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向共和理想國之路 ─ 《正義:一場思辨之旅》

by on 週五, 02 九月 2011 評論

 

《正義:一場思辨之旅》
JUSTICE: What’s the Right Thing to Do
邁可.桑德爾Michael Sandel)著,樂為良
雅言文化出版
2011年03月

根據《華盛頓郵報》報導,《正義:一場思辨之旅》(以下簡稱《正義》)一書的作者邁可‧桑德爾(Michael Sandel)很可能是當今美國最知名的大學教授。該書的內容源自於他在哈佛大學所開設的課程「道德推論——正義」,近年來修課人數經常破千,幾乎高於第二熱門課程兩倍。桑德爾走紅於大眾傳媒,無疑肇始於該課程被錄影上傳網站,並且在2009年先後由美國公共電視、日本NHK、英國BBC等國家電視頻道播出。不過,桑德爾在學術界其實早以1981年完成於牛津大學的博士論文一鳴驚人;該論文挑戰西方主流的自由主義思想,隔年由劍橋大學出版成書,公認是研究自由主義的經典之作。

 

哲學、政治、經濟環環相扣

桑德爾教授的熱門課程,基本上是「政治哲學」的導論。「哲學」兩字往往給人抽象晦澀、不切實際的印象,而根據筆者的經驗,初次見面時說明自己的研究領域為政治哲學,一直是讓對話提前結束的好方法。當然,偶爾對方會禮貌性地追問:「那是什麼?哲學與政治有關嗎?」筆者會答:「政治、哲學與經濟三門學科有很深的關係。」因為政治議題的爭論(不管爭辯者是否自知)必然涉及是非對錯的判斷標準,而且這些標準多半與「公平」、「正義」、「權利」等抽象概念有關,這就是哲學的探討;此外,當我們能對於這些概念的內涵取得共識時,還得仰賴經濟學來進行實質的政策制定,例如稅制的調整、基本工資的制定,抑或政策的財政可行性評估等等,才不致流於空談。

事實上,這正是牛津大學不允許大學部學生單選政治、哲學或經濟一門學科攻讀的理由。二次大戰結束至今,「政治/哲學/經濟」三科合併的學程一直是牛津最熱門的學士課程,不僅培育出無數傑出學者,也造就了許多國家領導人(包括前英國首相布萊爾與前美國總統柯林頓)。而作為該學程核心的「政治哲學」,其宗旨所呼應的正是西方大哲蘇格拉底的名言:「未經自我檢視的人生不值得過活。」其目的一來在於理解前人的政治核心概念與系統性論述;二來藉以釐清、選擇自己的人生觀。

 

蘇格拉底式教學引導思考

值得注意的是,蘇格拉底所謂的「檢視」,並非只要能夠說明或合理化自己的生活方式即可,而是必須提出「道德」的理據,才具有「正當性」。同理,作為集體生活實踐的社會,若值得人們過活也必須具備道德的正當性,國家政策與公民行為都必須禁得起道德檢驗才行。換言之,政治的應然面就是道德;道德是政治正當性的唯一來源。西方自古希臘至今,政治的思想與實踐都深受這種想法影響。從YouTube上的影片可見,在桑德爾的「蘇格拉底式教學法」下,學生一方面進行自我剖析,一方面向他人提出自己的道德依據,在增進自我理解與邏輯論述能力的同時,也在培養理性溝通的公民精神。

事實上,桑德爾是透過《正義》一書,邀請一般公民加入一場蘇格拉底式的思辨之旅,也完全符合他在書中所捍衛的立場。桑德爾的書並非提供鳥瞰式的介紹,然後放任讀者任意選擇一個自己所願意臣服的道德觀點;而是企圖引導讀者遠離「增進福祉」與「尊重自由」兩種道德思考模式,進而接受他所青睞的「培養美德」觀點。這三種觀點是當代西方最常見的道德思考模式,依序分別代表「功利主義」、「自由主義」與「社群主義」三種政治理論傳統。

 

功利主義的單一判準

功利主義的主張為:是非對錯——也就是道德——的判斷基礎只有一個,亦即行為或行動的後果是否可以促成最多數人的最大快樂,抑或能減少最多數人的痛苦。該理論崛起於十八世紀末,奠定者為法政哲學家邊沁(Jeremy Bentham)。邊沁與其好友詹姆士‧彌爾(James Mill)在當時的英國是活躍的公共知識分子,被稱為「哲學激進分子」。前者倡議廢除服務特定階級利益的法律,推動符合全民利益的法律;後者則提倡代議民主制度,並且主張投票權利擴及地主以外的公民。功利主義為西方政治思想注入一股促進社會平等的動力,邊沁更是身體力行,創辦了英國第一所允許沒有宗教背景的學子就讀的「倫敦大學院」(UCL)(根據台大近來經常引用的大學排名,該校目前高居全球第四),直接以普及高等教育的實際行動落實其功利主義思想。

 

道德無法化為利益算計

功利主義至今仍是西方公共政策的主流政治哲學。相信讀者對其理念也不陌生,畢竟媒體或公民團體討論起蘇花高、核能發電等重大公共議題時,經常會出現「以多數人的利益為終極考量」的論點。然而,如此符合許多人直覺的道德觀點,自提出之始便遭致兩種批評,也就是《正義》第二章所指出讀:一、功利主義無法保障個人權利;二、雖然利於計算與比較不同政策的優劣,以「快樂」的量作為衡量所有價值的標準似乎難以服人。

