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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 06 十月 2014 00:00

風起:宮崎駿與法國之眼


在宮崎駿的動畫《風起》描寫男主角崛越二郎十年的成長時光,歷經二次大戰前夕1920到1930年代的日本,見證關東大地震、金融危機以及時代之病肺結核。在軍國主義日漸盛行下,他從飛機設計師變成零式戰鬥機的構思者。筆者不介入中日之間仍未解決的文化夢靨,而從啟發宮崎駿的法國詩作與法國觀察家對這部作品的看法談起。

宮崎駿的動畫影片《風起》向兩位人士致敬,一位是崛越二郎,一位是崛辰雄。根據賴明珠的導讀:「崛越二郎生於一九○三年,崛辰雄生於一九○四年,兩人幾乎是同年齡,呼吸過同樣大時代的空氣。兩個人都出身東京大學,崛越二郎讀的是工學部,崛辰雄讀的是文學部。」(註1)宮崎駿將兩位真實人物塑造為一個角色。

宮崎駿呈現的崛越二郎,航空研究所畢業,工作中見識世界,是個幫助弱小,不喜歡機關槍,處處解決問題的謙和工程師;崛辰雄的影子,顯現於崛越二郎與菜穗子相愛的故事。菜穗子愛好作畫,患有結核病,兩位主角仍決定在一起。不過,崛辰雄的著作《風起》,導演並沒有改編,而是採用其標題,高原療養院的場景,戀人相互照顧的心意,並著重作者的引言:« Le vent se lève! ... Il faut tenter de vivre! » 「風起,要有活下去的想望。」« Le vent se lève! ... Il faut tenter de vivre! » 「風起,要有活下去的想望。」,《風起》DVD影片外殼譯文為「風起,唯有努力生存。」

「風起,要有活下去的想望。」詩句來自《海濱墓園》(Le Cimetière marin)這首詩,是法國詩人保羅‧梵樂希(Paul Valéry)靜觀海邊墓園的作品,發表於1920年。這首法文詩灌溉著宮崎駿的創作泉源。影片的創作概念以及反抗精神都與這首詩的精神相當接近。

根據王娉撰寫的碩士論文(指導教授翁德明),梵樂希是二十世紀前半時期法國最受矚目的詩人與思想家之一,其代表詩作《海濱墓園》是一首144行的抒情詩和哲理詩。詩人以第一人稱表達自己的情感,探討與思索生死的問題。在這首獨白中,詩人闡述了對大自然的詠歎,對自我心靈的探求,對死者的追憶以及對死亡的恐懼,在詩末,詩人駁斥了希臘哲學家芝諾的悖論,決定採取行動,投入生命的律動中。(註2)

筆者僅以梵樂希的解釋作為駁斥芝諾的註解:「我斥責與芝諾悖論相關的影像(註3),為的是表達我對這位哲學家長久以來尖銳沉思方式的反抗,這樣的沉思方式讓人過於殘酷地感受到生存與認識生存的落差,也就是人類意識覺醒拓展的落差。」(註4)

相信梵樂希的詩境觸動著宮崎駿回顧往事與逝者的心境,也是今日宮崎駿面對福島核災事件的態度。

在夢境中,總能找到解決問題的方向。在努力生存中,總有承諾需要堅持──法國《電影筆記》(Cahier du cinéma)給予五顆星的評價。另外,法國《新觀察家》(Le Nouvel Observateur)指出,宮崎駿指責日本軍國主義者使得一個年輕人的夢想轉向。再者,根據法國《十字報》(La Croix)的報導,Arnaud Schwartz認為《風起》充滿詩意與夢境。導演宮崎駿是一位和平主義者,自然環境的護衛者,反省十九世紀末與二十世紀初的日本,是真正具有日本意識的人。他指出宮崎駿這位創作巨人,為嚴肅的工業環境注入生命。透過崛越二郎夢境中與義大利戰機設計師卡普羅尼的對話,為我們描繪只渴望設計飛機崛越二郎的故事,某方面來說,崛越二郎成了這個年代的人質。宮崎駿最後的創作《風起》是一部登峰造極的藝術之作,也是給後代的一道警鐘。(註5)

