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愛情社會學

by on 週五, 25 二月 2011 31926 點擊 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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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有不少人認為,「自由戀愛—結婚」是再自然也不過的事,但它的出現與大量普及,乃至於成為廣被接受的文化價值,並作為男女婚配基礎的主要交往形式,是晚至十九世紀才發生的。在此之前,人類歷史上雖然也有一些浪漫愛情故事的紀錄,但故事的結尾幾乎都是相愛的兩人被迫分開,嫁給媒妁之言的對象;更重要的是,當時「愛情」並非社會關心的重點。

《親密關係的轉變:現代社會的性、愛、慾》

The Transformation of Intimacy: Sexuality, Love, and Eroticism in Modern Societies

紀登思(Anthony Giddens)著‧周素鳳譯。

巨流圖書,2003年1月

 

 

《愛情的正常性混亂》

Das Ganz Normale Chaos der Liebe

Ulrich Beck & Elisabeth Beck-Gernsheim著‧蘇峰山、魏書娥、陳雅馨譯

立緒文化,2000年9月

 

 

《液態之愛:論人際紐帶的脆弱》

Liquid Love: On the Frailty of Human Bonds

齊格蒙‧包曼(Zygmunt Bauman)著‧何定照、高瑟濡譯

商周出版,2008年1月

 

 

這也就是說,「自由戀愛—結婚」其實是現代社會獨有的現象,是人類現代化過程中的產物。這種現象有其存在的社會條件,而愛情社會學則是試圖解開「自由戀愛—結婚」出現的原因以及發展的樣貌,使人瞭解其存在的社會基礎。這或許說明了為何絕大多數的人對「自由戀愛—結婚」是既期待又害怕受傷害,因為「自由戀愛—結婚」存在的時間其實非常短,而許多人都還在探索該怎麼「自由戀愛—結婚」才能讓親密關係順利發展。這也是為什麼坊間的暢銷書排行榜上,永遠高掛一批教人經營愛情與婚姻的兩性關係叢書,且絲毫不退流行。

 

在浪漫愛崛起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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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學大師安東尼‧紀登思的《親密關係的轉變》,就是一本紀錄並預測現代社會男女關係現況以及可能發展趨勢的作品。本書透過大量分析通俗文學(言情小說)與大眾心理學作品,解開現代人在性愛、浪漫愛及欲望方面的社會處境,特別是女性如何構築親密關係,創造出一個嶄新而獨特的情感領域,從而發展兩性平等的社會趨勢。

十八世紀後出現的浪漫愛擷取宗教愛的奉獻理想與激情愛的特點,擴大了崇高愛的反思性,而愛情也在此首度與自由連結。浪漫愛追求的是靈魂的契合與親密關係,讓人完成自我認同,並讓愛情從婚姻中獨立。至於十九世紀的羅曼史則是促成浪漫愛的重要元素。羅曼史是種希望文學,讓女性受挫的自我得以修復自我認同。紀登思認為,羅曼史揭露的浪漫愛假設人與人之間可以建立一段持久的情感聯繫,異於靠道德理法或家族權威來維持情感的過去傳統社會。浪漫愛的崛起,對女性在發展與經營親密關係產生重大影響,讓女性開始思考自己在傳統社會中屈居弱勢的狀況,試圖找出、爭取自己應有的地位與角色。

 

私人情感民主化

再者,避孕科技的誕生讓性與愛得以分開,因而創造出一種紀登思稱之為「可塑的性」,也就是說人類從此可以自由追求性與愛的歡愉,不必被生育的後果綑綁。「可塑的性」形成現代人核心人格特質的一部分,促成追尋自我認同與反思的可能。

紀登思相信,「自由戀愛」這套新的人際/親密關係結構的轉變,將幫助人們超越傳統父權社會中男性對女性身體/欲望的占有與支配權。人類的親密關係將因此建立在個別主體的自主自決與平等上,形成新的人際倫理與道德標準,並達成私人生活領域的民主化,將其從過去不平等的社會結構中解放出來。

紀登思探討親密關係的轉變,是為了證明其更大的社會學命題——情感與現代社會秩序的建構,也就是私人生活領域的民主化進程。他將焦點放在主體間的互動如何構成現代性,認為公共領域中的理性、平等、協商等觀念逐漸進入私領域,成為主體處理人際關係時的原則。男性讓公共領域民主化成為可能,女性則是私人情感民主化的推手,在這方面開創了重大而普及的變遷,成為推動平等兩性新關係誕生的關鍵。

 

love_small_03當愛情不再神聖

當「自由戀愛—結婚」成為現代社會主要的交往/婚配方式後,隨著社會型態的發展變化,造成了哪些特殊的社會現象?

