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更接近海洋:臧振華、童元昭、夏黎明教授對談

by on 週一, 03 一月 2011 評論

(由左至右:臧振華、童元昭、夏黎明教授)

2010年四月,在多位教授以及相關機構的支持下,利氏學社成立了「台灣太平洋研究學會」(Taiwan Society for Pacific Studies),致力於推動跨領域的太平洋研究。這次《人籟》邀請三位學會的教授共同對談,分享他們投入太平洋研究的因緣,以及他們對學會未來的展望與期待。

 

難忘的南島經驗

童元昭(以下簡稱童):我念書的時候,要拿人類學的博士學位得出國讀書。當時台灣受限於經費與國家處境,很少人能到國外做田野調查,剛好學校裡有位老師在做玻里尼西亞的研究,吸引了我的注意,就這樣踏入太平洋島嶼研究的領域。

臧振華(以下簡稱臧):我的專長是考古學,但真要追究我踏入太平洋研究領域的緣起,嚴格來說應該是從台灣原住民研究開始。我讀人類系的時候,第一次的田野調查就是去埔里研究巴則海族(Pazeh,平埔族的一支),後來也曾在阿美族的膽曼(Ta'man)部落住了一星期,白天考古,晚上就跟當地人喝酒聊天、一起生活。

民國85年,我參加了中研院的大型東南亞研究計畫,在菲律賓呂宋島的北部海岸及卡加延河谷(Cagayan)等地進行數年的考古研究。當地原住民的住處照台灣人的標準來看,可說是一窮二白。經常到了下午的時間,我的房東會到外面找食物;有時是到溪裡抓魚,或是到野外採野菜。我還記得有次他帶了一個又大又黑的東西回來,仔細一看竟是一隻大蜥蜴!他把蜥蜴拿來烤,烤完後把皮剝開,露出裡面雪白的肉。我嘗了幾口,沒想到非常美味,比雞肉還細嫩。對我而言,考古工作蠻愉快的,一方面可以和當地人交朋友,另一方面也可以體驗他們簡單知足的生活。


缺乏海洋意識的島嶼

夏黎明(以下簡稱夏):我的研究脈絡跟其他兩位都不一樣。他們是人類學出身,著眼點在於南島民族歷史和文化的關聯性;我的專長是地理學,比較習慣從地理位置來看太平洋研究。

之所以會踏入這個領域,是因為我對台灣人沒有「太平洋意識」這點很有感觸。台灣正好位在全世界最大陸塊和最大海洋的交界。可是在台灣人的意識裡,我們是在大陸的「邊緣」。這點對我這個生活在「後山」——也就是台東——的人來說,感覺特別強烈。面向亞洲時,我住的地方就成了「後山」;可是面向太平洋的時候,就是完全不一樣的視角了。我覺得台灣是一個「陸封」的社會:雖然我們住在海島,心態上卻被陸地封鎖。以台東而言,雖然它靠海,但我覺得它是個完全陸化的城市。一般人除了去海邊照相、享受海風外,跟海洋沒有什麼連結,也一無所知。

這也讓我想到,2010年有一艘西班牙復古大船,在繞行地球半圈後來到台灣的宜蘭。當時西班牙那邊宣傳這艘船的標題,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陸地的盡頭,才是世界的開始」。我們站在海邊的第一個感覺通常是:「啊,沒有陸地了。」大海對我們而言既陌生又恐怖,是沒辦法才去的地方。但對西班牙這個有著豐富航海文明的國家來說,海洋才是世界的開始;這是面對海洋兩種完全不同的態度。

此外,最近台灣東部來了許多「陸客」,對太平洋很有興趣,每每呼朋引伴要來看海,還常常叫嚷著:「哎,這裡是太平洋,快過來照相啊!」我就想,他們怎麼會這麼興奮呢?後來才瞭解,這大概就是所謂「國境之東」的感覺吧!很多中國人只看過東海或黃海,所以當他們到了台灣東部,頭一次看到太平洋,多少都會有點激動吧。這種感覺我可以理解,因為我第一次看到印度洋的時候也很激動:那是印度洋啊!感覺就跟別的海洋不一樣。


對學會的期望

:我認為太平洋學會要建立學術成就比較容易,但要讓太平洋意識變成台灣社會的一部分就沒那麼簡單了。因為我們的社會對海洋沒有瞭解和熱情。當然,會造成這樣的情況有很多錯綜複雜的原因,但未來還是要思考,該如何把太平洋意識變成一個台灣社會共通的想像。我們不僅要以學術研究作為培養意識的基礎,可能還需要更多不同領域的投入,而這些領域帶來的社會意義和影響力,甚至可能遠超過學術研究。

:就我所知,所謂的「太平洋意識」對太平洋島民來說,也絕非單一的概念。至於這種意識能發展到什麼地步,則與他們的航海能力有關。剛剛夏老師提到學會未來能做些什麼,我在想,我們可以和一些航海相關的團體合作,帶動台灣的航海風氣,或是教導大眾如何看海圖、觀察洋流等。如此至少能連結台灣和周邊的島嶼,增進對海洋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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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嶼背後的政策問題

還有,平常我們很容易把太平洋島嶼的生活想得很浪漫,或是認為原住民的生活型態都差不多,但實情並非如此。好比說大陸型島嶼、火山型島嶼和珊瑚礁島嶼的生活就不一樣。我在1996年時,跑到法屬玻里尼西亞Tuamotu島群中的Rangiroa島去玩,那是一個環礁型的珊瑚礁島。民宿主人去機場接我回家,把車停在門口的馬路後,問我要不要跟他去拜訪他的父母。我把行李放下後,到停車的地方等他,但後來才發現他是在他家後院的碼頭等我;那裡有他的船,而他要乘船穿過島嶼中間的潟湖到父母家去。對我而言,所謂的路指的就是陸路;但對他來說,路還可以指海路,是船走的路。