宮崎駿透過男女主角的故事,送給我們一個和平之夢,醫治過去,或許就像現代醫學能夠醫治肺結核一樣。但願最後一幕的藍天、白雲與綠地長存,人們都能在和平中活出自我。


註釋

註1賴明珠,<生命之歌,滿懷夢想和愛──導讀日本現代文學作品風起>,收於崛辰雄著作,《風起》,新經典文化圖文傳播公司,2013年初版三刷。

註2 王娉,<保羅‧梵樂希《海濱墓園》之研究>,(中壢:中央大學法國語文學研究碩士論文,2006),頁3。

註3《風起》中提及芝諾的悖論。當崛越二郎與同事本庄在德國參訪的晚上一同散步時,兩人談到關於阿基里斯與烏龜。根據王娉碩士論文第50頁,阿基里斯與烏龜的悖論如下:阿基里斯與烏龜賽跑,阿基里斯讓烏龜先跑一百公尺。根據芝諾的看法,因為阿基里斯讓了一百公尺,因此當他抵達一百公尺時,烏龜又往前跑了一段距離。如果阿基里斯再往前到烏龜下一個曾經停駐的地點,烏龜又將再往前跑。如此,阿基里斯將永遠追不到烏龜。

註4王娉,<保羅‧梵樂希《海濱墓園》之研究>,頁60。

註5 Arnaud Schwartz, Avec « Le vent se lève », Hayao Miyazaki livre son testament artistique, La Croix, Site web
http://www.la-croix.com/Culture/Cinema/Avec-Le-vent-se-leve-Hayao-Miyazaki-livre-son-testament-artistique-2014-01-21-1094491

天空下的誓言。攝影│沈秀臻


週三, 31 三月 2010 00:00

海地,碎礫中重建歷史記憶

2010年1月12日禮拜二,海地共和國(Republic of Haiti,以下簡稱海地)當地時間下午4時53分,地牛突然猛烈翻身,時間長達一分多鐘,芮氏規模高達七級震度。由於震央僅於首都太子港(Port-au-Prince)以西十六公里處,震源僅離地表約十公里淺,加上當地多數建材不耐久晃,都市人口密集,因而造成嚴重的人員傷亡與財物損失,估計約有十萬至二十萬人員受傷或死亡,包含總統府在內諸多建築物倒塌傾毀。

總統勒內.普列瓦爾(René Préval,或稱蒲雷華)亦於日前對媒體公開表示,此次地震讓海地損失超過一半以上的生產總值。面對未來重建之路,這個加勒比海伊斯巴紐拉島(Hispaniola)上的小國,著實承受龐大的壓力與考驗。

 

地震風災籠罩島嶼

 

翻開海地二十世紀天然災害史,幾乎每隔十餘年便有颶風、熱帶風暴、地震等不速之客強行登陸拜訪;越接近(且進入)二十一世紀,這種不速之客出現的頻率不減反增,強度不下反上,影響範圍不縮反擴。

 

海地重大天災頻傳的事實,早自哥倫布1492年12月首次停靠伊斯巴紐拉島後便有了紀錄。在此之前,島上的原住民泰諾族(Taino,為前哥倫布時期世居加勒比海小島的印第安人)想必也沒能安然躲開自然界的黑暗力量,長期默默面對各種天災,且在災害過後設法重建,恢復往常生活。對照今日畫面還記憶猶新的海地大地震,使人不禁想問:難道這是一座被遺忘了的島嶼?