現代與傳統社會最大的差異之一,在於個人道德約束力的強弱度。現代社會重視自由與個人主義,試圖讓個人主義極大化;不過大眾依然普遍渴望愛情與婚姻,而這兩者也還是少數要求絕對忠誠的領域,於是現代人被迫在自由與束縛中不斷掙扎與妥協。舉個最經典的難題,當愛情與工作間出現衝突,你會選擇麵包還是愛情?當愛情取代神聖的宗教,成為世俗化社會的個人救贖,我們所堅信的浪漫愛情與親密關係會變得如何?對親密關係仍有需求的現代人,該如何調和個人主義的欲望與親密關係對忠誠的要求?這中間的矛盾以及對親密關係造成的影響,便是社會學大師Ulrich Beck與其妻Elisabeth Beck-Gernsheim所合著的《愛情的正常性混亂》中試圖解開的謎團。

過去夫妻結合在家族的名義下,為了家族繁衍進行生養和教育,婚姻與家庭的關係與宗教的神聖相連結,沒人敢輕言拆散。然而現在夫妻是在「自由戀愛—結婚」下結合,不相愛便分手。至此,親密關係再沒有神聖不可撼動的至高權威來保障,逐漸變得不再牢固,對親密關係的追求也因此變得多元,除了結婚還能同居,離婚後也能再婚。

 

你願意為愛妥協嗎?

親密關係的潰散,毋寧是現代社會強調個人主義極大化的副作用。過往一夫一妻制的核心家庭是社會的基礎,如今已悄悄崩解。雖然自由結婚與離婚會增加許多經濟成本,更重大的影響卻是對親密關係的經營。例如以親子關係而言,續弦者該如何面對及教養元配生的子女,而子女會否成為新的婚姻問題?這些都在在考驗獲得戀愛/婚姻自由權後的人。

由於自由戀愛與婚姻的不確定性大增,表達親密關係的方式開始從配偶轉向血親子女,因為婚姻這種平等契約式的親密關係,在個人化的影響下可以自由開啟與結束,然而建基在血緣制上的親密關係則無法任意終結。這也是為什麼近年來越來越多人在離婚後積極爭取扶養權,甚至渴望未婚生子或不婚生子,對子女則漸趨溺愛。浪漫愛情在現代社會的投注對象,由萍水相逢的某人轉到自己能掌握的小孩,毋寧是親密關係在轉變中最令人感到悲痛的一點。

當不再擁有絕對價值、極度自由的現代社會高舉愛情作為救贖之道,人們對親密關係的渴求導致對愛情的莫名信任,結果便是一再品嘗親密關係的失敗與破損。當然,維繫親密關係的秘訣也不是沒有:只要相愛的兩人願意放棄過度擴張的個人自由,建構生命共同體般的親密關係,愛情仍是可以相信與實踐的價值信念。只是願意為了愛情而妥協、放棄自己的權利者又有多少?

 

難以承諾的液態之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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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現代社會成了最看重愛情的世代:既把自由戀愛當做進入婚姻最重要的管道,又把愛情視為最核心的人際關係。儘管渴望愛情的現代人盡管賦予愛情崇高意義,卻註定無法實踐,因為在一切穩固都已消逝的年代,再沒有任何一件事是能確定的,包括實踐愛情所需的穩固人際紐帶。

《液態之愛》作者齊格蒙‧包曼稱現代社會這種變動不拘的特性為「液態」,因此當今的親密關係也註定如「液態」般無法掌握。對一切皆無法確定的現代人來說,愛情成為一種兩難,既需給出承諾來換取,卻又害怕承諾破滅後的痛楚,間以現代社會習慣高抬個人、藐視群體,偏偏愛情的獲得與完成,需要兩人彼此同意約束自我,好成就情感的合諧圓滿。