此外,因為小島上的航班與船班都是固定的,所以一到星期二上午,他就會去機場拿女兒的髒衣服回來洗。他的女兒在外島念書,每星期會把髒衣服用飛機送回來處理。他們能這樣做,靠的是法國政府的大量補貼,由此可見每個島嶼都其有複雜的政經生活脈絡。剛剛夏老師提到我們何以對太平洋很陌生,我想不同時代的海巡或海禁政策,是很重要的原因。


創造跨領域的對話與合作

:1980年代中期後,人類學者對於田野調查的搜尋資料與書寫,產生了很大的質疑:這些調查結果到底有多接近當地人真正的想法?所以我現在除了進行一般的田調外,也會參考當地的文學創作,特別是傳記,以便多聽到當地人的聲音,或是從當地人的眼光來看事情。以前的人類學者比較強調實證研究,但透過對文學或藝術作品的觀察,也可以帶來一些研究上的靈感和啟發。

:台灣地理學界因為知識上的習慣與限制,缺少太平洋的相關研究。因此,我認為學會應該要有系統地引介其他國家的太平洋研究,讓大家瞭解他們的重點與成就,如此才能思考自己下一步該如何走、可以發展的面向又有哪些。

:之前我提過原住民的生活與社會結構比較簡單,然而就像童老師所講的,南島民族的議題其實相當複雜。我自己的經驗是,有些議題需要跨學科、跨國籍的通力合作。像我現在做的南島民族起源與擴散的議題,很多內容都超過考古學本身的範圍,需要跨越領域的研究,包括遺傳學與動物學等。

目前在台灣,現在有越來越多的人類學系學生對太平洋的議題有興趣,跑到帛琉、馬紹爾或雅蒲島做研究,這樣很好,希望這個趨勢可以繼續發展,如此不只能增進台灣與太平洋的連結,甚至對台灣本身的議題也能得到啟發。過去有很多人覺得南太平洋是落後地區,這是不對的。要知道我們台灣也是太平洋國家,一定要能夠知已知彼,適當地給予協助與關懷,才能夠扮演好我們的角色,也才能得到他們的敬重。


開拓更寬廣的視野

童:人類學者常有一種憂慮,希望不要重複人類學發展初期受到西方殖民主義影響所產生的偏見。我非常鼓勵學生去做非西方社會的研究,認識其他文化,但態度要溫和,要注意立足點的平等。我也希望他們能建立學術上重要議題的討論,並把不同的觀看角度帶回台灣,製造更寬廣的視野。這對台灣人來說很重要,因為這種宏觀與是否為殖民者無關,是心態上的教育。太平洋研究對台灣是一個很好的學習機會,而且台灣有原住民,這也能加強他們和外界以及漢人的對話,將原住民研究放在更寬廣的框架下去解釋。

我目前對移民研究很有興趣,也獲得不少啟發,尤其是來自南島民族研究中的族群分類問題。有個1960年代的著名例子是這樣的:某個大溪地人的父母是毛利人,被華人繼父撫養長大,所以他習慣吃是華人的熱炒,而不是南島居民常吃的根莖類食物。繼父還教他將香草晒乾再拿去賣,可以賺多一點錢。於是村裡的人就說他是華人(Tinito),因為他的表現就像一般人印象中的華人。

還有一個馬達加斯加的人類學研究是這樣的:雖是同一族群的人,卻因為住在山邊和海邊而被分成兩群人,因為生活知識和身體習慣不同。海邊的人長期要拉縴,腰背、手掌都會磨出繭來,因此他們一握手,就知道你是哪邊來的。這是文化而非生物學上的意義。從南島文化的研究經驗裡,我們得到最大的啟發就是:文化行為經常取代血緣,成為判別族群的基準——重點是你「像」什麼樣的人,而非你「是」什麼人。如果一個亞裔的孩子被收養到毛利人的家裡,接受毛利人的教養,如此一來,他的亞裔血統還會是判別族群的重點嗎?我覺得這是太平洋研究可以給我們的啟發與經驗。


 


對談者介紹


臧振華

美國哈佛人類學系和東亞語言文明系聯合博士,曾任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館長,現為中央研究院史語所研究員。

“過去有很多人覺得南太平洋是落後地區,這是不對的。要知道我們台灣也是太平洋國家,一定要能夠知已知彼,適當地給予協助與關懷,才能夠扮演好我們的角色,也才能得到他們的敬重。”


童元昭

美國南美以美大學人類學博士,國立台灣大學人類學系系主任。

“對台灣而言,太平洋研究是一個很好的學習機會,而且我們有許多原住民,這也能加強他們和外界以及漢人的對話,將原住民研究放在更寬廣的視野中。”


夏黎明

東台灣研究會召集人,台東大學區域政策與發展研究所兼任教授。

“我覺得台灣是一個「陸封」的社會:雖然我們住在海島,心態上卻被陸地封鎖。”

 



圖說
(依照排列順序由上至下)

1.攝影/張俐紫

2.攝影/岩佐嘉親,照片提供/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

圖中的孩子看似出身同一族群,但也可能因為生活模式的不同而被分別歸類。從南島民族的研究中,我們可以發現一般人判別他人族群的方式,往往是依照對方的文化行為而非血緣。在擁有多元族群的台灣,這樣的經驗或許可以幫助我們弭平對「非我族類」的歧視與偏見,讓視野與心胸變得更寬廣。



本文亦見於2011年1月號《人籟論辨月刊》:島觀太平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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