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末日前,魂兮歸來:《末日酒店》

by on 週四, 01 三月 2012 15076 點擊 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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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讀者想起黃碧雲,必然想起她暴烈溫柔的文字。

黃碧雲出身記者,於香港民主運動風起雲湧的八○年代開始寫作,作品題材多而廣,遍及各種社會現象。從早期《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的女性自覺萌發,經《烈女圖》女性與殖民主義糾纏辨證的歷史書寫,到《沉默。暗啞。微小。》被全球化資本主義和中國政經介入夾擊的後九七香港社會境況,黃碧雲以新聞與法律專業訓練出的敏銳眼光,選取社會新聞作為小說雛形,如雕刻家般加以琢磨成篇,手法殘酷精準而不失溫柔,建立獨樹一幟的風格。

 

《末日酒店》

黃碧雲著

大田出版社

2011年8月

 

肉身化為書寫語言

黃碧雲向來注重小說的語言經營。《七宗罪》的七篇短篇小說裡,大量運用人物內心獨白斷續滴淌的意識流手法,冶現實與虛妄於一體;長篇小說《烈女圖》則特意使用類口述歷史的形式,訴說埋藏在歷史夾縫中的女性際遇;而在較近期作品如《血卡門》後的多篇文字,黃碧雲似乎從舞蹈找到另一種更貼近直覺的語言節奏,應用在寫作上呈現詩一般的效果,使讀者更專注於斷句呼吸的抑揚多過情節進行。

 

雖然文字風格多變,黃碧雲的作品主題與意象──關於暴力、歷史情境和對自由的渴望復絕望──卻在不同小說中一再重複輪迴,凝固為讀者熟知的母題(motif)。因此讀她的小說,讀者已不再是純粹享受戲劇性的寫實情節,而是宛如看一位舞者,如何以不斷淬鍊的內在語言,演繹她的人生母題。

 

然而自2004年後,黃碧雲突然中止寫作,整整七年,僅發表零星散文、詩作和單篇短篇小說《晚蛾》。作家沒有明言停筆的原因,但閱讀之前的小說集《沉默。暗啞。微小。》,可以感受到作者對以文字再現當下香港的無力。「所以就回到了肉身。我不再相信言語與歷史。」黃碧雲如是坦承。之後她於香港和西班牙兩地生活,專注學習佛朗明哥舞。

 

107號房召喚回憶

2011年,黃碧雲終於回歸文壇,帶來新作《末日酒店》。

 

《末日酒店》以澳門峰景酒店為背景,一代代擁有複雜身分背景的管理者與房客來了又去,每一次產權輪替人們都試圖刷洗掉歷史的痕跡,但酒店裡有一間神祕的107號房,不斷召喚舊時回憶魂兮歸來。

熟悉黃碧雲的讀者可以在本書中找到許多熟悉的母題,改頭換面重生:來自葡萄牙前殖民地莫三比克、果亞、巴西的失意人,自我放逐到另一個殖民地澳門,繼續度過飄零人生。戰爭與劫掠驅散了旅客,餘下卑微的駝背人一直守護酒店到死。接續的三代酒店管理人都叫約西安東尼奧‧美路,自述者「我」是第三代的美路先生。美路家族的祖父和父親不斷與華人女侍發生關係,嫁與兩代父子的葡萄牙烈性女子都比丈夫預見酒店沉淪的命運,而「我」的妹妹蘿妮亞視力有缺陷卻擁有預知異能,回復光明後失去特異能力,最後神祕失蹤,另一個妹妹美茶遁入修道院。「我」則隨著勢力消退的葡萄牙人回歸潮返回里斯本,在等待死亡降臨前,講述酒店易主後的結局。

 

孤島酒店縮影宿命

透過「我」所敘述的家族史,可以看出澳門葡萄牙人逐漸與當地人混血通婚,卻無法融入華人社群,影響力不斷縮減,最後不是如蘿妮亞和「我」離開澳門,便是如同美茶隔絕於社會。整座酒店的歷史,宛如澳門葡萄牙人殖民社會興衰的縮影。

 

因而《酒店》乃是黃碧雲筆下又一則殖民寓言。作者以酒店、圍地等封閉的意象暗喻澳門作為殖民地,不僅空間受到劃界設限(「澳門為異地所包圍的其實不過是一個監獄」),在時間上也處於弔詭的封閉輪迴狀態。歷史從殖民者決定在山頭建一座酒店之初便開始啟動,往後戰亂饑荒屢次改換酒店的樣貌,但時間始終在閉鎖的空間內流轉。結尾酒店重新開張的舞會結束後,清潔工撿到一個小銀鐘,正是酒店前身修會學校校長的桌鐘,儘管人事已非,仍然答答行走。困陷在殖民的歷史情境裡,人和人之間的愛憎情仇、權力消長、生命的繁盛與萎謝,都逃不過宿命囚禁。

前殖民地無路可逃的封閉命運,也體現在肉身上。家族傳承的末代管理人「我」,和易主後的新一代管理人湯馬殊都長出腫瘤,在此黃碧雲似乎有意以內部的癌變,作為澳門回歸後社會經濟高速壓縮突變而內爆的象徵。較之其他殖民地,澳門的獨特之處在於脫離葡萄牙統治後未能獨立,而是「回歸」至另一個強權,陷入半殖民的孤立情境。唯一和澳門擁有相似命運的地方就是香港。就某個意義而言,《末日酒店》是黃碧雲不可言說的香港故事的延續。

