台灣沒有梅花、牡丹,可是畫梅花、牡丹的畫到處可見,為什麼住在台灣二、三十年就不敢去畫鳳凰木?或本地花卉呢?難道只是因為古人沒有畫過就無從著手?」藝術史的發展,向來有自身的傳統與慣例,即便同樣歸屬花鳥畫科,梅、蘭、竹、菊、松柏、牡丹各有不同的寓意與表現模式,在鑑賞家眼中也有不同品第,久而久之,畫題之間產生排擠效應,不在主流品味之內的題材與風格,益發不易入畫。然而,藝術發展之所以能持續往前,正來自創作者勇於破除慣習。席德進在此展現的姿態,不僅源於他對固有藝術典律的不滿,也反映創作者對環境的深刻體察與反省。

席德進筆下的鳳凰木,側鋒運筆的方式讓人想起傳統水墨畫的沒骨花卉,但是大抹大抹紅綠之上,畫家輕靈點落幾許明艷的彩筆,頗具西洋抽象畫的趣味。於是,鳳凰木再度成為畫家實驗藝術理念的對象,喻示創作者的文化認同取向。

外來木已深植常民生活

席德進生於1923年的四川鄉間,1948年隨國民政府來台,1951年起長居歐美十五年,1966年返台定居,終身致力現代藝術創作與文化資產研究,期望文藝能扎根鄉土。鄉原古統生於1887年的日本長野,1917來台擔任中學教員,積極推動東洋畫教育,企圖改變因循畫帖的流習,力求展現在地特色,1936年返日。這兩人生活的時空、作品風格大相逕庭,卻不約而同選用鳳凰木入畫,藉以標誌作品的文化身分,印證鳳凰木與台灣常民生活的密切關係。弔詭的是,鳳凰木實際上並不是台灣原生植物,而是日治時期總督府為了推行林務政策,才被引入台灣的外來種,原來的產地在馬達加斯加,1895年首度引入台灣,1920年代起廣泛種植於台灣各地。

日治時期,為了促進生產養殖,大量熱帶經濟作物被引入台灣,是台灣史上引入外來種最多的時期。當時受聘於總督府的日籍植物學者田代安定,率先以科學化方式從事台灣植物調查,創設恆春熱帶植物殖育場,大量引進外來物種,是台灣植物學研究的先驅。

配合各地陸續推行的都市更新政策,田代安定的研究成果,也成為總督府種植行道樹的重要參考。田代安定認為,行道樹不僅可為市民阻擋陽光,也是重要的「社會裝飾」,能夠形塑城市的景觀與生活格調,是一種文明的表徵。他認為台灣屬於日本母國的新興熱帶殖民地,可參照印度、爪哇等熱帶地區的風景特質,並考量台灣的道路大小,選用外型優美特色樹種,作為台灣都會造景的參考。他建議的市樹植栽名單便包含鳳凰木,認為尤其適合種植在陽光明媚的台南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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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德進,《花(鳳凰木)》,1975年(取自:倪再沁、廖瑾瑗著,《台灣美術評論全集——席德進卷》,台北:藝術家,1999年,頁46)。

日久異鄉是故鄉

近年來,隨著城市發展、道路拓寬,日治時期田代安定等人所設想的熱帶行道樹景觀慢慢消失,兼以鳳凰木容易招致蛾類附生、造成居民困擾,曾經是屋腳牆頭皆可見到的「南國美人」,現在已越來越罕見。隨著鳳凰木日漸融入台灣社會,外來植物衍生的物種相剋問題、殖民政權象徵等議題固然存在,但是樹木既然落地生根、融入台灣常民生活,鳳凰木身世源於何地已經沒那麼重要;重要的是,她已經成為故鄉的代表。她為溽暑提供的涼蔭、為夏季的天空添上一道美麗的緋色,仍是人們對鳳凰木最深刻的印象。

回溯鳳凰木引入台灣以及轉換為土地記憶的歷程,儘管是日本人移入的外來種,但卻已逐漸融入人們的生活。她為台灣藝術家點起一株燦爛的花火,從此在史頁留下芳蹤,訴說自然與人類所共享的生命歷程。

 

攝影/scott.zona

 

以上精彩內容,請見2012年四月號,第92期《人籟》論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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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ling Chiang (江婉綾)

1984年生,候鳥型基隆人,白天在天龍國勞動,晚上在哨船頭棲息,可以俐落說出基隆到台北各區的通車方式,但說不出基隆哪裡適合看書喝咖啡。現職為研究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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