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不住水鳥的濕地

by on 週二, 03 四月 2012 評論

一畝溼地,從生成到消失,需要多少時間?又經過多少轉折?無尾港水泊上離家萬里的千千水鳥,或許比人類更明白箇中道理……

靜躺在蘭陽平原最南端的邊角一隅,無尾港是一片靜謐的水泊溼地。相較於竹安、蘭陽溪口、五十二甲等其他水鳥群集的宜蘭沿海溼地,它的身世特別神祕,隨著時間遞移所發生的環境故事,也特別富戲劇性。

 

溼地保護和水鳥保育密切相關,按理說溼地環境若經營得好,自然不怕水鳥無處可去。然而,目前台灣主要以畫設保護區的方式來進行水鳥保育,卻履履發生保護區環境劣化,反過頭來得追問水鳥到底飛哪去的窘迫。

從蘭陽平原的環境史描述切入,再探無尾港的環境變化,如果我們將觀察水鳥與地方環境關係的時空視野拉長,或許能找到反省圈地保育邏輯的一絲線索。


遍地水澤化整為零

時予進駐五圍,復至溪洲,距蘇澳五十里,前進則蘆葦叢生,堅壯如巨竹,溪水泛溢,道路泥淖,每下腳幾欲沒腰……

上面這段文字,出自1811年——清皇朝正式設治噶瑪蘭廳前夕——台灣知府楊廷理入蘭勘察並興建廳城(九芎城,即今宜蘭市)時寫下的〈出山漫興〉詩注。當時的蘭陽平原,距離漢人吳沙最早率眾進入拓墾不過十餘載的光景,大致還維持著原始地貌。從文字中可以看出,這片座落在台灣島東北角的沖積扇平原,直到兩百年前仍是一處蘊含豐富水體的廣大溼地。試著想像一下,對於水鳥來說,當時這片土地上除了少數需要迴避的屯圍和蕃社,幾乎無處不宜棲息。

當然了,自從楊廷理入蘭設廳,台灣「後山」正式開始納入漢文化版圖,原始的溼地環境就一步步發生巨大的變化。此後一百多年間,人類聚落次第出現,但蘭陽平原多雨、厚水的特質未變,下游近海地帶於是長期維持地勢低窪、水量過剩的狀態。從清治、日治直到戰後初期,依人類的眼光,這一帶是「水患」頻仍的窮鄉僻壤,發展未及的邊陲地區;然而對水鳥來說,卻是相對不受干擾的重要樂土。

到了70年代,為連接十大建設而闢建蘇澳港,北部濱海公路的延伸讓蘭陽平原東半側形同被一刀縱切開來。數十米寬的大路一通,海濱窮鄉的經濟活動也跟著動了起來。本屬天成的溼地,或經私人加工成了養殖漁塭,或被官府圈地成了工業廠區。從此之後,遍地割據,人車流竄,進一步使得水鳥可以悠然流連的空間變得零碎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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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道竟成封閉溼地

無尾港這地點曾是百年前文獻記載中的「馬賽港」:一處能夠行船進出平埔族蕃社的河口。後來隨著周邊定居人口的增加,從日治到戰後初期,河流(即今日的新城溪)幾經自然洪泛和人工整治,出海口位置轉向北側,舊河道水量開始減少。

在水泊旁村落土生土長的楊油然,今年51歲。他回憶直到國中時代,這條村後的「後壁港」水流都還算豐沛,村裡孩童總是在河裡釣魚、游泳、抓毛蟹。沒想到舊河口漸漸因淤積而封閉,河道形成沒口河,僅靠接引新河口的排水溝圳潮差和地下湧泉維持水量。雖然出海口在80年代以後曾有一兩次在颱風過後重新打開,但還是敵不過淤積速度。開放的河道終究變成封閉的溼地,水域至今離海岸線已有三、四百米之遠。

楊油然說:「我這一輩成長的過程,一路見證這個地方的環境改變。這裡不像其他的溼地可能要追溯到上百年的時間。我們從小看著它從湍急的河流變成淤塞的溼地,誰能想得到這只是二、三十年之間的事?」


隱蔽祕境揭開面紗

更令人想不到,這個在偏僻的「澳仔角」突然生成的無名溼地,竟然特別受到季節移棲的水鳥青睞。一開始只是極少數的獵人會來此地狩獵雁鴨,因為不知其名,口耳相傳之間稱其為「嘸尾港仔」。80年代以後,台灣賞鳥風氣漸興,賞鳥人經介紹進入到這片溼地,驚為天人,有一段時間將它珍視為私藏祕境,只在小小的社群之間分享。

直到90年代初,台電計畫在此設立一座火力發電廠,結果引起以愛鳥人士為首的一場反對運動,在配合運動策略的運作之下,終於不得不讓這片溼地為世人所知。1992年4月號的《大自然》雜誌刊出一篇名為〈無尾港的最後冬天〉的繽紛圖文,高聲呼喊搶救。這片溼地首次公開地以「無尾港」之名被稱呼。

該篇文章的作者是宜蘭素人鳥類研究者吳永華,他和賞鳥同好從80年代末開始記錄無尾港出現的水鳥種類和數量,並且做成詳實的報告。在那場最終成功阻擋了台電設廠的運動中,鳥友記錄到的140種鳥類遠高出台電委請專家調查的數量,是這場環境運動能取得認同的關鍵原因之一。