 

 

 

災難喚起世人注意

 

這麼一問又不禁露出過於浪漫的情懷,彷彿海地是因為不受上帝眷顧,才變成命運多舛的孤島,獨自承受無情的打擊,卻忽略了可以從地理和地質學,解釋海地屢遭颶風、地震侵襲的原因。然而,是浪漫也好,或科學也罷,國土面積僅約27,749平方公里(約為台灣4/5大)、人民日平均所得僅2美元(2009年)的海地,確實不如美中日或西方世界等經濟強權,向來就不是世界媒體的寵兒,和中華民國(台灣)有正式邦交的事實就連兩國人民也未必知曉;換言之,它在某種程度上是被世界社會遺忘了。

 

唯在此刻,自然力量不幸造成重大傷害時,世界社會基於人道關懷,從政府、非政府組織到個人皆竭盡所能前往海地協助重建,這個島國才又在世界的記憶版圖裡浮現出輪廓。不過,這個模糊的輪廓究竟能維持多久(新聞熱度一過又被遺忘?)、進入島國的各種勢力是否單純中立(以救援之名行干預之實?)、大批外援是否被特定階級或人士接收(他國雪中送炭的物資無聲無息的消失?)等等,都是引人關注討論的議題,至今仍在發燒。

 

 

 

Palemeq_Haiti02政權更迭快如走馬

 

然而,忘記海地的並非只有島國以外的世界。海地屢犯天災,始終缺乏迅速有效的災後重建機制,也不見強而有力的災前預防措施,顯示當地政府若非健忘,便是行政力、財力過於薄弱,無法記取教訓並發展適地適性的自我保護系統。或者更坦白說,是統治者忙於鞏固自身權力,而根本遺忘了人民?

 

自1804年脫離法國建國以來,海地國家元首替換的速度驚人,至今約有九十餘位,初期曾分裂成南北兩國(1806-1820),其中還不乏臨時元首、代理元首、軍政府主席兼任元首、自封稱帝或稱王的元首、獨裁者元首、極權家族、由他國扶植的傀儡元首等等。

 

海地脫離法國殖民地身分後,長期政局不穩定,國家元首來來去去,彷彿和三不五時便出現的天災比賽,政策無法深根,隨時有政變的可能(最近一次政變發生在2004年)對國家發展產生的負面影響實在不可小覷。

 

 

 

政策常在極端遊移

 

獨立建國以前的海地曾是糖、咖啡、棉花、靛青顏料等出產大國,提供歐洲市場約四成蔗糖與六成咖啡,堪稱十八世紀下半葉法國在西半球最富庶的殖民地,被稱為「安地列斯的珍珠」(Pearl of the Antilles)。也因此,十九世紀海地建國初百年,當時輿論關心的即是如何追求經濟自主,以維持實質上的政治獨立。

 

當時眾人關心的是:憲法可否開放外國人持有海地土地所有權(尤指法國殖民時期大片的咖啡或甘蔗農場)、是否及如何吸引外資與外國移民、國家在經濟發展 上應扮演何種角色等等。一如輿論總有正反兩面,海地的國家政策也常因領導更換頻繁,而在與外國強權合作或追求自主的光譜兩端遊走。

 

贊成與他國合作者,認為此乃振興國家經濟必要之舉;反對者則認為此舉無異引狼入室,將導致海地成為依賴外人的附庸國。例如1791-1804年海地革命領導人杜桑.盧維杜爾(Toussaint Louverture)的經濟政策原傾向和英美等國發展外貿關係,以減少海地對法國的依賴;宣布獨立且成立共和國之後,盧維杜爾的屬下讓-雅各.德薩林(Jean-Jacques Dessalines)於1804年成為首任總統,隨即稱帝為雅各一世。他因為出身黑奴家庭,特別關注海地本地90%以上的黑人,不僅在1805年憲法中規定所有海地人不論膚色為何都應稱為黑人,又將大批原屬法國人的土地與產業收歸國有後分給多數黑人及混血人,更企圖在海地南部收編大面積空地,嚴厲執行均分土地與農業收成的政策,而這也為他惹來殺身之禍,德薩林於1806年10月遇刺身亡。

