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島記憶五十載

by on 週一, 03 一月 2011 評論

承載著日本人岩佐嘉親五十載大洋洲記憶的數萬件珍貴文物,如今終於在台灣落腳。是什麼樣的因緣際會,讓他將畢生收藏託付至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這位生於北國,卻始終醉心於南島文化的研究者,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岩佐嘉親生於1922年,對文化事業相當熱衷,曾與大學教授組成「玻里尼西亞學術調查隊」,也在太平洋區域進行文化調查研究工作長達五十餘年,收藏許多南島語族的標本與文物,還成立「太平洋文化研究所」並擔任所長。近年有感於年事已高,兼以膝下無子,可能無法持續妥善保存所有文物,於是透過研究世界樹皮布文化、曾參訪過史前館的日本教授坂本勇引薦,在2008年3月17日將畢生收藏、總數超過一萬件的大洋洲文物,全數捐給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岩佐曾表示:「希望能將文物捐回有南島民族人民的國度,略表回饋之心」,而台灣便成了他最終的選擇。

土法煉鋼的學習方式

提到自己的研究,岩佐表示他從1959年起進行了約五十次的大洋洲之旅,剛開始的時候,當地語言確實讓他嘗了不少苦頭。由於島嶼間語言的差異,使他每次前往新的島嶼時都要學習新的語言。他在這件事上花費不少苦心,但也因此研發出獨特的學習方式——以當地孩童為師。

根據岩佐的自述,當孩童在路上看到陌生的外國人時,總會因為好奇而跟過來,其中也有前來問話的。此時便他盡可能的將小朋友跟他說的話,以及小朋友之間的對話記錄下來。稍後,當他試著瞭解記錄的內容時,發現大都是一些「你這個小子」、「你是野蠻人」之類充滿藐視的對話。但他認為,孩童間的對話多忽略文法規則,學起來特別輕鬆、容易,之後逢人提醒再改正即可。岩佐就是用這種土法煉鋼的方式來學習各個島嶼的不同語言,竟也相當有效。


保存良好的「物件」森林

岩佐令人驚嘆的不只在於學習外語的巧思,更在研究與收藏的熱情。他捐贈給史前館的文物數量龐大(將近兩萬件)、項目繁多,共計25類。其中數量最多的是貝殼標本及飾品,其次是樹皮布及相關工具,此外還另有石器、木雕、蛇木面具、編器等類別,主要來自於法屬玻里尼西亞群島、大溪地、薩摩亞、東加、斐濟、萬那杜、所羅門群島、巴布亞新幾內亞等地。這些文物標本大多具有詳細的相關記錄,記載其來源與用途。此外他也累積了為數眾多的相關研究資料,包括圖像、影像紀錄、地圖、郵票、書籍、各式文件與手稿,還有精心製作的剪貼簿。

此批標本文物原是岩佐以個人有限的人力、物力與空間進行收藏,但其保存狀況可說是出乎意料的良好,除了許多長達數公尺的巨幅樹皮布因採折疊方式存放而產生折痕外,僅極少數的樹皮布及蛇木製品存有輕微蛀蝕痕跡。以岩佐蒐藏當時的原始環境而言,既要克服生活上的適應、交通不便和語言障礙等問題,文物的收購和運輸也是嚴格的考驗。如此千里迢迢將文物運回日本,其中艱辛難以言喻;若非基於對南島文化的熱愛,這種高難度的工作恐怕很難持續。


驚人的樹皮布收藏

特別一提的是,岩佐的影像記錄中詳細地拍攝了樹皮布的製作與使用。包含原料取材、樹皮布打棒和印模等工具的使用與製作過程,以及在儀式慶典中的穿著跟應用。樹皮布是大洋洲的一項重要文化特色,而岩佐本身對樹皮布的研究亦十分熱衷,因此這類型的相關標本不僅數量繁多,而且種類齊全。

根據岩佐的研究,早期除了在密克羅尼西亞的卡洛林群島(Caroline)、馬利亞納群島(Mariana)的一部分及所羅門群島的聖大克盧茲群島(Santa Cruz)諸島外,大洋洲的其他地區並沒有發展出織布技術,因此長久以來都是使用一種由桑科植物(主要為構樹)的內皮敲打而成的樹皮布。以薩摩亞為例,樹皮布原本用來當作腰帶。在引入織布後,樹皮布製品則成為當地重要祭典時穿著的傳統服飾。

岩佐不但蒐集了早期的手繪樹皮布,也大量購入斐濟在後期所發展的印刷孔板印染精美製品。此外,舉凡製作樹皮布的原料(如植物纖維、染料樣本)、工具(印模、樹皮布打棒等)、加工零件及成品(服裝、飾品等),在他的收藏品中都一應俱全,可以說是其捐贈品中最受矚目的類別。


來自萬那杜的藝術珍品

17岩佐捐贈品中另一批值得注意的,則是兩百件左右來自萬那杜的雕刻與彩繪文物,尤以人像與面具雕刻為最;這也是當代萬那杜文化的重要象徵。從美感角度來看,頭飾與面具均是色彩鮮艷,人像雕刻則以半具象的方式處理,造形簡潔,充滿原始的美感經驗。從岩佐的文物清單來看,他收集的萬那杜文物,幾乎都集中在AmbrymMalekula這兩個島,是萬那杜境內傳統文化藝術最豐富的地區。

