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從「笑」談起——關於電影《父後七日》的筆記

by on 週五, 29 十月 2010 24960 點擊 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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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後七日》中對於台灣傳統儀式的描繪,常讓人莞爾一笑。但這些儀式是否真的如此荒謬滑稽?觀眾的笑聲背後,又隱含什麼樣的心態呢?

 

片名:父後七日
導演:王育麟
發行:海鵬影業
官方網站:
http://7daysinheaven.blogspot.com/

 

1

《父後七日》是部令人驚豔的台灣電影,雖是罕見的散文改編,但從第一人稱的描述至虛構體例的轉換非常成熟,幾乎可視作電影劇本寫作的範本。文學人慣有的敏銳、細膩完全反映在故事當中,對許多人與人之間的微妙戲劇張力都觀察入微。而像結構鬆散這類台灣電影最常見的問題,在本片中也完全沒有發生,全片細節環環相扣,是相當優秀的作品。

不過本文希望藉由這部電影來討論兩件事:儀式與笑。

 

2

father_after1電影拉出了「成年後到都市求學、工作,具有相當程度教育養成的鄉下小孩」的觀測位置。由作品回溯著讀,作者處在一種更為簡潔、低限的文明狀態,以後設視角來看待這些老家婚喪喜慶的種種繁文縟節。對他來說,這些人情世故,不是理所當然必須這麼「小題大作」。

這種洞察或化約,似乎很接近「唉呀,情人節、聖誕節只是商人的炒作,不必趕這種流行啦」、「與其母親節或父親節送個禮物吃大餐,不如每天好好孝順父母」、「過年不就這樣,千篇一律的綜藝節目,還要跟親戚講些言不及義的話,反而比平常更累」這類世故而合理的發言。

我難免感到,這些說法似乎是把很多層次的思考一次全混在一起,而《父後七日》中呈現出的「儀式的荒謬」,也給我同樣的困惑。

 

3

荒謬,本來就是儀式的本質,沒有一個儀式是不荒謬的。當問題可以聚焦於這種民間習俗的荒謬,便也可以平行移往等價的提問:或許,關於喪葬,我們應該取消儀式,還是只要辦一個清爽的追思會即可?

然而其實就算是簡單大方的追思會,只要轉個心念,不也一樣荒謬嗎?「唷!這些人在死者生前沒個人影,不知道幾百年沒出現了,人死了這才群聚一堂⋯⋯」、「花幾十年解決不了的衝突,人死了倒是一片和樂融融⋯⋯」、「他生前沒人對他好好說話,現在卻說得像是他是天下最棒的人, 爭相感念起他的好⋯⋯」

舉這些例子, 並非表示認同其看法,只是要標明這種具有知識分子與文明人的世故與犬儒,並沒有比其他角度更有正確性、正當性。就像情人節送巧克力──是啊,節日確實是商人的炒作;是啊,平常就該對情人很溫柔,不必等到這一天──但是,這樣的觀點,並不需也不能取消儀式本身的外部性感染力。也許,對多數情人來說,有一個屬於他們的時刻,在這一天特定請假或準時下班,有個驚喜⋯⋯還是很窩心的。

 

4

father_after2一件事的「本質」,絕大多時都與其外部性意義有差別,甚至無關。我們儘管可以列舉物事的本質,但那只是多一個參考,一點都不會質疑到該物事的外部性意義。

我並不是說《父後七日》真的怎樣嚴厲或調侃地「質疑」這一點,到底這還是一部很溫暖的作品。但我卻無法不警覺到,諸多搞笑的經營裡,確實滲透著某種「這樣好扯喔」的揶揄。

在《父後七日》裡逗人大笑的,不是例如誰不小心跌一跤、講錯話的「例外」,而是繁複喪禮的正式流程。我無法不警覺到,當有那麼多人一本正經地從事、相信這一切,這樣難道不會很像在取笑他們嗎?儘管我在看電影時,確實被那種戲劇化和誇張逗得好想笑,但總是被深深的自責阻止而終究嚥下⋯⋯

那是很多人的生活,是很多人真的相信、在意的事,我憑什麼笑?

 

5-1

笑,是一件很深奧的事。它意味的永遠是一種反差性。例如一個人該這樣,但他卻那樣,我們意識到這中間的不合理,便哈哈大笑。如此,關於《父後七日》我便忍不住要自問:如果我為電影中儀式的誇張笑了,是否表示我覺得那其實是不合理的呢?而關於生死的行禮如儀,我有資格判斷怎樣才叫合理嗎?