1993年9月,挾著反火電運動勝利的旺盛氣勢,無尾港成為台灣第一個設立的水鳥保護區。1997年1月,從反火電運動開始集結的一群在地青壯年成立了「無尾港文教促進會」。自此之後,社區營造的力量擔起了許多保護區經營規畫、監測維護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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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圖為花嘴鴨左圖為夜鷺

圈地保護徒然無功

 

然而無尾港畢竟不是塊平穩的溼地。成為保護區之後,環境變遷的腳步並未歇緩。溼地履次出現劣化危機,特別是陸化現象影響甚鉅,鳥況反而不若從前。過去無尾港每年光是體型較大的雁鴨,數量就可達三千隻以上;但近年來即使鳥況良好,也只有兩千多隻。任何人即使不懂鳥類調查,單憑印象,都能明顯感受到核心水域的停棲雁鴨減少許多。

台大森林暨自然資源學系盧道杰教授長期在無尾港推動社區共管機制,對保護區周邊環境知之甚詳。他發現最近幾年跑到外圍田地的水鳥數量確實變多了。鳥不待在保護區內,追根究柢還是因為核心水域的環境品質持續劣化,但現有保護區所能約束的範圍太小,也是常被提及的問題。

盧道杰指出:「無尾港最大的問題在於畫定範圍僅有102公頃,本來就不足以支持這裡的水鳥資源。」他強調這是許多平原型保護區所共同面對的問題,無法妥善處理周遭環境的影響,就算保護區本身不出問題,到頭來也可能會變成一座「生態孤島」。

圈地是人的思維,鳥類活動範圍本不可能為人所框限,何況是每年都要飛過大半個地球的候鳥。盧道杰認為,假如能適時導入空間規畫現有(如都市計畫、區域計畫)或創新(如國土規劃)的制度,對更大範圍的土地使用與其他人類活動進行更有效的管理與整合,才是水鳥保育的上上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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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立保護區前的無尾港溼地,水鳥群集,處處都有如經典名著《湖濱散記》中描寫的北國風情。


水鳥天堂何時形現

相較於對土地的暸解與掌握程度,對於南來北返的水鳥,我們所知其實極為有限。台灣的賞鳥風氣是在70年代初才由少數在台美籍人士所帶動,80年代以後各地紛紛成立鳥會,才漸次對鳥況有比較具體的紀錄。如要追溯更早之前,則多半僅能仰賴零星的史料和口傳的地方記憶,很難得到整體圖像。

吳永華在80年代中期開始接觸賞鳥活動,就經常聽當時已經為數不多的獵人提起「嘸尾港仔」的環境如何之好。履次央求他們帶領前往,才終於成行。他回憶道:「我是在1986年12月第一次造訪無尾港。當時必須沿著村子一條小徑先繞到海邊沙灘,再回過頭穿越防風林,得費好大一番功夫,才能窺見無尾港的水域。在林間,隱隱約約就能聽見鴨子嘎嘎嘎的叫聲,看見牠們在前方蘆葦叢後移動的身影。」

從賞鳥、拍鳥到研究鳥,吳永華長年在國內外蒐集宜蘭縣鳥類生態紀錄史料。他手邊資料中最早提及無尾港的一筆鳥類記錄,是1964年的一隻小天鵝。不過,一隻天鵝不等於水鳥成群。當時的無尾港應該還是沒斷尾的河口地形,有水鳥出沒並不奇怪。

對於這個問題,楊油然倒是很肯定地說:「我們這邊一直到70年代都還是沒什麼鳥的……」他的論據來自於80年代初帶領社區學童栽植保安防風林的親身經驗,「在政府大規模收編海岸地、廣植木麻黃之前,水邊靠海的那一側都是社區居民占地種花生的沙地,根本沒有遮蔽,鳥怎麼可能會來?」


棲地來自天人互動

從吳、楊二人的記憶,對照周邊環境的時代變遷,我們或許可以推斷無尾港在形成沒口河之前已是遊獵活動的地點,但真正形成吸引水鳥的隱蔽環境,時間則要推到80年代以後。

此外,無尾港文教促進會所論述的地方環境史中,也提到70年代末因為開發鄰近的龍德工業區,填平了水鳥為數眾多的猴猴埤,間接促使無尾港水域的停棲水鳥增加。換句話說,環境品質的優劣某種程度是比較而來的。對水鳥而言,無尾港溼地之所以在一段時間裡顯得特別優異,是因為宜蘭沿海地帶其他零碎溼地的劣化、消失,這也是促成牠們群集無尾港的部分原因。

假使這個觀點能夠成立,那麼無尾港溼地的價值就不在於它「本質」上具有什麼環境品質的恆長優越性。相反地,它在過去數十年之間,因為人類活動和自然營力交雜糾結而產生的動態環境變化,竟然能偶然形成令人讚嘆的水濱景致與豐富生態,才是值得人們珍視之處。

基於這點,即使不為了水鳥,努力留住無尾港這一畝溼地仍然有其價值。但我們終究必須要體認到水鳥保育必不在一角一隅,如果不能將眼光放遠,深切反省整體環境地貌的快速變遷,早已普遍化整為零的溼地,終必不能帶我們走向一個真正生物多樣的未來。

 

攝影|吳永華

 

以上精彩內容,請見2012年四月號,第92期《人籟》論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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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iahe Lin (林佳禾)

撰述/Writer at 經典雜誌
人籟論辯月刊 前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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