 

直覺賦予小說新生

那麼,如何以語言來表現一間酒店、一座孤島難以言說的宿命?黃碧雲選擇以「直覺語言」回歸小說的形式。

 

「直覺無法訓練,也拒絕解釋。但直覺不是胡思亂想:直覺嚴謹,等於音樂和舞蹈的自由演繹,表演者需要極為紮實的技巧才能即場創作;直覺無形式,即是說,如果小說和詩的形式,讓我們寫和讀都有個倚靠,直覺就是自由和獨立的。」在香港書展的講稿〈小說語言的隱密〉中,黃碧雲闡述了她對創作的新語言的定義。

 

所以《酒店》的敘事並非依循時間軸線進行,而是以一個個直覺聯想的意象勾綴串織而成。敘事者「我」在述說祖父的故事時,先是由祖父無法捉緊茶杯的死亡徵兆起始,連結至祖母自祖父與侍婢的私生子(即「我」的父親)誕生後,沉默不語了十二年,再補述祖母原來是酒店掛畫的葡萄牙畫家之女。「他畫的澳門內灣,一灣比一灣小,最後的那一幅……內灣已經不見了,只見盲人所見,淡灰的一片……」引渡到祖父死前亦開始目盲,乃至第三代孫女蘿妮亞兼具視障者與先知身分而受眾人排擠的命運。小說的時間跳躍穿插,新統治者亟欲抹去的歷史,藉由遺傳、記憶與幽靈現身屢屢回返,繁複濃密的意象織就一幅屬於澳門的魔幻圖像,濃烈中摻雜灰暗,黯淡裡綻放燦爛。

 

文字降靈各自理解

如黃碧雲所言,直覺語言的原來樣貌,「勇敢,安靜,無矯飾」。擺脫了傳統小說形式與意識形態的束縛,一個句子便包含多重歧義,讀者的詮釋也隨之浮動不定,如前述的魔幻圖像,光影重疊折射,只有翻到圖像背面,依循脈絡摸索,才能隱約辨認《酒店》故事輪廓。然而作者埋伏的線索也是千絲萬縷,彼此絞纏,難以分辨理路。這正是歷史書寫的特質,也是《酒店》的主題之一,事過境遷後因果繚亂,記憶、話語、官方紀錄、流言、祕辛界限泯滅。

 

但「勇敢,安靜,無矯飾」的直覺語言固然賦予了敘事的獨立與自由,就一般閱讀習慣而言,也可說是「無修辭,錯亂,無標點,無語法」。通篇斷裂簡略的語句,無疑會造成讀者閱讀上的困難。面對一個如此糾結繾綣的文本,或許可以拋開情節,以當下直覺碰觸文字本身的質地氣味,像是參加一場降靈會,等待文字喚出內在的理解。「當你開始想,猜,找,你就開始聽到,直覺語言也就是我的邪靈的召喚。」

歷史洪流中的這些人

儘管情節隱於直覺語言質地背後,《末日酒店》描寫人的處境仍舊深刻。如「我」的父親美路二世敘述親生母親羅氏美清被侵犯的場景:「十三歲,羅氏女孩剛來到美路家做傭人,老傭人李氏孃好,你今晚將所有的紅蘿蔔刨好,明天早上我要做紅蘿蔔甜餅,我母親沒有開燈,美路先生不許開燈,浪費。」極短的一段文字轉換了好幾個敘事口吻,從全知第三人稱,李氏孃好的叮囑,口稱「我母親」的美路二世,到羅氏美清順服的自我規訓,簡單幾筆即描繪出女傭在殖民者家庭遭受性剝削的宿命。

 

另外如美路三世七歲時因為母親離家,又得知父親與保母外遇生子,一時激憤闖入107號房。「……我爬到床上,好累好累,我母親瘦臉女子,安琪莉嘉,在床頭看著我,說,在眼睛的開與合之間,她在說我嗎?還是我父親的,花王阿遠那時已經很老了,他很粗很黑的手嚓嚓的撫著我的頭髮,說,時常陪伴我的熟悉的鬼,你長大你會知道……」這段文字揉合了「我」在視覺、聽覺與觸覺上的感受。生靈與鬼魂給予孩童的安慰,使「我」察覺到107號房隱藏著生命中的祕密與失落。或許,在直覺語言的迷陣中,黃碧雲仍然關切人在時空架構的歷史洪流裡,是否有自由意志生長的空間。《末日酒店》的世界是密閉、宿命、輪迴的,但人們在日復一日的衰朽中,仍有一間107號房,供靈魂暫時歇宿。

 

對一路跟隨黃碧雲的母題追尋命運意義的讀者,《末日酒店》是繼近乎靜默的七年後,她對生命所下的新注解,也是她又一次的叩問,而非最終的解答。作為一個降靈會的附體者,黃碧雲在《末日酒店》107號房,隱密地,召喚出了所有躲在歷史暗處的孤獨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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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修改於 週三, 25 六月 2014 17:34
Mei-Xuan Liao (廖梅璇)

嘉義人,在台北求學覓食十餘年,善於在失眠的夜傾聽秒針,現為文字工作者。

網站: blog.roodo.com/zoy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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