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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 27 二月 2009 18:36

留住你最美的容顏

生離死別,是人人無可迴避的課題。

「離別是再見的開始!」每當親朋好友遠行,我們總是以這句話來安慰彼此,沖淡離別的哀愁。可是當我們面對的不是生離,而是死別,有多少人能夠忍住悲傷送走至親好友,在告別式的悲痛氣氛下,只努力記著他們的身影,告訴自己和往生者:「我一定不會把你/妳忘記。」

死亡是相當嚴肅,也是許多人不願意碰觸的話題。然而電影《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卻知性與感性兼具地描繪出人生的終點旅程,著實改變我們對死亡的態度:人的一生就如同主角演奏的樂章,有音階高低起伏;曲終人散時,則帶著眾人的掌聲與懷念離開現場,了無遺憾!


告別

無論願意與否,離別無所不在…

本片主角小林大悟原是東京交響樂團的大提琴手。因為景氣不佳樂團解散,失業的大悟只好與妻子美香回到故里山形縣,準備過簡樸的生活。

回到鄉下,大悟不時留意徵才訊息。一日,他在報紙上看到「旅途協助工作」徵人廣告,便前往應試。沒想到對方一見到他,馬上錄用。大悟原本以為這是協助觀光客的導遊工作,實際接觸後,才知道此「遊」非彼「遊」──這其實是引領往生者走上來生旅途的殯葬產業工作。

大悟在NK代辦中心社長佐佐木生榮的勸說下,半推半就接受了這份工作。從訓練、實習到實際上手,大悟逐漸明瞭這份「旅途協助工作」的神聖價值與意義。在他為每一位往生者梳妝更衣之際,以虔敬的心加上巧妙的雙手,在死者家屬面前,像是演奏人生的落幕曲;在這悲哀的曲調間,親人追思往生者一生點滴,有歡笑也有悲傷。就在納棺師完成所有儀式後,守在死者身旁的家人心中即便再不捨,也只能含淚為他/她祝禱:一路好走!

新生

死亡帶來傷痛,也成就生命!

看盡死別的不捨與悲傷,主角正如自己的名字──大悟,開始對生死有不同的領悟,也消融了他對父親遺棄自己的怨恨:父親在大悟年幼時離家,從此了無音信。幾十年後,當他得知父親下落,面對的竟是一具毫無知覺的屍體。原本滿懷恨意的大悟在處理父親的遺體時,竟發現父親手中握著當年父子倆在河邊各別拾起、交付對方的石頭,而這石頭代表他們父子互信、承諾與再聚首的約定。

看到父親臨終時,還緊握著自己撿拾的小石頭,頓時間,大悟所有的埋怨都在淚水中消弭;取而代之的,是對父親的愛與思念。大悟將父親手中的石頭交到懷孕妻子美香手中,美香順手將石頭貼近自己的腹部,意味要將這份父親的愛傳承下去。一個生命殞落,另一個生命則即將誕生,如同存在主義哲學家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所言:「人們藉著對死亡的覺醒,可以使我們的人生趨向『真實化』。」

美香原本無法接受,也不能諒解自己的丈夫從事禮儀師工作。但在參加大悟為他倆熟識的長輩──「鶴之湯」大眾澡堂老闆娘山下豔子進行的納棺儀式後,看見自己親愛的長輩往生後被納棺師(即大悟)如此崇敬莊嚴地對待,不但化解了先前對丈夫的不滿,反倒對他的人格產生敬意。

而在老闆娘的棺木被推進火化場時,負責火化的老先生──也是鶴之湯的常客,則對大家開了個小玩笑,說他終於知道老闆娘為什麼在生前想把大眾澡堂交給他,因為他是最能保持溫度的人。語畢按下火化的按鈕,火燄聲瞬間遮掩了他的悲泣。此時則讓我們想起親人過世後所經歷的冰凍與火化兩段艱熬,不禁令人痛心與鼻酸。

對映

從無奈到平靜,從訕笑到落淚…

導演瀧田洋二郎與編劇小山薰堂時而激情、時而溫柔的劇情鋪陳手法,讓劇中角色與觀眾心理產生截然不同的對比。如大悟在剛開始誤入禮儀師這一行,心裡不僅驚恐與無奈,也對自己的人生徬徨不安;一直到後來肯定自己、贏得別人的信任與崇敬,內心才感覺踏實與平靜。

相對於此,觀影者原本對主角的離奇遭遇與笨拙行徑感到有趣,笑聲連連;隨後卻隨著劇情推展,看到主角為往生者納棺的過程,以及送行家人對死者的不捨與感傷,每一個小故事及短暫畫面,都深深刺痛觀者的心。像是一場替老婆婆料理後事的戲,幾個後輩拿出少女愛穿的泡泡襪,請求大悟幫婆婆套上,因為婆婆生前總是嚷著想穿穿看。小女孩們看到婆婆穿上襪子後,先是高興地笑,而後卻痛哭不已,因為這是他們第一次看到婆婆穿上泡泡襪,卻也是最後一次看到她的面容…。這一連串的故事與畫面,讓我們找回對亡者的思念,埋藏已久的情緒,也由於移情作用而崩潰!

飾演小林大悟的本木雅弘面對屍體時,以優雅的手勢及肢體律動,完成從拭身、化妝、更衣到納棺的儀式。畫面中的他像是舞蹈家,演出納棺的完美藝術。納棺師以敬意和溫情,送亡者走上來生的旅程;電影則觸及觀影者思念已故親人的悲痛之情,令其在黑暗戲院盡情嚎啕大哭,完全宣洩情緒。最終,我們的記憶深處,還是會永遠存留已故親人最美麗的身影,與最安詳的容顏。




本文劇照由雷公電影提供



獲頒第八十一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日本電影《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

不僅罕見地以禮儀師(納棺師)為主角,

更讓我們在觀影交互出現的淚眼與笑顏間,

重新思索死亡的價值,同時釋放對已逝親友的滿懷悲思。

導演:瀧田洋二郎

片 名:《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おくりびと)

出品年份:二○○八年

台灣上映時間:二○○九年二月(雷公電影發行)





週四, 01 一月 2009 04:55

走進長者的記憶

長輩們所說出的一個個故事,就像是我手中的一塊塊拼圖。
我努力地將它們互相比對連接,希望能進入他的生命、他的時代。
透過色彩、透過畫面、透過他們的笑容,我看見生命的美與力量。

康思云 撰文

我是一位「傳承藝術」的社工師,是在長期照顧機構中陪伴失能的長輩講他們的故事,並訓練一群藝術夥伴與長輩一起交朋友、說故事、創作視覺藝術作品。
對我來說,每次長輩們所說出的故事,就像是手中的一塊拼圖,我努力地將這一塊、那一塊互相比對、連接,希望能漸漸認識這個長輩。雖然沒看過拼圖的全貌,不過幸運的是,我是與作者一起拼圖,心中總有一份篤定。
在與長者一起創作的過程中,爺爺奶奶們常常動容地跟我說「謝謝」,我總是回答「我才要謝謝您呢!」這是我心裡面非常深刻的感激:爺爺奶奶們,謝謝您願意和我這個小毛頭分享這麼多生命的經歷,謝謝您讓我有機會進入您的時代。因著您的笑容,我更能體會生命的價值與意義,也更樂在工作中。

紅鼻子的帥爺爺

第一次見到勞爺爺,我的第一印象是「好親切、好帥的一個老爺爺」。他的臉頰和鼻子總是紅紅的;他的語言能力受到疾病的影響,無法表達得很清楚、他以左手克服右手的失能。
在團體中、在創作時,勞爺爺總是很積極、很開心。雖然右手不方便,但他用左手發展出「點畫法」技巧,成了我們團體中的素人畫家。每當我轉頭望著他,他總是用笑容回應我。在一次又一次的團體中,我們略略認識了這個曾在華航修理飛機、喜歡穿著白上衣白褲子去舞廳、有許多年輕女孩想跟他跳舞、拿手菜是砂鍋魚頭的老人家。
我們也看過勞爺爺傷心的時候。當他想起孩子兒時的笑容,想到工作忙碌的孩子少有時間來機構探望…那一天,老人家一邊述說,一邊紅了眼眶。
還記得那天團體結束後,勞爺爺與許多長輩一起坐在電視前,有工作人員辦公的聲音、電視機的聲音、其他長輩的聲音…勞爺爺面前的飯菜都沒有動過,我站在他身旁,握著他的手,久久,我們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勞爺爺,如果今天心情不好,吃不下飯,我能體會您的感受。」
最後,我只說了這句話。

喚回記憶中的陽光

在陪伴長者的過程中,我不時想到,我的陪伴每週只有兩小時,長輩們面對身體失能所帶來的失落、與家人分離的孤寂、在機構生活的無奈…我到底能帶給他們什麼?
當感受到勞爺爺的悲傷時,我不禁覺得:如果此時此刻陪伴在他身邊的是他兒子,該有多好?
人生中有許多無奈,我們無法避免,但當我們在黑夜裡感到沮喪,因著黎明即將來臨、因著我們記憶中的陽光,我們仍然充滿希望。我無法改變老人家在機構的生活,也不可能去詢問家屬「你為什麼不來探望你的爸爸?」因為每個家庭都有不同的故事,豈是三言兩語能夠說明。但是我可以在這兩個小時帶給老人家笑容,使他們透過色彩、透過畫面、透過述說,來傳達生命中仍蓬勃的力量。