此外,現代對「性」的開放態度與避孕技術的發達,讓人可以更自由地探索愛情而不被約束,於是「承諾」成為唯一證成一段感情合法存在的最後依據。又因為人際紐帶不再固著於土地、血緣、親族或宗教,就算結束也不會受到毀滅性的懲處,使得結束關係變得更加容易、簡單、沒有罪惡感。例如婚姻之所以如此容易結束,就是因為人們不願意為進入婚姻而失去和其他個體建立關係的「可能性」,以至於即便進入婚姻,還是隨時向外觀望,一旦自認有更好的對象便要求結束婚姻。

 

充滿焦慮的親密關係

執是之故,包曼認為現代愛情的兩難永遠無法解決,無論是想透過取悅、控制或凌虐來維持關係。因為現代人太強調個體性,而人際紐帶的強制性又早已被取消,所以即便在激情初發之際願意承諾妥協,卻容易在愛情進入日常生活的例行操作後逐漸不耐而棄守,或在越線後造成主體損傷時放手讓關係結束。例如現代人常以「個性不同」、「生涯遠景不同」等理由分手,就是因為看重個人勝過一切而導致愛情失敗。

此外,消費主義也嚴重影響親密關係的維持。由於生活在商品取得十分便利(好比快速約會)和用過即丟(像是一夜情)的消費社會中,使人不自覺以商品的觀念來思考親密關係(想想外籍新娘背後的婚姻買賣),對關係的選擇越來越像「投資理財」與「消費購物」,要結束或開始一段關係前,考慮的都是自己的成本效益和投資報酬率。因此那些欲斷還留的感情,常是因為雙方不甘損失已投入的時間、金錢與心力,無法迅速「停損」。

上述諸般特性,讓親密關係中的雙方遲遲無法消除內心的焦慮。雖然這使得願意經營關係的人小心謹慎,但長期的神經緊張卻很可能導致精神衰弱,落入永遠無解的矛盾——只要親密關係存在一天,就得承受「隨時可能結束」這種不確定感的折磨。或許這也是為什麼越來越多人寧可選擇單身,而不願意進入親密關係。

包曼在《液態之愛》中以鬆散的隨筆散文形式,深刻而不失幽默的剖析現代性諸特質,例如消費主義、個體化的崛起、性愛自由與避孕術的發達,以及網路建構的虛擬關係對實體社會的影響等。對愛情背後的複雜心結刻畫深刻,非常值得渴望又害怕愛情的朋友一讀。

 

 

 

延伸閱讀

《親密關係》Intimacy: Personal Relationships in Modern Societies

Lynn Jamieson著‧蔡明璋譯。群學出版,2002年10月。

《愛的藝術》The Art of Loving

佛洛姆(Erich Fromm)著‧孟祥森譯。志文出版,1969年9月。

 

《四種愛》The Four Loves

魯易斯(C. S. Lewis)著‧梁永安譯。立緒文化,2004年4月。

 

《反對愛情:那些外遇者教我的事》Against Love: A Polemic

蘿拉‧吉普妮斯(Laura Kipnis)著‧李根芳譯。行人文化,2010年3月。

 

《激情之愛:親密關係的符碼化》Liebe als Passion: Zur Codierung von Intimität

盧曼(Niklas Luhmann)著,博雅書屋(預計於2011年9月出版)

 

 

攝影|莊媛晰

 

 

 
 

本文亦見於2011年3月號《人籟論辨月刊》---變奏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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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修改於 週三, 25 六月 2014 17:41
Qian-Ren Wang (王乾任)

台大社會學研究所畢業,曾任職連鎖書店(採購,網路書店主筆),現為專職文字工作者。熱愛閱讀、書寫,性喜觀察社會趨勢,鑽研出版產業動態,書評撰寫,探究信仰與人生。認為寫作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以書寫與世界分享所學所見,作品散見自由時報、基督教論壇報、長老會教會公報、台灣出版資訊網、全國新書月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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