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日常顯影愛:《桃姐》

by on 週二, 03 四月 2012 評論

片名∣《桃姐》
導演∣許鞍華
出品年份∣2011年
上映時間∣2012年03月(山水國際娛樂)

 

一段平實的主僕情,讓人看見「愛」並不堂皇偉大,而是在生活的碎索細節一一顯現。於是,我們好似也慢慢懂得了,關於老去,關於生命,關於人與人之間,以及人之所以為人的獨特與珍貴。

簡單故事含藏悠長心思


 

桃姐(葉德嫻飾)從已故大少一代便開始當梁家傭人,帶大少爺Roger(劉德華飾)及小姐Sharon。Sharon兒子Jason亦曾由桃姐襁褓。Sharon已當祖母,與母親亦即少奶移民美國,中年Roger獨身留港,桃姐照顧如昔。

桃姐中風,自發入住老人院,Roger為桃姐嚴選老人院,桃姐慣於整潔妥貼,對老人院諸事不順眼,但仍堅持免為Roger添麻煩。

Roger工餘常探桃姐,結伴飲茶甚至參加電影首映禮。Jason回港為兒子擺滿月宴,把桃姐奉為長輩;少奶帶親手烹調的燕窩到老人院探望,桃姐感動,院友豔羨。桃姐膽管炎發作,Roger打點一切,親如母子的一對主僕談笑豁達永別……

 

許鞍華的《桃姐》是一部深刻、好看的電影,非常推薦大家都能找機會觀賞。《桃姐》有個特別之處,即是它以非常簡單的故事,卻含括了許多題目,就算是已經看過電影的讀者,或許也會覺得許多段落,其實幾乎都可自成一格來深入討論。因此這篇文章,很希望能邀請不管看過或沒看過電影的讀者,循著《桃姐》給出的一些提示,一起討論我們生活中幽微卻悠長的種種心思。

直視現實的不得不

電影一開始,桃姐就中風被送進醫院,她不想給Roger添麻煩,出院後說要住進老人院。Roger一聽到先是反對,但是桃姐很堅持,加上Roger的職業是電影製片,經常出差,其他家人也都移民美國,本來就很難照顧桃姐,所以也就同意了。能夠做到的,只是幫忙找理想一點的院所、加購周延一點的服務,並負擔(或分攤)費用。

電影這麼理所當然地開場,是很耐人尋味的,「把親人送進老人院」在華人社會從來都不被認為是一個「對的」選項。我們的觀念裡,認為年輕一輩有照顧老人的責任,甚至義務,把老邁的親人放進人生地不熟,且環境一定不比家裡舒適的老人院,是非常不得已的選項。但電影毫不扭捏地將這個現實首先抬了出來。

故事中,似乎是桃姐提議且堅持,Roger也只好順著她將她送進去。但我們都能理解,老一輩的人當然是不願意給晚輩添麻煩的,有多少人想離開家去待在陌生地方呢?當桃姐這樣提議,她是真心的嗎,她有多真心要Roger這樣做?是否Roger只要更堅持,甚至拿出威嚴,駁斥這項提議,堅持將桃姐留在家裡,桃姐終究會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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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最平常的吃飯,到成長過程的陪伴,桃姐付出一輩子的心力在照顧Roger,從而也將自己滲入他的生命裡。

成為自己方能承擔他人

但現實的情況是,Roger作得起這樣的承諾嗎?他也同意桃姐說的,一次中風後,很可能隨時會第二次中風,她確實是需要有人照顧的,而Roger能為了照顧桃姐放棄現在的職業嗎?畢竟只要他繼續從事這個職業,他就是沒辦法天天下班回家,隨時都能照顧桃姐。

故事中的Roger,其實處境已經比許多人優渥,一是經濟狀況無後顧之憂,一是他單身、沒有家累,然而他所擁有的也只有工作了,這個年紀、這個位置,都不容許他轉念要換個跑道,立刻就可以撇下一切。