豪氣奶奶的顛沛與艱辛

還記得朱奶奶第一次參與傳承藝術團體時,我們津津有味地聽著她的故事:她過去在眷村生活,每個家庭因不同的「軍階」而有不同的生活等級。她常看到丈夫軍階低、孩子又多的太太們,連一件保暖的衣服也沒有,就自己掏腰包做衣服給她們。丈夫軍階高的太太看見了喜歡,出錢想買她做的衣服。
「平時我就看不慣她驕傲的樣子,」朱奶奶說,「我就跟她說:『我才不要你的臭錢!』」
現在回想起來,朱奶奶講那句話時豪氣的樣子,還生動地印在我的腦海中。
抗戰時期,朱奶奶的父母怕她被共產黨胡亂配婚,匆匆將她嫁給一個軍人,她跟著先生從河北逃難到廣西,從廣西逃難到雲南,從雲南逃難到越南的復國島,一路上腳都走爛了。路途中,許多嬰兒在躲避敵人的過程中被自己的父母悶死,以免哭聲暴露了大家的位置…
台灣當時不願意接收復國島的難民,大家決定一起絕食向聯合國抗議。那天也是她第一個孩子臨盆的日子。她先生為了煮開水起了爐灶,抗議的難民們跑來看是哪一家搞不清楚狀況,絕食還煮飯!這時才發現她生孩子了…

讓我進入您的時代

今年總統大選,朱奶奶為著自己不良於行無法投票,沮喪了好長一段時間。後來工作人員決定自掏腰包幫她達成心願,叫了一台救護車,一路飆到投票所…朱奶奶終於在救護車上投下了神聖的一票。我還記得她講起這件事時的笑容…
在聽了朱奶奶一個個的故事後,我對她的感覺從「難以親近」到「心生佩服」。我常想,年輕如我們,如何能體會上上一輩的艱辛?如何能想像一場戰爭後,從此與所愛的人天人永隔的哀傷?我是多麼有幸,能在聆聽長者的故事時,走入他們的時代,去體會我所不曾經歷的生命,使自己的眼光能柔和一些,生命的厚度能深厚一點。
朱奶奶,謝謝您,讓我學著認識您,讓我進入您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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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亦見於2009年1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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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 25 六月 2008 01:07

去年夏天,我曾到過汶川

五月十二日下午兩點半左右,四川發生大地震,霎時,在成都樓層室內感覺搖搖欲墜,酒瓶落地摔得粉碎,書櫥應聲倒塌,廚房乒乒作響,小區內人心惶惶,處處傳來淒厲叫聲,聚集相互詢問,個個驚慌失措,一臉狼狽。校園裏、街道上群眾奔馳,集聚走避,馬路上交通幾乎癱瘓,而通訊又一時中斷,尤增詭異恐懼氣氛。
到了晚上,通訊傳遞,才知道震央位置在距離成都市北區近一百公里處的汶川縣發生八級強烈地震,天崩地裂,樓層倒塌,或震為平地,瓦礫殘骸,一片哀號,瞬間數千名無辜老百姓傷亡;隨著時間推移,死亡與失蹤人數節節上升,令人不忍卒睹!

去年夏天,我校學院與香港城市大學師生曾經組織捐書活動到汶川草坡中心小學。記得那一天學校剛結束期末考試不久,我們共同坐了兩部大型巴士由校園出發。一早七點多集合完畢,約八點鐘開車。當經過都江堰後,巴士開始爬坡往汶川方向行進,進入藏區阿壩州,則沿途崇山峻嶺,林木森森,順著羊腸小徑蜿蜒曲折而行,到處可見峽谷斷崖,司機小心翼翼放慢車速,不敢加速超車,因為有任何的閃失,都可能墜落翻覆,魂斷命喪。
山坡路很狹窄,曲折多彎,在最逼仄處,僅能容一車身行駛,因此,遇有前方來車相錯而過,還必得緩緩調整挪移,才能順暢通行。
我們幾位師生在車座後排聊天唱歌,真是愉快。一路上又談到抵達藏區小學要怎麽樣鼓勵那些小朋友等等,心情無限的好!
不久,車子突然停住不走了。原來前方不遠處有巨石坍方,路面正在搶修中。不確定何時才能夠恢復暢通,於是大家紛紛下車伸伸懶腰,透透空氣。折騰了近兩個小時左右,才又繼續往目的地行進。
到了中午十二點鐘過後,總算才到達草坡中心小學。這是一所人數只有一百多人的小學校,校長特別介紹啟用不久的新教學大樓,還有一棟正在建築中,預計幾個月後也能使用了。
車子開到校門,把一捆又一捆的新書搬下車,運往校園升旗臺上,早已有小朋友激動地列隊歡迎我們。他們手舞足蹈,開心極了,個個眼神靈活,看著這批批打包完好的新書。我特別注意到他們的眼睛緊緊盯住很久,流露出喜悅、羡慕的目光。當我們要把書籍搬進辦公室時,有幾個小朋友還爭先恐後自動說要幫忙。但他們的個子太小了,根本不可能幫上忙,而為了他們有參與感,還是讓他們一起來吧。
後來,校長與多位老師說,這些小朋友有的在早上七、八點就來學校等候了。到了九點多、十點左右,還不停地問怎麼還沒有來呢。可見,這些小孩多麼喜歡我們去看他們!
一直到午後一點多,把整個贈書儀式完成,大家才想到該吃午餐了。
起先這些學生有點靦腆,要他們來拍照合影,還互讓半推一番,竊竊私語。
有個三年級的小女孩長得很漂亮,我會注意到她,是因為她的裝扮比較特別:留著一頭烏黑亮髮,頭上別著二朵小花,兩耳掛著一對銀白色耳環,在七月豔陽照耀下,尤顯得奪目亮麗!我當時還半開玩笑說,所有同學都沒有戴耳環,為什麼你這麼愛漂亮戴耳環。她反應很快,立刻說她是少數民族,全村的女孩從小就人人戴耳環,如果不戴才奇怪呢。我打從心裏暗暗稱許,她的回答真好,得體又合乎實情。與他們合照了幾張相,帶著依依不捨的心情告別。

沒想到,這竟是一次永遠的訣別!

一位參加那次捐書活動的同仁給我回復短信:“我在哭不能再跟我講香港的同學也在問”,沒有任何標點符號,我能夠感受其心情。一位參與的大三學生說:“只知道那所小學已經不在了”,另一位學生說:“那個據辛老師說草坡中心小學已經坍塌了……確實如此…… 不過天地不仁……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沒說完,掩面而哭。

摩挲著相片,天真無邪的笑容掛在臉上,尤增悲愴,使人不忍多看。生命如紙薄,何其脆弱也!

九年前臺灣九二一半夜大地震,我幸運地逃過一次劫難:在玻璃櫥櫃倒塌前,我被地震搖醒,本能反射用手臂去擋,玻璃碎片劃破前臂,左手血流如注,急送醫院縫了二十一針,留下一道長長的弧形傷疤,迄今回憶,猶有餘悸!

今年在成都經歷大地震,往後幾天,餘震連連,天天在半夜驚醒,果是真實狀況。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誰也不知道。

昨天下午上課,在黑板上寫上李白〈劍閣賦〉:“咸陽之南,直望五千里,見雲峰之崔嵬。前有劍閣橫斷,倚青天而中開。上則松風蕭颯瑟蔚,有巴猿兮相哀。旁則飛湍走豁,灑石噴閣,洶湧而驚雷。送佳人兮此去,復何時兮歸來。望夫君兮安極,我沉吟兮歎息。……”,也抄上〈蜀道難〉部分文字:“邇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西當太白有鳥道,可以橫絕峨眉顛,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後天梯石棧相勾連”,“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使人聽此凋朱顏。連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掛倚絕壁,飛湍瀑流爭喧虺,砰崖轉石萬豁雷,其險也若此,嗟爾遠道之人胡為乎來哉!劍閣崢嶸而崔嵬,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我跟學生講這兩首詩的意思,並以今日汶川的地形為例,說明為何地震無法立即有效搶救,必須要動用直升機空投與傘兵跳傘救援的原因。去年我到過汶川,李白這種描述是毫不誇張的。

我看到學生邊抄寫邊聽課,眼眶紅紅的,我不忍講太久……。

我只恨,我只恨,我只恨,我太愚鈍了,要犧牲這麼多人的生命,才能完全讀懂李白的詩歌,而這個代價,未免太大了!


