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獨夫:夏曼‧藍波安

by on 週一, 03 一月 2011 評論

Maka sagaz ka mo katowan.

「願你們有大魚的靈魂。」

夏曼‧藍波安,1957年生,現代達悟文學作家(「夏曼」意為父親,「夏曼‧藍波安」即藍波安的父親)。自1992年出版第一本著作《八代灣的神話》起,他便用文字帶領讀者回到太平洋西緣的「人之島」——蘭嶼,回到講達悟語的族人,並展示出海洋的魔法,使人彷彿身歷其境,被溫暖的潮流圍繞擁抱。著有《冷海情深》、《航海家的臉》、《老海人》等書。

 

這位原住民作家的藍海文學(包括詩歌、採集神話、散文、短篇故事、長篇小說等),被台灣現代文學評論者視為少數呈現台灣四方潮水之美的視窗,尤以東海岸為最。夏曼‧藍波安特殊的文字貢獻包括引進海面下的視角、表現發生在藍海裡的生動場景、描述達悟族與自然和諧共存的簡樸世界觀、嚴謹正視達悟族人的弱勢現實、並創造一種結合達悟語和中文的詩意寫法(註1)。

不同於另一位海洋文學作家廖鴻基,夏曼‧藍波安也許不會成立「鬼頭刀魚保護協會」,大力鼓吹對大自然的熱愛。然而,對身為達悟族人的他來說,達悟文化和老人家交給他的海洋故事,並不會讓他只將海洋和相關資源視為征服的對象;而大海也絕不只是歐洲擴張史裡,為了追求並達到貿易、運輸物資或人力等各種理由所發展出的藍色公路而已。相反地,在夏曼‧藍波安的海洋書寫裡,讀者看到的是一種深情、一種感覺,一種簡單、原始、樸素、不做作的海洋生活。


回歸自我從來就不容易

我私底下想,單單把夏曼‧藍波安視為一個在都市流浪多年的異鄉遊子,回鄉後終於好不容易找到一條和原鄉、母文化,甚至是自己和平相處的捷徑,還能用漂亮的文字表達出來——這種說法不免是「老調重彈」吧。這首老調一來彷彿暗示通往和平相處的是條康莊大道,大搖大擺地就到得了;二來也好像說,經過多年的努力以後,「藍波安的爸爸」確實已經到了。

是這樣嗎?回到自我,或又說「重建個人認同」,從來就不是白雪公主般的神話,不是被動坐在那裡,等個白馬騎士就了得的。另外,它也不是一個人的事情,不是關起門來閉門造車就可完成。事實上,身邊最親最在乎的人,常常是牽涉最深的人。對夏曼‧藍波安和許多嘗過(或還正在嘗)類似苦惱的原住民而言,整個過程也許比想像中要來得漫長許多。自我疏離的開端,常常比拎著一只破皮箱離家出走的那天還要早;回到自我的終點卻常常還在半空中,看得到在哪裡,卻也許永遠到不了。掩蓋在夏曼‧藍波安藍色魔法下的,其實是血淚交織的戰場;在這個戰場上,這名海底獨夫依舊說著、念著、笑著、哭著、出力著、流汗著,全是為了回歸那條路。


當他還是施努來的時候

9成為夏曼‧藍波安以前,他的名字叫施努來,有個非常重視傳統、認為真正的達悟男人就該會「造舟建屋、捕飛魚、釣鰭魚、善於說故事、吟誦詩歌……甚至是無所不能」(《冷海情深》,頁99)的達悟父親。小努來常從父母那兒聽到有關達悟族人的故事神話;每逢夕陽西下,他的身影也常出現在某戶人家面海的涼台,坐在一群叔叔伯伯中間,聽他們講在海上出生入死的故事、吟唱古老的達悟詩歌。還不到十歲,小努來就已經知道女人魚(oyud)和男人魚(rahet)的差別,也知道該用什麼鍋煮什麼魚,不會讓自己的妹妹們用錯誤的食具吃到不該吃的魚。換句話說,他和居住在「人之島」上的長輩們一樣,從小接受的教育,是準備讓自己將來成為有擔當的達悟男人。