在很多通俗文本裡,故事會暗示給我們「親情與事業何者重要?」這樣的陷阱題,但事情從來不是這樣的二元切割。《桃姐》雖然給職場上的Roger的篇幅並不多,卻足以讓我們瞭解:「事業」除了是經濟來源,它有很大意義在於回應了一個人的生存價值、關於他對自己的活著能夠使得上什麼力、多少力。人們很少是因為事業能提供光鮮亮麗,才自私地因為它而折損或犧牲家庭,許多時候,人單純地需要「繼續作為自己」。事實上,要照顧別人,一定要自己先能夠完整而健康,埋著頭拋開忘卻自己、只為他人付出,長期而言,是行不通的。

《桃姐》以這樣極端現實性的開場,預告了這是一個「合乎現實的溫情」的故事。

生命殘酷只能平常看待

電影中有相當篇幅是放在老人院中。這個老人院,不特別差,也不特別好,它是最中間等級的。每個老人有小小的一方斗室作為自己的空間,平常就是待在交誼廳裡。看護人員非常專業,例如我們會看到當午餐時刻,一群行為無法自理的老人們整排坐好,圍上兜兜,看護人員滑著有滾輪轉動的椅子,有效率地一個個餵食過去,再溜回來,餵第二口。不論我們對這樣的場所有怎樣的情緒,它到底是一個有其專業的地方,導演捕捉著老人院中的日常運轉,提醒我們用平常心來看待現實本身。

既然作者毫不避諱,我們也就看到了一個個老人家,依各自狀況不同,雖有人還能談笑或做自己的事,但也有人智力已經退化,有人佝僂地發呆。有人已經病得很辛苦了,有人情緒非常低落,有人老到只是在等待時光流逝……。這樣的光景,對於多數的我們而言,都是極不忍而心疼的,或者也有悲傷與恐懼,畢竟這是每個人生命都可能走上的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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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桃姐的日漸凋零,Roger用心細細呵護,但他並非為了回報,而是因為兩人之間存在真實的愛。

難以承認自身已凋零

而沒發病時其實還頗健康的桃姐,身在其中,該怎麼自處呢?過去,她在Roger家幫傭,每天有忙不完的事,雖辛苦,但生活很有目標,而當家裡沒人時,則就是屬於她的時間與空間。但現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Roger工餘來看她、陪她說說話、帶她出去走走;或甚者,初進院時,桃姐其實是有姿態的,她覺得自己並不屬於這裡、不屬於這群人。

這樣隱隱的、甚至連桃姐自己也沒察覺的關於階級的微妙心態,許鞍華以盡量低調且雲淡風清地帶過,這是非常不容易拿捏的,力道不對,很可能觀眾就會無法認同桃姐的角色。

但在這個情境裡,桃姐的反應是很可以想像、很理所當然的。她當然不是勢利之人,但面對離開家、一下子成為老人院的一分子,她難免無論是挫折或防衛性地要在心裡升起一種自我保護,類似「我可不像你們。別因為我在這裡,你們就把我算成和你們一群的。」

在封閉的百態中迷惘

由於故事還有接下來的敘事要進行,從節奏上似乎桃姐很快就度過了這個階段,開始能和院友打成一片,善良熱心的她且常主動幫助院友。但這個段落雖短而低調,卻是我們不能忽略的關於初入老人院的長者之適應問題。

老人院不但是一種「封閉的百態」,且是全日程地綁在一起的。試想,人生中除了寄宿學校和軍隊,一般人何曾面對此樣設定。而在老人院中當然更辛苦無數倍,長者無時無刻都看著別人,也反身投射地擔心自己:「我再過幾年也會變那樣嗎?」「以後也會沒人來看我,留我孤單一個人嗎?」,這都是長者們的憂心。

儘管在無餘裕的情況下,人們可能表現得粗魯,表面上會像是某種階級或小圈圈地排斥他人。但追究下去,這些不夠友善的表現,並不是對著他人揮舞的惡意或輕視,而只是在反映心底深處的還無法釋懷,以及還無法融入新生活節奏與品質的徬徨。

正面能量珍貴且奢侈

老人院中有個叫「堅叔」的先生,對比於其他院友,他顯得開朗而活力十足。而這份神采奕奕,也常能感染給他人,或用很窩心、很體貼的方式,來陪伴其他院友。

例如,有一個可能是得了失智症的老太太,深夜收拾了東西就嚷著要回家,拚命想撬開院裡大門時,堅叔走出來,不是去強迫不讓她走,也不是好說歹說來留住她,而是牽著她的手,說婆婆那我帶妳回鄉下囉,然後牽著她重複在無人的大廳裡來回走,假裝是回鄉的長途跋涉。