謹以此文敬悼五月十二日大地震喪生的同胞
二零零八年五月二十日晚於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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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 25 二月 2008 21:57

遊牧記憶的所在

【遊牧記憶─康巴的藝術體驗】雙人聯展活動側記
蔡玫芳 撰文

在記不清起點為何的因緣際會下,「人籟論辨月刊」的總編輯魏明德(也是『遊牧記憶』中筆名笨篤的遊牧人)遇見了蒙藏基金會的郭玉琴秘書長,兩人的相遇相知,催生了這次在蒙藏文化中心為期五十天的【遊牧記憶─康巴的藝術體驗】雙人聯展……蒙藏文化中心是我們串起遊牧記憶的所在。

遊牧記憶之串起與散落

遊牧人,記憶從這一段流浪到那一段,段段相連,拼成了生命拼圖的全貌。幸好,拼塊組合的方式不一,組合的形式萬化,而且可以重新切塊……

2007年12月28日,遊牧人的生命拼圖增加了一塊:透過蒙藏委員會與蒙藏基金會的支持協助,遊牧人的記憶得以讓外界進一步地來探索;遊牧人那顆忐忑不安的心,卻在進入蒙藏文化中心的一剎那間得以撫平,如此似曾相識、熟悉的物品、景象、氛圍……遊牧人於是打開了心防,盡情地揮灑、徜徉,好像又回到了記憶中那片草原,遊牧人笑開懷了。

遊牧人,記憶隨著影像、言語、韻律、香氣、味道而飄遊、豐厚,記憶會將它們重新洗牌、組合。在草原和山巔之間,在重新出發的時刻,記憶沉澱片刻,由此創作新的圖文。

這回,有了徐主任的細心隨和、郭秘書長的爽朗親切、美惠的熱心、奕旭的協調,以及其他工作人員的全力配合……遊牧人知道,這裡的每一位都與他站在這山邊,大家愉快地談著、笑著種種屬於你和我的一切,這一段尚未成為過去的點點滴滴卻早已在遊牧人心中化為美好的記憶。

遊牧人,記憶會哭、會笑;記憶會彼此嚇唬、相互安慰。我任由記憶的節奏搖擺,就像把自己託付給一匹馬兒--馬兒有時發呆,不怎麼趕路,有時奔馳如飛。

2008年1月5日,到了向所有人娓娓道來春夏秋冬的記憶之際,遊牧人卻在前一晚失眠了。來自四面八方的人湧進,遊牧人不知所措,遊牧人想逃回記憶中最深處。所幸,有了陳式武委員的引導,他的話語鼓舞了遊牧人,接著聽到郭秘書長熟悉爽朗的笑聲,遊牧人不再猶豫,雖非活力十足卻愉悅地細訴著這組生命拼圖的心路歷程,說著說著,他彷彿又回到了每個曾經流連忘返的場景,從這裡走到那裡、從那裡回到這裡,遊牧人興高采烈地告訴所有人他的心情點滴、喜怒哀樂,引導大家進入了遊牧記憶中,在那裡,我們說著相同的語言,一起聽著耳邊呼嘯的風聲,遠眺一望無際的高山……他感謝在生命的拼圖中尋到了這拼塊,讓他看到原來記憶也可以這樣組合、這樣完成,他更加期待下次這同樣的拼塊也能擺放在不一樣的位置,再造就出令人眼睛一亮的不同生命圖案!

遊牧人,遊牧記憶。遊伴在我耳旁悄悄說話,呢喃說著永遠更新的誓言。

共享遊牧記憶
2008年1月18日,蒙藏委員會許委員長風塵僕僕抵達展場,心有所感地在一幅名為「格薩爾王」的畫作前停駐思忖……雖然遊牧人未能親自為委員長解說,兩人卻已透過畫作進行了心靈層次上的深度交流;對這難得的緣分,遊牧人不假思索地捐出「格薩爾王」畫作,希望能成為蒙藏文化中心永久之收藏,讓大家共同來分享這段「遊牧記憶」。
最後,「人籟論辨月刊」全體工作人員衷心感謝蒙藏委員會、蒙藏基金會的支持,首次合作如此愉快,無論是展覽或者開幕酒會都進行地十分圓滿,我們欣喜在文化推動上遇見了有志一同的好友,願未來能再迸出另一段文化結合的絢麗火花 !

【遊牧地:康巴王國】

康巴,或者說是東藏,與安多(北藏)、西藏本區構成藏區三大地理區。今日,康巴分布於四川甘孜、阿巴、雲南北部邊境以及青海南部。過去,康巴地區居民的認同感來自達賴喇摩的精神領導,政治上分成眾多的小王國,甚至曾被認為是沒有國家的社會。
本展覽展出笨篤水墨畫與數位化作品,以及梁准的攝影作品。他們兩人同在藏區高地,在極端奇譎的地理天候下,擷取神話、夢想與苦痛的淵泉。兩人的作品聚焦在三個地方:一是理塘寺院,海拔四千四百公尺;一是木里,彝族與藏族的交界,曾是神權統治的王國;一是石渠,四川省海拔最高、面積最大、位置最偏遠的一個縣。石渠含氧量只有平原地區的46%,世界上最長的史詩——《格薩爾王傳》發祥於此,《格薩爾》是世界上最長的一部活形態史詩,由藏族人民集體創作,氏族、部落、部族和民族之間的戰爭是格薩爾故事的源頭;石渠草原深處藏著一座完全用一塊塊刻滿佛教經文、六字真言和佛像的嘛呢石刻壘砌起來的嘛呢石城——松格嘛呢石經城,全長四千五百六十公尺。

【遊牧人:笨篤與梁准】

水墨畫家與數位畫創作者
【笨篤】
笨篤是魏明德(Benoît Vermander)的筆名。1993年,他在輔仁大學舉辦第一場書法作品展,之後陸續在北京中國美術館、四川美術館、成都畫院、舊金山大學、歐洲議會(史特拉斯堡)、土魯斯、香港光華中心、南韓釜山大學等地舉辦水墨畫展。畫冊有《天路歷程》、《夜搏:笨篤中法詩畫集》《笨篤圖解創世紀》、《聖所何在》等作品。
魏明德是法國籍耶穌會士,一九九二年來到台灣。現任台北利氏學社主任,《人籟論辨月刊》總編輯,人籟網址為www.erenlai.com。來台後他專注和平研究與少數民族研究,特別是彝族宗教儀式田野調查,出版《驅鬼經》等相關著作。

成都攝影家
【梁准】
出生於廣州,1989年轉向研究西南少數民族,至四川成都發展定居。現任中國國家高級攝影師,並在成都幾所大學教授攝影學。她長期致力於民族原生態民風民俗的攝影與紀錄,除了康巴藏區之外,還包括羌族、苗族、白族、傣族、回族等各族。作品多次參展並獲獎:文學暨攝影作品發表於《中國民族》英文版、《民族》、《中國西部》等雜誌,散文曾收入「當代四川散文大觀」,並與他人合著《香格里拉之魂》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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訂閱人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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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 28 一月 2008 20:08

靈魂的缺角

在大台北某個地方,我遇過一個離異的現象,那發生在某個十字路口。我站在斑馬線前,行人穿越燈亮起綠燈,秒數是三十秒,但車輛一輛接著一輛過去。等到剩下十五秒,我還是過不去,看來這次過不去。我不禁想,如果電腦螢光幕出現一個按鍵是隱形人的話,我一定按Enter,這樣我應該可以很快地飛過去…

當我迷失在快速度的時候,有人出來呼喊台灣需要用「走」的。二○○六年,攝影家徐仁修、作家小野、數學家黃武雄三人邀請大家探查、開闢、串出一條環島的千里步道。《走。路──給我一條千里步道》就在「大地運動」的視野下出版,但這本書並不吶喊疾呼,而從感覺能力探索人與環境的互動關係。一篇篇文章詩意而感性,訴說行走、體驗的必要,最終探向社會的人文價值觀。正如黃武雄說:「討論種種人與自然如何相處的問題,創造一種不同的場域,發展新價值。」(黃武雄,頁19)
我讀到作者對土地的感情:「(…)用這種櫻花來代表古老的台灣精神:『情感濃烈,耐寒又耐熱,等不到春天就爭先恐後的怒放。』」(小野,頁30)我還讀到作者對環境的感覺:「本來,我只是隱約地感覺,這三棵榕樹很漂亮。當我停下來仔細觀看後,才驚喜地看到它們真正的美。」(李丁讚,頁40)於是,人與環境在對話:「當我們的身體與外在世界建立內在的連結之後,我們才開始真正地存在這個世界上。存在,是一種關係的建立。」(李丁讚,頁48)
走路是深刻的體會:「你得溫柔地對待大地,大地才會溫柔地對待你。」(吳文翠,頁58)其中,我們不斷在轉變:「在行路中慢慢蛻變,是一種美妙的經驗。」(阿寶,頁74)沿途的風光反映我們內心的景色:「(…)雷貝嘉.索爾尼提到:『行走的步調可以激發思想的韻律,而行經的景觀會反應思緒的內容,顯現心靈的風景』。正是這樣的心靈風景,讓我們重新審視自我,並一再地產生反省思考。」(蔡建福,頁150)這一切都教我們學會發現問題、反省自己。
我是個常找東找西的人。手套少一隻,襪子多一隻,耳環剩一個。我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我的靈魂是複數的話,它們可能不成雙。我常用不當的方式填補靈魂的缺口,在工作中逃避自我,消費而不願意用雙手創作,關在自己的世界而找不到與他人的聯繫點。
許多文化觀察家都認為,台灣人似乎有某種能力,能隨時背起家當,遷移。或許因為如此,我們變得彈性有變化,各種生命現象活絡地更新。但也許我們要多注意前進時主導或伴隨的「精神現象」,小心不陷在水泥叢林中。這本書教我們當原形人,找回完整的自我與完整的原音,找回完整的發展。
我想,這是一本值得放下一切閱讀的書。《走。路──給我一條千里步道》