 

 

 

政變頻繁政策難深根

 

德薩林之後,海地分為南北兩國,北有亨利.克里斯多福(Henry Christopher,後稱帝為亨利一世)以海地角(Cap-Haïtien)為首府建立海地國(1806-1820);南有亞歷山大.佩帝翁(Alexandre Pétion)以太子港為據點,統管海地南部共和國。北海地國後因國內反叛四起,亨利一世被迫舉槍自盡完結,整個海地遂由當時接替佩帝翁的讓-皮埃爾.布瓦耶(Jean-Pierre Boyer)逐步統一。

 

除了政變頻繁導致各項政策無法深根,海地境內明顯的種族與階級差異也常是政策大轉彎的主因。1804年革命成功後,海地仍保有壁壘森嚴的階級制度,貧富差距甚大:白人與自由混血人(mulatto,指黑人及白人所生的混血兒,在海地擁有較黑奴高的經濟、社會、政治地位)約占人口的5%-10%,社經地位較高,有錢有權;黑奴後裔則占90%-95%,社經地位低下,多為農民;而島上原住民族則於十八世紀晚期因感染天花等疾病,人口銳減至無需計數的地步。

 

照片提供/United Nations Development Programme(上)、Dan Lundmark(下)

 

 

本文為節錄,完整內容請見2010年4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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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 22 九月 2008 19:09

神奇小狗

如果不是親身經歷,我不會相信會有如此神奇的事發生在我身上,在我穿越廢墟,在余震、山體滑坡、泥石流的危險中拍攝時,這只善良的小狗如守護神般一直堅守在我身邊,與我形影不離,讓我深切感受到,大愛不僅僅存在於人與人之間。

到與震中映秀只有一山之隔的龍池拍攝,頭天晚上住在東岳村一個村民的救災帳篷裡,第二天天一亮,為了節省進山時間,謝絕女主人吃完早飯再走的盛情,背上攝影包,與同伴一起,向龍池深處走去。


通往龍池的唯一公路兩旁依次分佈著東岳村和南岳村,每個村又分為數個村民小組。

清晨,薄霧繚繞,正該是炊煙裊裊升起的時候,地震使得許多村落空無一人,邊走邊拍,滿目廢墟讓我傷感不已。

不知什麼時候,兩只小狗撒著歡兒出現下我面前,它們相互追逐著,圍著我跑來跑去,時不時還停下來嗅我的腳,剛開始我有點緊張,想起臨來時朋友的忠告︰地震使得災區的一些狗,特別是失去主人和家園的狗,因受刺激性情大變,平時溫順的狗四處亂竄,見人就咬,極具攻擊性。此時此刻此地被狗咬傷,無疑是件麻煩事,我決定小心為妙,盡量躲開它們,我加快了步伐。讓我哭笑不得的是︰我走快它們就走快,我停下,它們也停下,在我腳邊嬉戲,玩得興高采烈,走了一段路,我感覺它們對我並無惡意,雖然在我腳邊竄來竄去,卻並不曾碰我一下,更沒有傷害我的意思,於是我不再管它們,自顧自忙著拍攝了。