然而,長輩們沒有完全經驗過的,卻是小努來自受教年齡後就大量吸收的外國教育。他左耳聽著父母的達悟故事,右耳聽著小學老師教他「將來當個老師好好教育你們蘭嶼這些『野蠻』的小孩成為『文明人』」,以及中學神父教他「將來當個神父馴化你們蘭嶼那些不認識上帝的『野蠻人』成為『文明人』」(《老海人》,頁16)。他左眼看著達悟長輩們下海捕魚、下田種芋;右眼看著島上的退休老兵坐在雜貨店裡喝高粱,還有海平面上經常出現的大船,讓他很好奇這些人從哪裡來,這些船又往哪裡去。對「人之島」外另一個廣大世界的想像,始終揪著他的心,也終於把充滿理想抱負的青年努來帶離了自己的家鄉。


從離鄉到返鄉

青年努來先是不顧父親的反對,為了追求大學教育來到台灣;後則不顧中學神父的反對,放棄了原可免試進入三所好大學的機會。因為相信事在人為、相信原住民學生只要努力,能力不會輸給別人,於是在打零工及自學多年後,青年努來終於考進淡江大學法文系。

此時在接受學校教育外,他也熱心參與自1980年代展開的原住民運動熱潮:從土地、自治、教育、社會正義、正名到反蘭嶼核廢料等,都是這群原住民運動分子訴求的議題,挑戰當時政府的原住民政策。然而激情過後,當權者的打壓、運動目標分歧、原住民運動者與母體文化割離……這些在在都刺激努來認真思考自己和達悟的關係,最後決定回到屬於自己的「人之島」。


夏曼‧藍波安:蘭嶼製造

不同於早先離開「人之島」那個充滿理想抱負的青年,後來再回到島上的努來,已是嘗過都會生活冷暖的成年人;還得經過一番努力,才能在戶政事務所按照自己的意願,正式更名為「夏曼•藍波安」。在台灣的都市裡,朋友們認為思想相當具有批判性的他不夠漢化;回到自己的島上,這才發現原來在長輩族人的眼中,他卻已成為不折不扣、臉向著島外世界的偽達悟。

回鄉頭幾年,有著達悟名字的夏曼•藍波安母語不甚流利,沒有太多和族人上山砍材製舟、下海捕魚的集體經驗。當時他的體能既無法承擔島上男人粗重的勞動工作,心態也沒有成熟達悟男人的沉穩寧靜;套句使他深惡痛絕的話:從各項達悟標準來衡量,他已經是個退化的達悟男人(註2)。

為了去除退化的汙名,「藍波安的爸爸」幾乎天天下海抓魚,有時候跟叔叔或表兄弟,不論天候如何。後來他逐漸熟能生巧,發現自己潛得越多,越能掌握自己的呼吸和魚槍,帶回家孝敬父母長輩、照顧妻小的漁獲量與種類也就越驚人。此外,他還隨父親伯叔上山認識自家林園及樹種,學習達悟男人必要的造舟技巧。

毫無疑問地,他果然竭盡所能,擁抱自己的母體文化,成為一個真正值得夏曼•藍波安這個名字的達悟男人。「這就是我所要追求的」,他說,「用勞動(傳統工作)累積自己的社會地位,用勞動深入探討自己文化的文明過程;與族人共存共享大自然的食物;廢除自己被漢化的污名;讓被壓抑的驕傲再生」(《冷海情深》,頁148)。他以為這就是回歸的路——那條通往和真正的夏曼•藍波安和平相處的路。


10來自親人的抗議

然而,他或許沒有料到,那條路上的阻礙卻藏在自家的屋簷下;他和大海不分晝夜晴雨的熱戀,連番遭到身邊親人的抗議:母親擔心他的安危,小聲跟父親建議偷藏他的魚槍;妻子要他幹點正經事,多花些時間在孩子身上;孩子則抱怨他是世界上最懶的父親,都不會給零用錢。甚至是一開始相當欣慰兒子沒有看不起達悟傳統生產技術的父親,也漸漸勸他不要老往海裡跑,否則自己和母親都不會分享他的漁獲。他們兩人已經決定,「藍波安的爸爸」應該到台灣賺錢,而且所有人都已經吃夠海產了。用他自己的話說,「全家人……都要把我趕出家門,只因為我不賺錢,只因為我天天往海裡潛」(《冷海情深》,頁212)。