那一幕讓人很感動,很甜。如同前面曾提過的,老人院的運作是一種專業,合格且勝任的看護人員們都很盡責,但他們工作上的周延,卻不應該包含「打從心裡的活潑開朗,以感染院友」,因為那太奢侈了。日常是沉重而繁瑣的,一個人能在崗位上把基本該做的都完成,他就已經盡到責任,我們不能去奢求別人把更深、更私密的情緒也全部都投注在工作上。

因此周遭若有原本天性就開朗熱誠的人,真的是很幸運的,因為他們不必特意自我期許,就可以傳播正面能量給附近的人。而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如果我們自己能是這樣隨持維持著輕鬆愉快,把快樂帶給他人的人,那就更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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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ger拉著桃姐的手去看首映,典禮結束後兩人又在街上晃蕩,他希望桃姐永遠都保有尊嚴與各種活著的樂趣。

生活風情點燃暮年之光

電影中有一些段落,不管是老人院中偶有大家愉快閒聊、開玩笑、打麻將,或者Roger帶桃姐出去走走,逗她笑、開她玩笑,或者讓桃姐與心愛的寵物小貓再打個招呼,甚至穿上正式服裝一起參加首映禮。暫不談友情與親情的部分,我們看到的是「活得有風情」對於生命本身如何像注入活水一樣珍貴。

電影中,當老人們在平凡的午後,為了枝微末節的小事大笑了起來,當桃姐那麼小心又榮幸地打扮好,拉著Roger的手去看首映,以及典禮結束後深夜在街上的晃蕩,或者小公園中你一言我一語的揶揄逗樂,我們看到每一個即便老去的身影,也可以突然就發光,那麼樣燦爛美好。那些笑,和他們年輕時一點都沒有不同。

如果我們真的重視一個人,真的愛一個人,除了希望他平安健康、優渥無憂,我們且是那麼希望他們能永遠都保有尊嚴與各種活著的樂趣。是的,活著是一件美好的事。

《桃姐》知道「快樂」到底是頗昂貴的,所以故事中長者們的生活裡還是會夾雜著各種失落、挫折、茫然,但再多的不快樂,從來也沒能阻擋輕鬆、愉快還是可在某個時刻來襲,而每一次這樣的時刻發生,就像魔法一樣,一下子照亮人們臉龐與生命。

 

「愛」本身已無須定義

《桃姐》最耐人尋味的,在於這並不是一個母子的故事,而是主雇的故事。無論形同母子、情同母子,終究桃姐與Roger並不真是母子的關係。桃姐從小在Roger家幫傭,確實是相處了幾十年的自己人,Roger更是她一手帶大的,但在形式上,這份主雇關係隨時都可以結束,而不是怎樣也無可能切斷的親緣家人關係。

或許這樣的設定,可以看成是「人連沒有血緣的老傭人,都可以有情有義至此,更何況是對自己的父母或親人呢?」這樣的啟示。在電影一開始時,確實觀眾也是為了Roger的能這麼照顧、不捨桃姐而動容。

但隨著情節展開,我們不僅直接就把桃姐與Roger看成相互依伴的母子,或甚至,對我來說,最美、最深的,就在於那超越所有設定的,「人與另一個/些人的情感」,即是「愛」的本身。

不再是因為你對我家、對我有恩而回報你,不再是因為你年紀大身體不好又孤伶伶一個人而擔心你,單純因為我愛你,我也需要你,你讓我幸福,而我想讓你快樂。這是無法也不必定義的情感。

「心疼」,這字多好。在哲學上人們爭論著意識是可界定嗎、是相通的嗎?而「疼痛」可能是共感的嗎?但有愛的人就知道,當他疼,你也疼了,因為你愛他,就這麼簡單。

《桃姐》是一部會留在人們心裡很久、很久的電影,關於人與他所愛的人、人與自己、人與活著的本身,還有人與時間,的關係。

 

劇照提供∣山水國際娛樂

 

以上精彩內容,請見2012年四月號,第92期《人籟》論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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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Xi Huang (黃以曦)

資深影評人,從事電影相關工作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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