小野、石計生、李丁讚等著作
吳寧馨主編
左岸文化出版
2007年11月



週五, 04 一月 2008 02:14

真實世界不是電腦遊戲

魏明德 撰文

前些日子,我帶著我的小表妹到中國大陸走一走。她是法國人,第一次到中國大陸旅行。有一次,我們經過一個大型工地,她對我說:「好奇怪喔,我覺得自己好像走在電腦遊戲的世界。」
我可以體會到她真正想要表達的想法。過不了多久,這個工地就會被直上雲霄的建築物所覆蓋;湖泊旁邊本來有人家種蔬菜、養水牛,現在整個都改種桃子,變成大型的觀光景點;工廠無故關閉,也沒有給員工遣散費;上山城的行道樹全被砍光,為的是開闢寬廣的新柏油路…
中國大陸的經濟成長令人嘆為觀止。然而,中國大陸的政經決策者似乎以為自己身在電腦螢光幕前:為了所謂的益處,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必須做出決策,結果就是拆掉舊建築蓋上新工廠,或是拆掉舊工廠蓋上新房舍。取決的條件憑的往往是時興的選擇。當你置身在虛擬的世界時,若說有什麼抽象的概念或是不可變動的價值並不會影響你做決定。然而,我們必須面對的是真真實實、有血有肉的男女,以及唯一的自然環境,因為承載人類的只有一個地球。
當抽象認識只剩下實用價值,而熱愛電腦遊戲的思維又成為時尚時,難道不會主導我們對真實世界的看法嗎?如果只憑仗著數據與實用的概念,而沒有與人類的性情相依存,政治決策者將會製造出沒有人性的世界。
決策者所做出的決定,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我們說有好的一面,因為他們的決定來自總體經濟學的考量,不管怎麼說都應該是正確無誤的;而不好的一面是說,這些決定往往遠離了人類的稟性,為了數字上的成長,犧牲了人文、林木、文化或是家庭。而這些成本需要賠上未來子孫的發展潛能,以及後代的寶貴資源作為代價。
決策者應該做的,就是當一個人,能夠欣賞夕陽的美、夏日的樹葉、迴響著腳踏車鈴聲的鄉間小路、田間的古墓、公園裡與鄰人下棋的閒情逸致…我們誠心希望每個決策所蘊含的智慧,也包括了品嚐生命的味道,而不是讓過度的理性主導而走向瘋狂。我們衷心希望每個決策者能夠像性情中人一樣去感受與述說,不要當沉迷於電腦遊戲的幻魂。決策者的政治責任一旦失去了人性的向度,就沒有真正繁榮的政治或經濟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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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 27 九月 2007 18:19

放膽去想.放膽去畫

作者魏明德鼓勵我們放膽去想:思考,就是敢於新生。思考,就是敢於冒險。畫家李金遠的數位藝術作品,正是實踐放膽思考的最佳例子。

在思想的牧場上
嬉遊

思考,真正思考的人,好像我認識得並不多。在思路上勇往直前,不在乎風險放膽去想的人我認識得也很少。相反的,我遇過一些有學問的人,懂得將自己所學寫成前後連貫的評論。我也遇過一些人,我不得不讚賞他們的博學。對於熟稔技術面知識的人,我也十分欽佩。
雖然有些人宣稱自己不屬任何學派,不受任何人影響,然而他們知道自己身歸何處。從何開始,從何結束,他們本能地知道自己思想天地的界線。他們激揚自己的才能,在思想的牧場上嬉遊,不需要依賴電線。思想天地有的大,有的小,雖然他們不會說出自己天地的寬窄,但他們認為「思考」這樣的活動需要不斷被確認、重複、停駐。
這樣說好像表示我自己是個懂得放膽思考的人。其實我只是懂得依賴某些珍貴而看來不連貫的經驗。然而,我覺得有必要檢視這些片段的經驗,重新回顧出新意義,思考今日什麼是思考。而且,我還要探索「思考」的欲求,它如何在片刻內乍現又遠遠而來,給我們清晰的思路?我覺得似乎必須把這些問題弄清楚,我們才能學會思考或是說重新學會思考,往後我們才能思考地更深、更全面。
思考這樣的行動,首先必須將過去自認為學到的東西凝固,了解「思考」這樣的行動如何在我內結晶,就像物質從液態形成晶體的結晶過程,「思考」如何以最簡潔、最劇烈、最具爭議或者說最軟弱的方式在我內開花結果。我再拿這些結晶進一步審視、推敲、鑿刻,或者棄絕,或者重新建構新思想。

思考,
就是尋找入口與出口

到底「思考」是什麼?思考,就是開始。這一天,思考撞擊我信念的起源,同時撞擊他人信念的源頭,我決定開鑿自己與他人的內在礦坑,直到見光為止。思考,就是尋找入口與出口(兩者是同一回事)。平日,找不到任何進出口;隔天,在隧道裡開挖,重新開始找。出入口會挪移,想法總是在開始的時候更換新貌。
思考,也就是在我的思考裡不能捨棄我自己的存在,思考動員我的身心,我的性情與才能,如記憶、才智、自由、欲望…我面對自己,重新找到自我。我必須面對形塑我的一切質土以及過去的點滴,並與之戰鬥,有時激烈,有時和睦。
我必須走到真理的前鋒,不當停滯的死水,而是靈動的存在。真理將與我個人的生命體驗奏出和弦,讓我自己的生命光亮,並給予過去的生命一個意義。
思考,就是不欺騙。對於思考行為的兩難,拒絕採取漠視的態度。思考,就是重新踏出開始的步伐。

分與聚,
朝向本源流動

思考,將三整合為一:生命、真理、生命與真理相通的道路。
思考,就是敢於新生。
新生是什麼?新生,就是誕生。思想誕生,生命誕生,我生命的真理誕生,他人生命的真理誕生。在一片黑暗中,在通透的光中,呼喊、微笑、說話…
思考,就是敢於孤單,不斷尋索箴言。瞬間,我與他人有了連結,火從石裡噴燃,他人的生命與我自己的生命通向同一個起點,同一個起源。思考,就是離分;思考,就是聚合。
思考,就像火一樣,熔毀、苗旺。思考的體驗,集結了哲學家、科學家、神祕家、藝術家,簡單說──男人與女人,這些人不斷尋索如何活躍思想的跳動。真正的思想超越學科、知識,朝向本源流動。
思考,就是敢於放棄、拋棄、重新開始,在思想不斷更新的律動中寓居,離居,深居。思考,就是冒險。對於我思想的起源、視野,思索的對象,敢於賦予生命,使之燃而不滅。

專注,
明確地前進

思考,簡單來說,就是專注兩個字。做到最高點,就是純然的專注。明確地定義與前進:思考,就是保有警覺心,避開陳腔濫調,避免邏輯失誤。對於使用的字詞,注意其意義與影響,注意對方的反應…專注是思考的良友,純然的專注來自靜默,字詞、影像、光逐一躍出。專注等同於欲求,膽子是思考的基礎。

思考,
就是呼吸

思考變成了律動,傳達了書中的詞句、繪畫作品中的線條、音樂的旋律,靜坐冥想者的呼吸。如果找到了這樣的律動,思考就變成一個自然而然的行為。思考,就是呼吸。思考的律動傳遞出思索對象核心的湧動,思想隨之躍然。思考與被思考物來自同樣的源動。

有信仰,
就不必思考?