這是多麼衝突的事!從台灣回到「人之島」的施努來歷經總總,努力想要成為合格的夏曼•藍波安;現實卻澆了他一大把冷水,要他離開自己的島,彷彿冷笑他的天真——回家真有說的這麼容易嗎?最後這場家庭意見紛爭以妥協作結:「藍波安的爸爸」願意做各種工作,只要家人不再要求他離開家鄉。


在傳統中重建生命哲學

生命的腳步總不會停,各種掙扎和妥協也不斷上演。以夏曼•藍波安最新的小說《老海人》(2009)來看,他更知道這條回到自我的路又長又險,也更知道怎麼用文字敘述其中的困難與挑戰。像《老海人》裡的三位主角安洛米恩、達卡安與洛馬比克,他也是糾纏在傳統與現代之間;跟他們一樣,他也選擇回頭潛進傳統海域裡,重建自己的生命哲學。

無獨有偶地,他們在其他人眼中,都像極了不及格的人物,一個精神病(安)、一個零分大王(達)、一個落魄酒鬼(洛),以及一個不會照顧家庭的男人(他自己)。他們都困惑、都有憤怒,也都會抱怨。在這條回家的路上,他們繼續走著;他們還沒有到目的地,但他們繼續走著。


心繫人島的海底獨夫

如夏曼‧藍波安所言,「海洋終究一直在包容……當然也不可能拋棄……畢竟海洋本身是沒有邊陲,也沒有中心」。大海一直容許世界各地各種人在它之上譜出自己的生命故事,不論其目的是征服、冒險或生存;而對這位原住民海洋文學作家來說,書寫海洋的目的卻是在「〔延續〕父祖輩們給我的教育……用『寧靜』觀賞海。」他划過長輩們划過的海域、抓過長輩們抓過的魚類、造過長輩們造過的獨木舟,吟過長輩們吟過的歌謠。現在,他則用長輩們沒有拿過的筆,一字一句寫下這些海洋的故事和重建認同的掙扎,完成他們原來希望他當作家的願望(《老海人》,頁21)。

2000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高行健在〈文學的見證——對真實的追求〉一文中認為,作者始終應該回到沒有任何特權的個人性,才能從那個角度明眼觀察人生,寫出追求真實性的文學見證。住在「人之島」的夏曼‧藍波安也是回到自己的人生,才能寫出這些文學。然而,他的目的並不只是寫而已。身為島上少數的原住民知識分子,他無法僅僅享受自慰式的書寫滿足感,而是有其他的目的:他要記錄達悟族人的傳統、要糾正之前人類學者有意無意犯下的錯誤、要思考現代性如何衝擊達悟族人的生計,還要想辦法突破現有的社經困境。

夏曼‧藍波安是個熱戀海洋的狂傲分子,背後卻似乎扛著整個「人之島」。他是個作家,卻有著運動分子的思考;他是個海底獨夫,自言自語地走在漆黑的天宇和海洋中間,卻始終心繫陸地上親人族人的種種,糾結著自己的道路。




註1 關於夏曼‧藍波安的詳細評論,請參閱張瑞芬〈筆與槳的方向──夏日讀夏曼‧藍波安《海浪的記憶》〉一文。

註2 請參閱林建享〈夏曼‧藍波安訪談〉一文。

 

 


圖說
(依照排列順序由上至下)

1. 攝影/潘小俠

這就是我所要追求的……用勞動累積自己的社會地位,用勞動深入探討自己文化的文明過程;與族人共存共享大自然的食物……讓被壓抑的驕傲再生。

——夏曼‧藍波安

2. 攝影/林建享

3. 照片提供/Tomo.Yun



本文亦見於2011年1月號《人籟論辨月刊》:島觀太平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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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dda Palemeq

 Member of the Paiwan tribe based in Mudan, Pingtung County. Graduated from The Department of Foreign Languages and Literatures of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Previously English translator for Taiwan Indigenous Television (TITV). Currently at Leiden University, Holland furthering her studies based around the history of aborigine relations with the outside world during the Dutch colonial era.

屏東縣牡丹鄉排灣族人,漢名王雅萍。畢業於台大外文系,曾任原住民族電視台TITV Weekly英文新聞翻譯、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國際事務約聘人員,譯有《幸福推手》、《我願為妳祈禱》等兩本小說。目前於荷蘭萊頓大學歷史系進修,研究興趣為荷蘭時期原住民族部落對外關係史。

網站: yeddapalemeq.blogspo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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