岩佐在Ambrym島收集到的文物標本,材質多數為木、石雕刻或彩繪的人頭與人像,以及加上植物纖維的面具。Ambrym島的傳統木雕形式以人像木雕tamtam figure)最為普遍,而岩佐的收集文物中就有該形式木雕。外觀為圓柱形,頂部有凸起的乳釘式髮型裝飾,圓而大的眼睛與鼻子也是該人像木雕最凸出的風格,身軀中央部分則挖出一長條凹槽。島民喜愛將tamtam人像立於廣場上,在祭儀或活動舉行時,利用tamtam的凹槽敲擊出聲響,隨著舞蹈拍打強烈節奏。

至於Malekula島的文物標本則大都是珊瑚礁材質的人頭雕像,只有少數的木雕彩繪面具。這些取材都和當地的生態環境與社會結構有關。例如Mbotgote族是一個階級社會,每個階層皆有特定的圖紋雕像做為象徵,階級愈高,雕像所使用的材質就愈堅硬;而蛇木雕像則屬於最低階層。


記憶停格,文物永存

此外,讓人印象深刻的,還有岩佐許多箱的田野照片,都是對他曾踏勘過的南洋諸島及其島民的「停格」記憶。這些人物肖像有著陽光灑過的皮膚、堅毅不移的眉宇與泛著微笑的雙唇,彷彿提醒觀者:岩佐大洋之行的意義,不只是空間的游移與物件的搜集,更是人與人之間不期而遇的點點靈光。同時,這些顯影也洋溢著岩佐自身對南島朋友的淡淡思念。

或許,對長期在無垠汪洋中漂泊的岩佐而言,「漂流」已是一種常態與慣性;或許,日本南方島嶼密佈的大洋之洲,深藏著岩佐不斷重返、眷戀依存的洄流磁場,總是召喚他再次扛起行囊、重新出發。激情是海、寂寞如島,透過不斷的旅行,岩佐日夜反芻著他對大洋之洲的嚮往與記憶。如今,這些記憶都沈澱下來,隨著他畢生收集的文物,靜靜地停留在史前館。而這些承載著無數記憶的物件,也成為岩佐研究太平洋文化最重要的見證,以及台灣在南島研究上的珍貴資源寶庫。



※編按:

本文集編自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展示教育組研究助理林建成〈原始與熱情——淺談岩佐嘉親先生採集的萬那杜人像與面具雕繪文物〉、兩位研究典藏組研究助理楊政賢〈文物流轉‧記憶接軌——日本岩佐嘉親先生捐贈大洋洲文物的重要記事〉與王勁之〈「物件」森林——日本岩佐嘉親先生捐贈大洋洲文物的標本概況〉這三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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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萬那杜共和國

萬那杜共和國(Republic of Vanuatu)位於太平洋西南海域,介於澳洲與斐濟間,屬於美拉尼西亞群島的一部分。當地居民多靠捕魚、收集貝殼,種植熱帶塊莖類植物維生,休耕時期則在庭院內飼養豬隻。豬對萬那杜社會制度極為重要:要成為階級成員必須要自己或委由他人代養豬隻,而豬隻除了代表財富外,豬的獠牙更具價值,是裝飾或象徵的重要物品。

萬那杜社會相當重視傳統祭儀,例如文中提到Ambrym島和Malekula島都是如此。Ambrym島在每年七月都會舉辦傳統舞蹈節慶「Ambrym's Rom」:男性舞者頭戴彩繪高面具、身穿乾香蕉葉的披風,有時也會配戴山豬牙項鍊,或是在臉上塗料彩繪;女性則穿草裙,將葉片和花環圍繞身上。大部分的舞蹈都是男女分開,跳舞的人圍成一圈,隨著擊打tamtam的節拍起舞,頗具特殊風味。

至於萬那杜第二大島Malekula的Mbotgote族,還保留了相當隆重的葬儀「manesin」,由集會所請出祖先的頭蓋骨及面具一起進行祭祀,然後殺豬分享族人。若死者生前在族中具有一定的名望,入葬時會特別豎立他的雕像,象徵其財富和社會地位,同時也有驅除惡靈、庇佑族人的意義。此外族人也會用一種蔓生植物的纖維混合黏土塗在木雕上,塑造死者的面像,有時還加上其他植物纖維製成頭髮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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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
(依照排列順序由上至下 攝影|岩佐嘉親 照片提供|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 )

1.激情是海,寂寞如島;透過不斷的旅行,岩佐嘉親日夜反芻著他對大洋之洲的嚮往與記憶。

2.萬那杜Malekula島用面具的材質硬度來顯示出其所有者之社會地位。有些面具還是雙面的,而婦女不被允許直視這些面具,當族人帶著此雙面面具經過時,她們必須讓道並且將頭轉開。此一面具是由蛇木所做成,為Mbotgote族社會地位最低之象徵。

3. 在萬那杜,面具是相當重要的物件,不能隨意配戴或製作。因此當地人販售給觀光客的面具多半是素面無花紋的款式,而非圖中這種。如此作法既可保護傳統紋飾不致外洩,又能兼顧經濟需求,可謂島民面對文化衝擊所發展出的巧妙折衷之道。


 


本文亦見於2011年1月號《人籟論辨月刊》:島觀太平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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