有信仰的人往往不敢跨步去思考,好像思考是一種禁忌,以為信仰本身禁止思考,或是說信仰本身代替了思考。某些有信仰的人,可能會認為信仰得多一點,就可以思考得少一點。
真實的信仰只會提升思考。若沒有思考,沒有批評,沒有確立,信仰本身便無法成立,只會成為情感、知識上相互取暖的崇拜中心。真正的信仰不怕挑戰與更新,原來上主和我想的不一樣…真正的信仰等待思想前來挖掘,深鑿,淨化,賦予新的生命。真正的思考不是死硬的,它會帶來生命,它會助燃火苗。
思考的鋪陳屬於智力的活動。但這樣智力的活動需要意願、欲求、想像力同行,才能往前推展,甚至在思考之前,就必須要有這樣的特質,為思考這樣的行為鋪路。整合這些特質時,切莫忘了批評的視角。如此,思想將會越深越寬廣。如果只有固定不變,思想會失去延續的起點。這是理性、意願、愛的共通默契:思想在直覺中開始,在直覺中達到圓熟,一旦思考起身而動,瞬間打動真實人心。

純然的專注,
湧動著沒有雜質的愛

前面說過,思考最高致的表現是純然的專注。這就是愛,沒有雜質的愛。一片汪洋裡,愛與思考的律動逐浪。純然的專注變成事物核心的真實存在。直覺,預知事物存在的閃光。
弔詭的是,透過專注的力量,信仰、思考、愛三者湧著律動,新浪追前浪,律動的海心是信、望、愛的欲求。這三者的湧動越是洶湧、變動、邁向浪頭,就越朝向平靜、歇息、合一。

越是封閉,
悲傷就越有養分

思考是一條道路。當我們鋪陳思緒時,發現思考無所不在。思考讓你安憩,思考讓你活躍。思考是否定,思考是肯定。思考回歸本源,思考走向熟滿。思考在遠方,思考在當下。思考是捨,思考是取。思考是孤寂,思考是與他者合一。
思考不蒼白,也不哀傷。思考的底色是欲求,載滿了喜悅。思考對戰憂傷。越是封閉,悲傷就越有養分;越是不思考,悲傷越是茁壯。悲傷在你內反芻,悲傷是不思考的一項產物。
放膽思考,勇於新生。吸潤空氣、光亮,切莫停步。切莫畏懼喜悅的誕生。

如孩子般,
找回思考的火苗

為什麼思考?我們如何開始思考?也許,更正確問,我們應該問:「為什麼我們不思考?」「我們怎麼不思考了?」發問、驚訝、尋思,這對孩子來說都是很自然的事。
思考是很自然的事,但我們必須不斷學習思考。這和繪畫很像,大家小時候都有拿筆塗鴉的創意,長大後才發現需要學習用筆用色的原則。我們因為急著接受教育,急著長大,人生初期的火花轉瞬間沉入地,被埋在甕裡,然而這樣的火花並沒有熄滅。有一天,火苗將旺盛、燃燒、照耀。

答案不是結束,
是為了尋找更寬廣的答案

我夢想的教育,對於孩子的提問,給的答案都能夠幫助孩子思索,不會把孩子關在籠子裡:不但能滿足孩子的好奇心,而且啟發孩子更多的好奇本性。也許這樣的教育一開始不會為人所接受,也許一開始孩子對這樣的答案一點安全感也沒有,因為他們得到的答案讓他們知道自己必須去探索的竟是無邊無際。也許人生某個階段我們必須停下來,只去學習而不要去思考。

停頓,
中斷思考的智慧

但是,可別把這個想法當成人生的全部。思考和學習相輔相成,不過我必須指出兩者的心智活動不外有一個競爭關係。思考無法分分秒秒,思考是一種智慧,懂得停止思考更是一種智慧:統整片面學到的知識、信念,享受與人同在的情感交流,過日子,沉睡,做夢——夢想與思考有一定的關連。思考是一項行為,思考是一個行動,世上沒有一個活動是可以連續而不中斷的。睡眠時雖然呼吸,但也有起有落。

渡越,
探索萬物

學習,學習思考。

思考有歲數。

思考,渡越。思考是為了渡越,渡越是為了思考。

思考有歲,想法有品。

一開始,實踐先於思考,漸漸地智慧與方法累積交織,適於探索萬物。

思考,有時是為了放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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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 24 八月 2007 22:37

變成你自己

我寫這一篇文章,靈感來自一位法國哲人的思索,他叫做馬賽爾‧雷高(Marcel Légaut, 1900-1990)。他本來在大學教數學,後來放棄了自己的研究工作,到法國西南部牧羊,專注反省靈修的意義。他不但反省當代社會與科學的關連,而且積極探索追尋他者的靈修體驗。

追尋自我的絆腳石

有一個奇妙的追尋過程,步步出乎意料,這個過程叫做「變成你自己」。投身這樣的旅程可說是當一個人最本質的體驗。那是一趟孤獨的旅程,但這樣的旅程超越了個人的向度,某個程度上來說,個人的抉擇牽動著全人類的命運。即使隱而不宣,每個人正推展著人類的本性。
最近幾十年來,實踐「變成你自己」的行動有了新的意涵、新的意義以及新的無償觀(不求回報的觀念)。為什麼呢?長久以來,甚至打從有人類開始,對於追尋自我,似乎都有制式的流程、固定的答案,免於為自己的人生下決定,不禁框住了我們生命的舒展。

宗教定義個人

這些制式的答案基本上都有宗教的影子。宗教信仰有時讓人豁免於詢問生命的意義。宗教形塑神的概念──有的稱之為上主,有的稱為神仙,有的稱為神靈,有的稱為菩薩,而個人就被所屬的宗教教義所界定。上天啟迪我們的眼界,也讓我們懼怕,我們隨著上天的存在而存在。即使在今日,每當人們遭逢危機時,最先想到的就是詢問上天的旨意,因為祂知道一切,因為祂無所不能。
然而,認識自然法則的社會以各種方式質疑千年文明所形塑的神。神的存在不若以往,這個轉變深刻而廣,使得我們更新神的形象:神之所以存在,是經過個人的探索而被確認,而非集體既有的約束。這是人類走向成熟的過程,如此更加接近生命的意義。為了來到神的身邊,首先我必須成為我自己。

神在哪裡?

人越認識時間無邊而空間無際的宇宙,就越體認到自身的渺小與短暫。一個人好像無法抓住真實,宇宙的浩瀚使得我們失去了參考座標。我們在無限中顯得卑微,我們失去了對人性的堅持,我們被剝奪了過去與未來。這種感覺通常會製造荒謬感,使得我們否定一切,尤其在面對死亡或失去親人時最常出現這樣的感覺。
理解神的存在與理解宇宙的存在,兩者的切入點並不相同。造物者並不是宇宙的「因」(不管是第一因或是第二因)。換句話說,宇宙對我們來說已經超越了我們想像與理智,而神卻比宇宙還要難去想像。我們不能從物質、宇宙去定義神,我們也不能從神的概念去定義人。我們不能給予生命一個「通用」的定義。
再者,宗教信仰堅持栽培人性,並且告訴我們作為人的種種,以及人性深處所散發的希望。我們不能不延續信仰的內容:即使在歷史上因為宗教發生許多暴力與狂妄的蠢事,但我們應該聚焦在宗教如何探討人本身的問題,同時傳達信、愛、望的特質。換句話說,解釋什麼是真,宗教信仰並不過時,而且各宗教信仰以其各自的語彙談論什麼是人,並指出人在自我追尋過程中盲目與執拗的一面。

人在哪裡?

人不能把自己當成觀察物來認識。當一個人觀察自己的時候,總是存有一份奧祕。當人觀察自己的時候,以科學的角度來說「觀察者」與「觀察物」之間並沒有距離。由此推之,我們可以說科學的發展無法道盡人的全貌。人類雅好思考的習性早已告訴我們人藏有奧祕,不能以客觀的事實道盡。因此,若要回答人類存在的根本問題,例如人的本質以及宇宙中的定位等等,我們必須從下列三個問題著手,我們必須問自己:「我是誰?」「存在的理由是什麼?」「生命的意義在哪裡?」

記憶:靈修體驗的基礎

「變成你自己」以及「生命意義」兩者的追尋構成靈修探索的兩道繩梯。決定投入的追尋者需要付諸全心全力,釋放自己所有的才能,重新關注自己的過去與未來。在追尋自我的路上,重新提煉對過去的記憶,靜觀人生過往路上遭逢的點滴,具有格外重要的意義,因為那是我們靈修生活的精神食糧。有時,過去某些時刻的記憶會特別鮮明。我試著捕捉這段鮮明的記憶之前的自我,明瞭自我的性情有何特質,何以織就這一段記憶。我們也看清自己如何品嚐記憶之果,或是如何接受事實發生的後果。某些記憶,雖然沉重而殘酷,經年累月地慢慢轉換成自己重要的生命體驗,體驗到那個被召喚的我,要變成我自己…
人性圓熟的道路蜿蜒而崎嶇,始終沒有終點。我們以寬厚深刻的方式看待過去,人的意識就會將過去至今的體驗統整為一體,並找到以前未曾發現的獨特意義。在某些時刻,當我們提煉過去的記憶時,我們會看到過去生活的事件、情景、相遇彼此之間的關連。我們的視野讓我們看到整體,隨著「變成你自己」的飛箭往前射出。這是進入內心深處的新路徑,重新探訪內心深處,我們會有重大的發現,雖然我們身被宇宙與時間包裹,但我們的故事以及即將轉變的自己超越了時間與宇宙的限制。
也許微不足道,也許難以置信,透過靈修體驗,正在轉變著的自己給予了時間、宇宙一個意義…我們內沉思與記憶的活動,呼喚出靈修的真實性,超越了科學所能定義的物質與生命定律。靈修的真實性依人的修行而有所不同,然而都在你內誕生、成長,從而指向他者。
個人生命意義的追尋使得我們與他者進入真正的合一。我們對靈修的真實性有更高更敏銳的關注,從而誕生一個眼光。這個眼光讓我們回歸到全人類,對於他人的生存與體驗更加關注。共享故事、共享體驗,相遇和交流有了深刻的迴盪。