簡單地說,犧牲一個人的性命來促進整體社會的快樂,行嗎?例如,警察找一個替罪羔羊來平息眾怒,或者犧牲一個人的性命換取多數人的存活。又,「公平」與「正義」難道可以化約為「利益」來算計?事實上,詹姆士‧彌爾之子約翰‧彌爾(John Stuart Mill)曾試圖修正功利主義來回應這兩個問題。只不過,桑德爾似乎不認為其舉成功,於是著墨不多,便進而討論基於「尊重自由」——也就是保障個人自由——的道德觀點。

 

自由主義難以保障平等

其實,我們也可將《正義》理解為桑德爾的博士論文普及版,也就是對於當代自由主義理論的批判。西方的自由主義源遠流長,內部也有派別之分,然而桑德爾所真正關切的是羅爾斯(John Rawls)與諾齊克(Robert Nozick)的版本,兩者同為哈佛的教授,分別代表二十世紀美國自由主義的左、右兩派。羅爾斯經常被譽為繼約翰‧彌爾之後,英語系國家最重要的政治思想家,其1972年鉅著《正義論》(Justice)復興了當時已經衰微的西方政治思想領域,無論在政治理論的方法或自由主義的實質內容,皆有巨大貢獻。我們甚至可說,英語系國家過去近四十年的政治哲學,包括桑德爾的學術生涯在內,基本上都在解讀、批評、捍衛與延伸羅爾斯的理論。

羅爾斯關切社會的基本結構之組成,反對由偶然性因素與天生運氣(例如出生背景)來決定我們的生活方式與處境;他主張:一個正義的社會,必須是一個能糾正這些道德上不相關因素的社會。由此觀之,封建社會毫無疑問是個不義的社會,而這也是自洛克(John Locke)開始的自由主義者所認為的。然而,洛克所主張的自由與平等卻僅止於保障個人生命與私有財產,雖然可以支持自由市場,讓人自由累積與使用財富,卻不能保障個人在社會的立足點平等,畢竟有財產累積就有貧富差距,就有出身的貴賤之別──換言之,沒有真正的「機會平等」!

 

正義論企圖縮小先天差異

的確,倘若我們認定由出身階級決定一個人的社經地位不義,那麼由出身家庭的貧富來決定也同樣不公,再往前一步推論則是:由個人的天分決定也是如此──因為這在性質上無異於抽籤或樂透彩券。據此邏輯,羅爾斯提出正義社會的基本結構必須是:當所有人不知道自己身分、地位、角色的情況下(此一前提稱為「無知之幕」),所達成的共識所構成。而根據他的推論,人們在「無知之幕」下會達成以下共識:社會必須賦與每個成員平等的自由權利,同時保障經濟弱勢族群的利益,也就是建立某種社會福利制度。與之相反,作為右派的諾齊克則高舉洛克的自由思想,反對政府透過稅收來重新分配財富,認定此舉既不公平(對待窮人與富人),也違反(財產使用)自由,在道德上無異於強迫勞動,甚至是搶劫。

由於羅爾斯的推論方式深受洛克的「社會契約」想法以及康德(Kant)「把人視為目的而非手段」(據此,功利主義根本是個大錯)的道德觀點影響,桑德爾藉由闡釋洛克與康德的思想,提供讀者理解羅爾斯「平等自由主義」的基礎,並且把諾齊克併入討論洛克的「自由至上主義」,繼而舉出許多實際例子,如賣腎、協助自殺、自願被人吃等等,以反駁諾齊克的論點,說明並非什麼事都可以「自由」之名進行。

 

力主公民共和的立場

至於針對羅爾斯的批評,桑德爾留給《正義》的最後四章來進行。首先,他以少數族群入學的優惠待遇為例,指出人們對於正義的看法其實與歷史道義無法切割。這例子一方面意味著羅爾斯想一次性解決基本社會結構制定原則的策略不可行,也突顯正義社會的考量不能躲在「無知之幕」的背後進行,畢竟,許多政治與道德議題皆與歷史偶然性有關;另一方面,則讓我們意識到入學優惠待遇也是一種保障多元文化的考量。藉由此例,桑德爾也企圖引導讀者進入社群主義核心理念,為其「有歸屬就有責任」的想法鋪路。

不過,在討論社群主義之前,他還開闢一章來討論亞里斯多德的倫理學。亞里斯多德主張社群生活是道德發展不可或缺的條件,並且將倫理的焦點置於美德的培養,而非個人自由的保障,進而強調「共善」的追求為人類的最高道德理想。八○年代的社群主義者(其首要人物包括桑德爾在牛津所師從的Charles Taylor),藉由復興亞里斯多德的思想反駁自由主義的個人主義預設,不同意將人視為與社會絕緣的個體,也反對正義的思考必須以自利或自願為出發點。桑德爾的道德與政治立場基本上隸屬此一陣營。藉由《正義》的出版,他重申國家認同感的重要性,強調公民之間的理性對話,透過辯論與溝通來說明自己的立場和想法,並且稱此一立場為「公民共和主義」。

《正義》一書既是桑德爾作為知識分子參與、改革社會的策略,也是作為公民向社會說明自己立場的實踐。在這場思辨之旅的終點,讀者必然會更加理解自己的道德與與政治想法,並且具備與他人進行理性對話的能力──即使最終反對該書的論點,懂得為何反對,也意味著桑德爾的目的已經達成!

撰文∣葉浩  攝影∣莊媛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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