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種普世觀的衝突

by on 週一, 24 一月 2011 評論

米努西烏斯(Marcus Minucius Félix)是生活在三世紀初的拉丁作家。他在思想上深受德爾圖良的影響。兩人同是北非人,都曾在羅馬擔任辯護家。但米努西烏斯的拉丁語散文造詣超過了德爾圖良,以華麗優美的文風著稱,將基督精神和拉丁文學做了完美的結合。值得一提的是,三世紀以前重要的基督教作者幾乎全部來自北非。

這些作者在語言和精神上親近羅馬文明,同時又與羅馬的城邦和歷史保持一定的距離,在創作上具有羅馬作者無法企及的自由和大膽。米努西烏斯大約於212-217年間撰著《奧克塔維烏斯》(Octauius)。在這部對話體作品中,他強調基督宗教與傳統文明(尤其是哲學)有可能彼此和解。整篇對話發生在羅馬

附近的奧斯提亞海灘(Ostia),對話的一方是基督徒奧克塔維烏斯(Octavius),另一方是他的朋友、奉行傳統多神信仰的塞西里烏斯(Caecilius),在場的還有敘述者瑪庫斯(Marcus)。對話中頻頻提及當時盛行的各種宗教思潮和哲學觀點,顯然是為受過良好教育的讀者所撰。米努西烏斯在文體和風格上仿效西塞羅的《論神性》和《論占卜》。

多神信徒塞西里烏斯說:

若自然無常,或命運有數,那麼,保存祖先的教誨,奉行世傳的宗教,崇拜諸神(從父輩那裡學會敬畏他們,而不是怠慢地認知他們),避免評判神聖的事物,相信從混沌世紀、世界之初走來的古人更有資格獲得神的啟示與直接訓誡,一如真理的偉大祭司那樣,這難道不更體面、更合理嗎?我們看到,在每個行省、城邦和帝國裡,人們各有各的宗教和禮儀,崇拜各自國家的神。比如厄琉西斯人(Eleusinians)崇拜刻瑞斯(Ceres),弗裡濟亞人(Phrygians)崇拜庫貝爾(Cybele),伊壁圖魯斯人(Epidaurians)崇拜埃斯柯拉庇俄斯(Aesculapius),迦勒底人(Chaldeans)崇拜貝魯斯(Belus),敘利亞人崇拜阿斯塔耳忒(Astarte),斯基泰人(Scythes)崇拜狄安娜(Diana),高盧人崇拜墨丘利(Mercurius),而羅馬人崇拜所有的神。因此,羅馬人的勢力和權威才征服整個世界,統治的疆界才超越太陽的軌道和大洋的彼岸。他們全副武裝,展現出一種宗教的勇氣。他們篤信神聖禮儀、貞女、祭司和慶典的名譽,以此鞏固自己的城邦。他們膜拜諸神,即便一般人在同樣境況下必然憤懣地棄絕神:就在羅馬慘遭洗劫、僅存卡庇托里尼山(Capitolini)之際,他們從高盧士兵中衝過,除信仰以外別無武器,卻以堅定的虔敬震驚敵人。他們尊重淪陷敵對城邦的諸神,就連在勝利的狂喜之中也不例外。他們求索異邦的神,使之成為自己的神。他們甚至為死者和未知的神靈立起祭壇。他們承認所有民族的神聖教誨,從而在世人面前稱王。不僅如此,這種篤信始終在持續,不因時光而削弱,反在強化。因為,祭禮和神廟越是古老,愈被賦予一種與歲月相稱的神聖性。

「一如真理的偉大祭司那樣」,這句話可能是多神信徒對基督徒的諷刺,因為基督徒聲稱熟知神性的真實奧秘。文中提到的論據其實都不是信仰,而是近似信仰的東西,古老的傳統和信仰的好處起了強化論證的效果。羅馬人在宗教實踐中最熱情,對異邦的神靈最友好,因而也是最得神佑的民族。作者似乎還認為,古人擁有某種「自然宗教」,可惜在時光中逐漸衰敗,正因如此,越是古老的傳統越權威。文中還以褒義運用superstitio(迷信)一詞。羅馬人在高盧人的進犯下走投無路,身無片甲,卻從信仰中獲得精神支撐,衝過敵人的防線,進入卡庇托里尼山,向看似拋棄了他們的諸神獻祭。嚴格說來,這些羅馬人超過了一般意義的虔信,而接近迷信──不過就連這種迷信也能幫助他們攻克敵軍。

基督徒奧克塔維烏斯如此回應:

可是,(你卻說)羅馬人的優勢不在自身的價值,而在他們的信仰和虔敬,所以這種迷信反倒成就了他們的帝國,讓它壯大和鞏固。當然啦,羅馬人那顯赫而高貴的正義,早在帝國欣欣向榮之初就存在了。當初這幫烏合之眾靠著作孽逐漸壯大,憑著凶蠻散佈恐慌,可不是從一開始就在提高威信嗎?這個民族簡直就是在逃難中形成的。從一些棄兒、下流胚、亂倫者、兇手和叛徒烏合而來, 他們的首領和指揮羅慕路斯(Romulus)乾脆殺了自家兄弟,好在罪名上蓋過手下。這些行徑正是這個宗教國度的最初徵兆。自那以後,他們無惡不作,玷污霸佔已然定親的外邦少女,乃至結了婚的年輕婦人──真是駭人聽聞!然後他們和這些女子的家人,也就是他們自己的岳家打仗,在親戚之間殺人放火。還有什麼比作孽帶來的自信更反宗教、更大膽、更頑固呢?他們還把鄰人趕出家園,搶掠左近的城邦,連同神廟和祭壇,將當地居民淪同奴隸,通過毀滅他人和作孽來擴張自己,這就是羅慕路斯等國王及其追隨者所遵守的規則。所以說,凡是羅馬人所獲得、培養和擁有的,無非是膽大妄為的戰利品。他們的神廟全都矗立在暴力的廢墟之上:一座座城邦被搶掠,諸神被污辱,祭司被殺戮。利用戰敗者的宗教信仰,先打贏再去膜拜受虜的神,這不過是嘲弄和侮辱。膜拜自己武力搶來之物,根本就是褻瀆神靈,哪裡是在敬神?因此,羅馬人頻頻戰勝敵人,罪孽便無以復加,有多少異邦神祇被誆騙,就有多少民族遭劫掠!

奧克塔維烏斯在這裡諷刺羅馬的歷史,氣勢咄咄逼人。在他的描述下,羅馬儼然成了烏合之眾的老巢,他們罪孽深重,靠著殺人放火來壯大城邦,羅馬並非建立在宗教虔信之上,反而處處違背信仰準則。奧克塔維烏斯重新解釋、乃至解構了官方認定的羅馬建城歷史。在當時能夠做到這一點的人,不僅要熟習拉丁文明,而且不能住在帝國的心臟(羅馬)。這種解讀傾向對後世的羅馬歷史編纂學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奧克塔維烏斯又說:

可是,你以為,僅僅因為沒有神廟和祭壇,我們就是在遮掩自己的信仰嗎?你想,既然人是照天主的形象造出,我又怎能描繪天主的形象呢?既然整個世界由天主造出卻不足以容納天主,我又能建造出什麼聖殿呢?我等區區凡人棲占浩瀚天地,又怎能讓這般崇高的神力屈居小小殿堂呢?他在我們的靈魂中接受奉獻,在我們的心靈深處得到侍奉,不是更好嗎?我怎能把天主為我造出的牲畜和供品再奉獻給他,這豈不是在拋還他給我的恩典?這是忘恩負義。合宜的供品,應是善好的性情、純淨的心靈、誠實的評判。因此,堅持純潔的人禱告天主,堅持正義的人侍奉天主,而不行騙的人最得天主歡喜,救人於危難中,就是把最恰當的供品奉獻給天主。這才是我們的獻祭,這才是我們崇拜天主的禮儀。在我們當中,最正直的人也最虔信……我們不僅以他為榜樣,也和他相存相依。

這裡展示了基督徒的信仰觀:真正的奉獻無需聖殿,只在基督徒慈善虔信的日常行為之中。《約翰福音》中也記載了耶穌的話:「那真正拜父的,要用心靈和誠實拜他,因為父要這樣的人拜他。」(4: 23)。不過自西元四世紀起,基督教會漸漸制度化,也恢復了古羅馬宗教中的某些公共崇拜的特點(例如興建教堂)。

《奧克塔維烏斯》雖是論戰對話,卻再現了古典拉丁語作者的傳統思想和修辭風格。米努西烏斯深諳當時多神信徒的思想,也熟習他們所宣揚的普世觀點,與此同時,他有意運用自己的理論加以辯駁。他顯然知道克爾蘇斯的《真言》(見頁39),並在書中做出回應。《奧克塔維烏斯》反映出當時奉行兩種宗教信仰的人士之間頑強但不失友好的論戰。據某些現代歷史學家的分析,奧克塔維烏斯和塞西里烏斯很有可能是真實存在的歷史人物。



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


本文亦見於2011年2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帝國之暮,神國之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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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noit Vermander (魏明德)

Benoit Vermander lives in Shanghai. He teaches philosophy and religious anthropology at the University of Fud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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