迎接與順納

為了要變成我自己,首先我必須接受什麼不是我。迎接、順納那些不是我的,我才能找到自我的方向。分辨什麼不是我,迎納什麼不是我,我才能超越生物的限制與社會的命定,我才不會變成「正規產品」。展臂迎接差異,我才能自由地朝向自我發展。接受、忍讓是人的天性,迎接、順納是靈修層次的精神活動。我必須迎接並順納社會真相、自然法則,才能與他人互動與相遇。當我深思熟慮,當我提煉過去的記憶時,我會與他人有深刻的交流,而這並不是因為機緣的偶遇,而是因為我內心早已培育了心靈沃土。
我們必須懂得在時間的洪流中,順納萬事、迎接萬物,但始終忠於自己。雖然社會大環境始終領先著我們,籠罩著我們,但我們還是可以培育批判的精神,並且意識到法律或是規章的存在等等。同時,在社會的範疇裡,我們尋找個人與社會連結的方式,投身社會的方式,並以活躍的方式聯繫個人與社會的關係。
順納社會各個階層,我們會與靈修探尋的前輩相聚,為架構美好社會的努力凝聚在一起。如此一來,人類的精神力量不但延續過去,也拓展未來。懂得順納社會各階層讓我們變得有創造力,懂得了解、尊重各階層的差異,並學習在每個階層內存在:當我們懂得什麼是詮釋,我們就會找到各階層美好的一面。

我與他人的關係:痛苦與成熟

當我們與社會維繫忠實而有創意關係時,這就有助於我們做決定,並找到自己與社會的依存方式。我們所做的決定,正是培育我們與他人相遇的沃土。我們與他人之結識有如開啟一段旅程,我們必須不斷往前探尋,雖然探索的過程可能充滿了痛苦。當我重新閱讀我的人生,當我重新整理記憶,不協調音隨著協調音鳴奏,最壞的與最好的並肩而行,苦痛與混亂沸騰,刻劃了最崇高的印記。也許我們認清了得不到愛的痛苦之源,體會到了為人父為人母的辛酸,但我們也體會到精神交流的喜悅,與他人真誠溝通的喜悅,因為每個人的來時路都是那麼與眾不同…在我們的人生路上,雖然學識、經驗各有不同,但我們也會認識靈修父母,結識靈修子女…
當我們走向生命的盡頭時,我們必須讓我們的死亡變成一項高致的行為,照亮後人的追尋路…那就是迎接上主,重新閱覽自我的人生,未來我將在死亡時刻與上主合一,祂在一個無法觸及的世界,一個只能述說而無法解釋的世界。當我死亡時,與上主合一,我播下靈修的種子,在世人的心中萌芽,超脫事物外象與因果論。靜思與回憶,不論是悲是喜,都將人類靈修的思索傳承下去,同時描繪人類生活相互依賴的特質。而每個人,或多或少,被祂所容納,被祂所包裹;這份碩果是被看不見的那一位所接納與創造的,碩果繁生其他碩果,人類走向成熟的靈修路。
我們必須有信心。即使我們需要品嚐犧牲的苦痛滋味,我們內會逐漸找到完成感:當我們重新閱覽過往時,我們不知不覺地覓得智慧,同時感到充盈、超脫,這是我們最初想都沒有想到的。忠實地看待自我,我們會發現過去無法挽回的錯誤竟然有其價值,逐漸與自我完整地織合而為一。事過境遷,我們越能覺察到自己的錯誤,不過一旦我們承認自己的錯誤,我們反而感到釋放而心平,因為生命神祕而深不可測。

捨棄‧流動‧新生

換句話說,棄絕所有、正視痛苦正是在為自己準備新生。當所有屬於我們的或是不曾屬於我們的都被奪走了,我們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存在。我們常常以物質與時間來定義個人,然而人的存在無關乎物質,無關乎時間。
當一個人真正地回想、反思自己的過去,他會發現自己現在的人生路和以前想的不一樣,人生計劃並不是一個死框架,他後來才會發現他高於原來的期盼。雖然停滯和錯誤形成了阻礙,但他內心不斷自我培訓和自我更新。如此,一步一步,計劃隨著流動,走向一體的人生,獨特在天地之間…一個行動是一個印記,他催生的行動與他不無相關,但也不只是他的印記而已。人類催生一個超乎想像的事,用最多元的方式說,那就是神…神和人,兩個奧祕,神在人內,人在神內。神行動的時候被給予了人,人在被給予的時候接納了神。
人接納神,人變成了自己。人變成自己的時候,人接納神,神在我內思索。祂在我內合一,我與祂合一。人變成被召喚的自己,神通向了全人類。換句話說,孤獨與獨特以豐盛的方式遇合,這一張面容,沒有人能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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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請見馬賽爾‧雷高協會,地址如下:Association culturelle Marcel Légaut, la Magnaerie, 26270, Mirmande, France.


週五, 27 七月 2007 01:45

日日新生

活著,大家說就是長大。比起長大,活著,可說是更簡單,也更困難。

活著,就是學著新生。日日新生。

新生,這是最簡單的事,也是最難的事。隨遇而安。我們必須迎接生命。但是我們常自以為是生命的主宰。

日日新生,就是這麼簡單。不必擔心明天的事,每個清早對自己說:「好」,然而我們還是喜歡憂慮明天。

活著,就是透過他人,迎接生命。透過他人給予的愛,迎接生命;有時甚至透過他人給予的創傷,迎接生命。透過晝夜,迎接生命。迎接生命的喜悅,迎接生命的苦難。迎接生命中的新奇物,迎接生命中的老舊物。迎接生命的開始,迎接生命的結束。

為了知生,我們必須知死。為了吸進新鮮的空氣,我們要吐出胸中飽滿的氣。每天以嶄新的心迎接生命,就是熱愛生命。以嶄新的心迎接生命,我們要張開雙手,把前一天雙手盛滿的東西放掉。只有空手才能盈握生命。

活著,就是死亡,就是重生。生命有其氣味、色調,也是拂曉第一道曙光中甦醒的私語。在白天的時光中,生命很神祕地被曙光推移而流轉。在黑夜的驚恐中,生命挽留被漆黑籠罩的同一道光。

我們不必害怕不知道要如何好好活著。我們遇到困難時不過就像嬰兒誕生時的哭啼聲。我們喊叫出的哭啼聲,就是誕生的吶喊;我們垂死前的悲啼聲,更是誕生的吶喊。

歌唱或是哭泣的氣息,潤澤的或是傷害的光--風與光,讓萬物更新,它們訴說著生命的美妙。

不管在痛苦,或在喜悅中,生命的祕密織布就是由風與光編織而成的。


週三, 25 七月 2007 17:48

人不是東西

人不是東西。對於這點,大家都很贊同,而且沒有異議。但我們真的都遵循這個準則來對待自己和他人嗎?我們在社會上的行事是不是暗地裡與這個準則背道而馳呢?

懂得人與物的區別是兒童正常心理發展的一部分。心理學家格外重視嬰兒出生後第九個月的轉變。這個時期的嬰兒似乎已經能夠明顯地感覺到,在他面前的並不只是一個東西而已,他能夠從眼前的東西得到滿足,同時感受到眼前看著他的是一個有意圖有情感的生命。透過遊戲以及各種體驗,嬰兒明瞭這個生命像他一樣有興趣去了解其他東西、其他人。由此,嬰幼兒肯定他人的存在,開始與他人有豐富的互動。人與人的互動建立了人類的情感世界、社會生活,而且是培育美德的基礎。

不過,許多社會學家和經濟學家早就注意到,人類社會的互動方式已經將人的位階降到物的層次。物的定義,就是預期東西可以生產的效能:我若拿到一塊木頭,我能用它製造長笛或做成椅子;我若找到一塊石頭,我能綁上繩子把東西吊起來;我若有一個玻璃杯,我可以拿它來喝水…人類在現代社會的工作模式,使得我們對他人的期待變成是功能性的,我們只希望他人完成某項工作,不管這個人的個性、情緒,也不管我久候不來的服務是否中途遇到什麼阻礙——我們把他人當成物品。當然,我們可以說落實工作是社會前進的力量,而且某個程度來說很有效率。但曾幾何時,我們已經不把「他人」看成人,沒有想要了解別人失序的好奇心,更沒有互動的樂趣,我們的社會難道就不會扭曲變形嗎?