這麼繁複曲折、且沒有科學引據背書的生死禁忌與規則,以及整場喪葬的鋪張與煞有介事,真的必定是「不合理」的嗎?難道不是還能從許多脈絡去耙梳它們?也許關於神秘的底蘊(也許陰陽兩界真的就是依靠這些規則行事),也許關於鄉里的「社會觀感」,又也許,那關於「我好想您,但我什麼都不能做了。讓我找一些事來忙、給我一些正式而嚴謹的理由來忙碌好嗎?」

 

5-2

father_after3這就是儀式。儀式的本質之所以荒謬,是因為它是一種為感性服務的結構性行為。當我們認同那感性,整齣結構性的行禮如儀便顯得理所當然;但當我們不夠入戲、不夠認同那感性,則那麼表情肅然的結構便顯得怪異。

真正沒有意義的事,是不會在時間中被保存下來的──我堅決相信這一點。是以只要在時間中被保存下來的,必定有其意義。如果我不能感受到那個意義,是我的問題,不是該物事的問題。關於儀式,我們要不就是在那裡,要不就是不在那裡。如果在那裡,便難以覺得荒謬,因為它正是在將我們的感性轉換為某種實體。當我們覺得荒謬,便是我們不在那裡;既不在那裡,那麼「笑」,是否會顯得太風涼與輕浮呢?

 

6-1

我們為什麼會笑?笑是一種直覺,是一種建立於對「何謂合理」預先的認識框架上。當面前事物顯得「不太合理」,我們就忍俊不禁。

在這前提下,笑便有其正當性與否的差別。如果我們的認識框架有預設偏見,那麼以該框架為基礎的笑,在足夠自省的情況下,難免覺得帶點罪惡感。例如在觀念成熟的今天,我們看到電影中拿胖子、娘娘腔、黑人來搞笑,已經很自覺地感到不應該,甚至當自省嚴厲一點時,便根本笑不出來。

這種喜劇,很容易激起有意識的自省;但關於階級、城鄉,即文明之此處與彼端的調笑,卻很容易被忽略。

例如,《父後七日》裡吳朋奉飾演的道士,在沒人看到時搖身一變成為善感的詩人,這應該是一個喜劇橋段嗎?如果是,為什麼?是因為我們覺得鄉下道士跟詩人八竿子打不著?如果是都市裡的計程車司機下班後成為詩人,是否比較不好笑(因為計程車司機是各路失意人常選擇的職業)?如果是雜誌編輯忍受著上班族的苦悶,下班後專心寫詩,依然懷抱詩人的夢,是否就一點也不好笑,反而寫實起來了呢?

我們難道不是已經有太多預設的偏見了嗎?

 

6-2

father_after4也是在這個論述下,我對近年來很常見的、以台灣鄉間與小人物為故事背景的喜劇,常覺得格格不入。相較於敵意、鄙夷或歧視這種清楚的負面觀感,知識分子、都市人與高階級的人,對光譜另一端「上對下的善意」,似乎便覺得「沒那麼不應該」。

二元切割的難題正是,我們已經把自己放在一邊,把他人放在另一邊了。我們將以我們的價值去(自以為)瞭解他人的世界,而我們的「善意」,經常只是一種自我感覺良好。太多的作品中,呈現著小人物、鄉下人的「好傻好天真」。當我們懷著鄉愁的感性說:「他們多善良、多沒有心機啊!」、「在他們身上可以看到一個失落的美好年代呢!」、「沒有現代科技的污染,一切都充滿手感、好溫暖喔」,當我們為這些景象驚嘆、為這些人的小怒與小張力歡笑,我們其實一點都沒有把自己擺在他們的位置去入戲,而只是以一種由上而下的視角在關愛。

每個人的生命歷程不同,能入戲的方式也不同,沒有人可以指責或質疑他人對事物是否採取怎樣的態度。但是,我們永遠可以、也永遠應該反省自己:我為什麼笑,是因為我覺得那個好笨好可愛?我化約了人家的生活,拼命強調那是一個多麼質樸寧靜的生活狀態,那我會投向那個生活嗎?我們不是總希望自己能在一個美好的世界裡嗎?如果那裡那麼可愛、那裡的人那麼純樸,我為什麼不去呢?

 

7

每個地方、每個階級、每種群體,有美麗的也有醜陋的,有愉快的也有辛苦的,有簡易的也有複雜的。當然我們只能過一種生活,對他種生活的觀察便難免困於成見和化約。但至少我們可以盡力追求、去逼近一種平等的圖景,而不是以上對下的態度做出結論,更不是將其當成笑料看待。

許多笑是親切的,甚至帶有關懷與溫暖。但關於笑,從來就不只是善意或惡意的議題,那總關於姿態的自持與相對位置的預設。就算人家不一定覺得被冒犯,我們也並無冒犯之意,但笑的正當性已經決定了其冒犯與否,值得我們更嚴格地自我反省與把關。

 

照片提供 / 海鵬影業

 

 

 

 

本文亦見於2010年11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荒城之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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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修改於 週四, 26 六月 2014 16:55
Yi-Xi Huang (黃以曦)

資深影評人,從事電影相關工作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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