德國哲學家霍耐特(Axel Honneth)認為社會關係的「物化」越來越標誌著我們的社會,今日招募員工的面試方式就是一個例子。招雇的公司希望求職人自我介紹,描述個人的工作能力,並說明未來的貢獻,為的是預測這個人的工作成果,就像買一台新電腦一樣。在網際網路上交友,每個人描述自己的方式就像在定義一項物品,年齡、身高、體重、喜好等等,即使要在網路上找另一半也是如此。換句話說,我們不僅僅把他人當成物品,整個社會鼓勵我們把自己物化為東西以符合別人的要求。人不再是人,而是被要求生產的東西:傳承後代、工作、新鮮感…

我們必須經常記得,時時反觀自己造就的成果以及產品,學習無償心與他人往來並欣賞他人…若沒有真正認清自己、肯定他人,就沒有真正的人性社會。


週三, 27 六月 2007 02:48

每一天,都是最重要的一天

她的時間不迴避世間苦難,且與別人的匱乏共處,
其中所見所感俯拾皆有所得,在分享和付出之間,生活自在地流瀉迆灑。
工作也罷,休假也罷,一切日子飽滿充盈。

我對生命的理解,決定了我活著的方式。工作也好,所謂的休假也好,其實對我而言,它們並沒有什麼不同。唯一的差別也許是我在休假時所做的事,帶給我更大的勇氣與學習,並讓我真正體會到什麼叫作「知足常樂」。在那些不為任何人工作上班的放假時光中,我很高興可以全然地以自己的信念為一群陌生人工作…

台北─河內─金邊

從二○○○年在越南河內認識一個法國社工開始,我就對在開發中國家做服務,產生了動機。這個投身在愛滋病宣導跟防治工作的中年男人,讓我看見了「休假」也可以這樣度過。於是第二年,我選擇了柬埔寨,而且自己找到了想要服務的地方──未來之光孤兒院。
我到柬埔寨,不像多數的遊客是直飛暹粒看吳哥窟。我選擇落腳在金邊,探索這個在過去十年來極速轉變的城市。我喜歡在他們的傳統市場裡吃飯、跟當地人聊天、看著街上的眾生相、閱讀那份每周出刊六天的報紙《Cambodia Daily》(當中沒有一篇八卦或廢話)。是這些東西使我得以在最短的時間內建立對當地社會的理解,並且幫助我找到了後來決定投入的領域──貧童教育。

他們都是我的老師

我所遇見過的孤兒或貧童是我一生最珍貴的老師。因為他們教我如何更珍惜自己所擁有的一切,讓我深深了解到就算我經歷過人生的風風雨雨,終究還是一個很幸福的人──我沒有餓過肚子,我沒有無家可歸,我沒有失學或被成為童工,我也沒有像開發中國家那些不幸少女的際遇;我沒有被欺凌、壓榨、剝削,我沒有所有那些我在他們身上看過的創傷。我,沒有經歷過戰爭,我不用擔心下田會踩到地雷,我不曾住過一天難民營──這些我擁有的幸福我或許都知道,但如果不是因為我所遇見的這些窮孩子和際遇不幸的人們,我或許永遠不會那麼清楚體會我的幸運,以及我的富有。
柬埔寨的孤兒院是我在二○○一到二○○三年每次休假時服務的地方,那也是我生命轉彎的開始。我記得當我看見歷經抄家、逃難和內戰的痛苦卻還能將自己全然貢獻給孤兒的Phaly女士日日奔波的景象時,我曾經問過她:「妳怎麼會決定要照顧這些孩子的呢?」她說:「在難民營十年的生活中,我深深地體會到一個國家的基礎真的是它的下一代。當你這樣一想時,就會了解到為下一代付出,使他們有一個依歸,是多麼重要的工作。」我感謝Phaly當年告訴我的每一句話,因為它們改變了我生活的方式,也讓我思考了如何將自己有限的時間跟力氣,做最有意義的運用。

從喜馬拉雅山到恆河

每個人對什麼叫做「有意義的生活」都有不太一樣的定義,而我所認知的意義大概是來自我對生命的無常跟短暫的體會吧!怎麼活,真的很重要,因為它決定了有一天當我要離開人世時,會懷著怎樣的心情。
二○○三年的冬天,我開始把休假的目的地從柬埔寨轉到尼泊爾和印度。無論是兩個月或十天,我都希望日子不是白活的。每一天,我試著認識新的文化、新的習俗、新的人事,想著自己是何其幸運,可以不斷地學習生命這件事。在尼泊爾加德滿都的貧困少女之家服務時,我親眼看見可以讓孩子脫離雛妓的命運是一件多麼讓人歡天喜地的事;我看到喜馬拉雅山上的藏醫,沒有任何的財富,但卻一心為山區貧困的挑夫和村人免費醫療,於是我加入他的行列,幫忙整藥與其他的勞力工作;我也目睹被虐待的童工從真心的擁抱中重建對人的信心和希望,所以如果可以,我幫助童工上學…我為那些天天都在為別人的生命做出貢獻的人致上最大的敬意,因為他們的存在不只解救了需要幫助的人,也讓我一再地看見了人的美好。
我在休假的服務工作中,看過的每一幕,相遇過的每一個人,都造就了我的生命。這些國家中的每一個窮人、失學的孩子、貧民窟中的落難百姓、餓肚子的人、渴望有水的人、等待醫療的人、養家的孩子,都是我生命的導遊。那與他們在一起的每個片刻所帶給我的快樂,遠遠超過一切。以至於「累」變成了「笑」,而我的心裡總帶著一種很深刻的感激回家,並準備著下一次的重訪。

多看幾眼就有新發現

很多人都會問我,如果你沒有加入或跟隨任何的組織,要如何在旅行中開始服務的工作呢?我的方式就是「多看幾眼」。因為在這幾眼之間,你很可能就會發現你能夠貢獻的事。比如今年春天我重訪柬埔寨時,去看了Aki的地雷博物館,這個名為博物館,但實際上只是三四間茅房的展示處有一本冊子,說明了柬埔寨掃雷英雄Aki的故事,柬埔寨地雷的散佈情況,以及老百姓是如何身受其苦。我發現這樣的冊子有英文、日文、韓文,卻沒有中文。姑且不說台灣有多少人去過吳哥窟吧!中國大陸的遊客也在年年增加之中,所以我當下就覺得應該要有中文的譯本,於是我就跑去找他們的工作人員,說明我的想法。回國後的空閒時間裡,我便著手為他們翻譯這本書。
所有我在休假中的服務工作,都是靠自己在當地尋找到的。不二法門就是探索、發問、觀察、閱讀與聆聽。懷著那絕不應該隨年紀增長而死去的好奇心,使我每一段休假的旅程都像是「重生」的過程,也許它就像別人所說的「充電」吧!
每一次這樣充電回來後,我都會更感謝「生而為人」這件事。我知道,每一天都是我用短暫生命的一小部分去換得的一天。當明天來臨時,今天就永遠消逝了。
所以不上班工作時我會想要做什麼呢?我會想去認識更多世界上與我大不相同的人,探索他方的生活與文化,並試著實踐我對生命的信念。


週四, 29 三月 2007 05:10

十字路口做決定

【張令憙 翻譯】

十字路口是路與路交叉的地方。若沒有道路,就不會有十字路口。若沒有人開路並在路上旅行,就不會有道路。因此,十字路口不只是道路交會之處,也是路途中旅人相會互動的地方;如果他們想要變換道路,可以在那裡轉彎;人們也在那裡遇上新同伴,或失去舊同伴。
有許多種看人與看路的方法。有人把生命歷程看作一條路;有人喜歡在路上獨自旅行,謝絕同伴。有人不清楚自己正往哪裡去,也不知道自己來自何方,或者為何活著。他們的生命只追求自己的安全舒適,而不考慮他人的權利或需要。不過,多數人在生命路上與他人同行。他們把自己個人的路與他人的路連結起來。事實上,通常有許多道路值得人們投入並忠實奉獻:家庭、部落、氏族、國家、工作的公司、校友會、志工團體、同好俱樂部、運動、網絡等等。一個人加入團體的同時,他也踏上一條旅行之路。每條路各有其目標、限制和義務。有時候自己所屬團體的需求加在一起會讓人應接不暇,導致撞期、衝突,於是得選擇某一些而放棄其他的。

宗教的修行之路

有一套很重要的道路體系,也就是宗教與宗教修行之路。走在這些路上的行旅者,道路賦予他們生命的目的和意義,也給予行為規範,界定正誤是非。各個文化中幾乎都有崇拜傳統神明的民間宗教,有著傳統信仰禮儀,和傳統認可的行為準則。跟這些宗教並行的,是那些由個人宗教經驗而生的宗教,這些人相信自己與全能的、創造生命的神靈有了交流,而神靈通傳給他們要如何達到自己受造之目的。因此,今日我們就有所謂的世界宗教,諸如猶太教、伊斯蘭教、佛教、道教、印度教、神道教、耆那教(Janism)、錫克教、基督宗教、巴哈伊教派(Baha’i)及許多其他的宗教。在很多地方,這些宗教並存不悖。
人們所遵循的特定宗教,通常取決於父母,把自己的信仰與奉行儀式傳給子女。有時候當子女長大成人,經過省思又或尋尋覓覓之後,選擇改信別的宗教,因他們覺得那個宗教更貼近他們的需要與渴望。這一步或許安全,或許不安全,因為有些宗教非常善妒且自我保護,對於任何想離開的人絕不等閒視之。
每個宗教都會應許信徒救贖,即死後幸福的希望;也會立下應如何敬拜服事神及必須遵循的行為規範。打破規範的人便有遭天譴的危險,死後要受恐怖的懲罰。公然違抗規範或批評宗教領袖並與之對立的人,很可能會被殺、受罰、遭到排斥或逐出教外。其他宗教則較為包容。他們自有其接觸神明與救贖的方式,並視之為一種卓越的途徑而自由地提供他人,但他們相信其他宗教也會拯救人,並且全然滿足於與其他宗教和平共存。然而,有些宗教相信只有他們和他們的信徒才能得救;其他不同信仰的人都要遭天譴。而且他們似乎願意發起戰爭,對抗所有與他們信仰不同的人。
幾乎每種宗教之內都會有派系,主戰派和包容派、嚴謹派與自由派、正統派與那些對神聖典籍有不同或偏離常軌的詮釋者。只要主戰派權力壓過了包容派,便有宗教戰爭的危機,例如基督宗教教徒(Christian)與回教徒之間的十字軍聖戰,及目前不時冒出來的回教捍衛教義的運動。而當嚴謹派掌權時,抱持其他觀點的人很可能會遭迫害和懲罰。而正統派占上風時,其他人便容易蒙受譴責、放逐甚至更糟的待遇,正如在天主教中世紀宗教裁判所時期所發生的。

在十字路口的相遇

無論何時,當不同宗教在十字路口相遇,互動的其實是教徒,而非宗教本體。相遇會是友善的還是敵對的,取決於當事者的派別。當前的普世合一運動(ecumenical movement)便致力於讓各種宗教和平共融,好讓他們彼此了解,相互尊重,在倡導社會正義與人道救助的計畫中一起合作。只要這不威脅到他們的身分認同與獨立,較為包容的宗教相對地也比較容易加入這樣的運動。然而那些相信自己才是唯一正宗的宗教,不是拒絕參與任何宗教共融計畫,就是暗藏心機去參與這類活動:他們表現出尊重的態度,也在有共同利益的事上合作,但卻盡一切可能努力歸化別人加入他們的信仰,而且非要到整個世界只有一個宗教,也就是他們的宗教之時,否則他們絕不會罷休。
天主對這一切作何感想?我絕不相信一位願意每個人都得救的慈愛天主會將不屬於正確宗教的倒楣鬼投入地獄。但這是否意味著天主不在乎一個人信什麼教,只要他恪遵教規就好?天主是否光是耐心等待著,所有宗教在未來終究變得類同的時刻來到?天主的計畫必定包括了一切國家民族與一切教義信條。但是這要如何成就?
很久以前依撒意亞先知曾作過關於耶路撒冷的預言:「萬民要奔赴你的光明,眾王要投奔你升起的光輝…外邦的子民要修建你的城垣,他們的君王要來事奉你…曾欺壓過你者的子孫,要來向你屈服;凡輕視過你的人,都要在你腳前下拜,他們要稱呼你為『上主的城』、『以色列聖者的熙雍』。」(依六十3, 10, 14)
以上引述的這段文字中,所有民族都和平地來到熙雍光榮天主。他們都相信同樣的天主,但他們並不因此就變成了猶太人。他們似乎保有個別的身分認同。他們是否也仍遵循自己家鄉的宗教習俗呢?

羊群的顏色

耶穌赴死前的那晚告訴他的門徒:「我還有別的羊,還不屬於這一棧,我也該把他們引來,他們要聽我的聲音,這樣將只有一個羊群,一個牧人。」(若十16)耶穌說的「一個羊群」是意指最終所有的羊都會有相同的顏色,或是白羊仍是白的,黑羊仍是黑的,山羊仍是山羊,但它們和平共處,跟隨同樣的保護者與領導者?
有一天,若望宗徒告訴耶穌:「我們見過一個人,他因你的名字驅魔,我們禁止了他,因為他不跟從我們。」耶穌說:「不要禁止他,因為沒有任何人,以我的名字行了奇蹟,就會立即誹謗我的,因為誰不反對我們,就是傾向我們。誰若因為你們屬於基督,而給你們一杯水喝,我實在告訴你們:他絕不會失掉他的賞報。」(谷九38-41)換言之,耶穌是說:若望,不要因為不是你同伴的人因我的名字行奇蹟就心懷警戒。任由他們去吧。你不需要譴責他們,或急急忙忙讓他們加入你的行列。
無論如何,今日許多宗教都正面臨十字路口。實際上它們全都不可能創立單一的世界宗教。但若在這些宗教中適切的要素占上風時,有無數機會可以達成相互了解與尊重並合作。它們正掌握著邁向更為和平及守法世界的關鍵之鑰,在那裡人們能共享並保護資源,且關懷弱勢和常遭忽視的貧困卑微者。
最後,十字路口還有另一個必須列入考量的層面。十字路口也不只是人們相遇之處。為那些走到此處的人,十字路口是個省思並作決定的好時機。道路分岔了:我該走哪條岔路,才能達到我的目標?在這裡我遇上了別的道路:這是個改變方向,轉向更好目標的機會嗎?有這麼多道路可選擇;此時合當靜坐原地,評估現在的我在哪裡,又想要到哪裡去。或許,想做些需要的改變,現在正是時候。
上述這些「十字路口」,便是我們談到天主教教會面臨十字路口時所意指的。教會在二十一世紀要如何興盛起來?需要什麼決策來讓教會更吸引人、關懷人?

教會的關鍵時刻

教宗與主教負責詮釋並捍衛信仰。《聖經》與傳統告知我們應透過他們相信什麼,但不幸地,教義並沒有告訴他們治理教會時該做什麼決策。教宗在宣告信仰上或有神聖的護祐,但他在管理教會事務上就和任何一位執行長(CEO)一樣可能犯錯。在超過兩千年的歷史中,教會時而興盛時而掙扎求存,往往是出於教宗在該做什麼、怎麼做的管理政策上所作決定好壞的影響。綜觀這些世紀,某些教會領袖的生命典範吸引人們進入教會;而也有些時候,教會領袖的背德行為讓人們離去。
所以,十字路口的天主教教會,意味著教會正處於關鍵時刻,以教宗、教廷為首的領導階層應謹慎檢視其政策,並決定教會應如何迎接我們這時代的挑戰、如何服務並啟發教會所有成員、如何與世上其他人們一同倡導慈善與公義、如何改善與其他宗教的關係(尤其是那些比較有敵意的宗教)、如何滿足疏遠的成員並吸引新成員。現代生活的複雜性使得教會的管理體制日益傾向中央集權和官僚化,導致決策緩慢,也使得小人物遇到問題時很難得到滿意的解決方案。
因此,教會的領導者有許多要分辨並處理的事:讓教廷行政流暢有效率的可能改革措施;中央集權與地方分權的議題;平信徒與婦女的角色;為禮儀注入本地文化成分;與其他教會的互動關係;司鐸與修道聖召令人警惕的衰減;對於性/性別、社會正義、戰爭、墮胎、科學突破性發展等倫理議題的回應和探討新徑——這些議題為《聖經》或倫理訓令的傳統詮釋帶來挑戰;以及引領那些人數日益增多的,感到遭教會當局疏離、誤解、忽視、不滿、監視或打壓的成員回到教會,並令他們滿意的牧靈方法。

從錯誤中學習

一般相信,聖神(holy spirit)永遠臨在於教會之中。無論何時,當聖神遭到拒絕,事態便會轉壞,而當教會聆聽代聖神發言的先知時,美好的事就會發生。面對目前這些提供更新與改革機會的十字路口,這是我最喜愛的願望——願聖神宏亮而清晰地發言,而且那些決策者留意祂的訊息。
但願多數人的渴望能超越少數想要維持自己權力與權威者的欲望,獲得優先。但願本地教會的需要相對於中央集權的勢力得到較好的平衡。但願教義守門員變得更願意去了解並因應環境作調整,而不那麼急於譴責和懲罰(無數在今日廣受接納的神學詮釋,過去原是遭到譴責的,並且教會當局甚至不願聆聽新觀念的議論,便對那些倡議者加以懲罰)。但願決策者永遠把教會的利益看得比個人的權威更為重要。但願發現更多解決當今問題有效途徑的需要,不為頑硬拘執於傳統觀念禮俗所窒息。
問題不在對錯,而是盡可能將認為是對的決定做得最好。長期來看,無論教會作了什麼決定,它都會以某種方式存活下去。但在不久的將來,它會興盛或衰微?它在世界各地的成員會充滿活力,或是更加疏離孤立?我祈禱溫和派將占優勢,而那些懷有新穎觀念者能讓傳統守舊者相信,改變的時刻到了。
幾乎可確定的是:將在這些十字路口作出的決策,並不見得全都能發揮作用。或許會有一些不好、不管用或反效果的決策。人從錯誤中學習。總還會有別的十字路口,讓我們補救過去的缺失。

附加的多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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