不知走了多久,多遠,唯一的同伴早已不見蹤影,我一個人走在空曠的山谷中,一邊是河流,一邊是曾經郁郁蔥蔥如今卻大面積垮塌的山,裸露的山體和滾落的巨大岩石正猙獰地盯著我,山上隨時有落石滾下,我知道,只要它們發飆,隨時都可以將我吞沒,在殘酷無情的大自然面前,生命是脆弱而微不足道的。昨晚村民告訴我,地震使得南岳村二組西面300米高的大山整體崩裂,山體飛過村邊的小河,掩埋了附近的農家和道路,造成數人死亡,至今在路旁堆積如山的泥土與岩石下,仍深埋著未被挖出的遇難者。而現下,我正獨自走在這個路段,四周沒有一個人,整個山谷靜得可怕,我四處環顧,居然發現,不知什麼時候,我的身邊多了一只狗,一只土黃色的小狗,我很快認出那是我剛才遇到的兩只狗中的一只,看來它不聲不響跟在我身后已經不是一時半會了,只是忙於拍攝的我沒有注意到它罷了,死亡之谷,兩個生命的相遇讓我驚喜,它的出現,讓獨自在寂靜山谷中行走和拍攝的我心理上感到安全和平和。我依然走走停停,停停拍拍,出乎我意料的是,小狗竟然與我步調一致,我走,它就默默無聞跟在我身邊;當我停下拍攝時,它也停下來,友善地看著我,在我旁邊等著我,儼然我的一位老朋友,為了尊重我的朋友,我叫它“阿黃”。阿黃的善解人意讓我和它的距離一下拉近了,我們很快便配合默契,相處甚歡。如果它跑在我前面或落在我後面,只要我呼喚“阿黃”,它便會乖巧地跑到我身旁,與我並排而行;每當到了頭頂巨石的危險地帶,我會高喊︰“阿黃,沖﹗”它便會像聽到沖鋒號的士兵一樣隨我奮勇前行,快速透過,跑過后,我回頭看山,它也回頭看山;每當我自言自語,嘴裡振振有詞時,它就會睜大眼睛,一動不動盯著我的嘴,似乎想從我的口型上知道我在說什麼,它全神貫注,努力領會的樣子讓我忍俊不禁;每當我夸它︰“阿黃,好樣的﹗加油﹗”它便對我搖頭擺尾。就這樣,在那條通往龍池深處的被地震震得七零八落、危機四伏的山路上,我和阿黃相依相伴,不離不棄。不知不覺,就到了到達站──龍池山門。

同伴見我身旁多了一只小狗,很驚詫,但令她更為驚詫的還在後面,我放下攝影包,坐在帳篷前的木凳上休息,阿黃在我周遭巡視一大圈后,從從容容安坐在我面前,目不轉睛看著我,它看我的安祥的眼神突然讓我心生感動,我也目不轉睛與它對望……終於忍不住拿起相機,拍下阿黃的平和安祥,對這樣一位陪我走了那么遠山路的朋友,我理應留下對它的記憶。
我們開始吃乾糧,我將我的一份分一半給阿黃,它感激地看看我,然後狼吞虎嚥吃下,看來,它的確是餓了。

山區的天,說變就變,天開始下雨,我們決定在帳篷中休息一會兒,等雨停后再拍攝。
我一個人住一個帳篷,同伴在另一個帳篷,不知時間過去多久,迷迷糊糊中,聽見先起來的同伴在帳篷外大呼小叫︰“阿準,快快快,快出來看呀﹗”
我跑出去,看見阿黃端坐著守在我的帳篷門前,宛如為我站崗放哨的哨兵,滿心疑惑的我見帳篷前掛著一塑膠袋,便問帳篷主人是不是因為裡面有吃的,小狗才遲遲不願離開,帳篷主人告訴我,塑膠袋裡裝的是一捆繩子,根本沒有任何吃的,望著雨中守候在我帳篷外渾身濕漉漉的阿黃,我的眼睛也變得濕漉漉的。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更讓我覺得不可思議,無論我走到那裡,阿黃始終在我身邊陪伴我,與我形影不離。

我準備拍攝一片廢墟,最佳角度得經過一座木橋,這是一座年久失修的木橋,地震更使它變得搖搖欲墜,連日大雨也使橋面變得很滑,非常危險,但為了拍攝,我還是決定冒險走過這座木橋,四周無人,嘩嘩的流水聲更顯出山野的寂靜,就在背著攝影包,肩挎相機的我,雙手抓緊橋邊的木欄,小心翼翼準備過橋時,尾隨我身后的阿黃突然一下沖到我面前,搶在我前面走過小橋,然後回過頭來看著我,彷彿對我說︰“木橋是安全的,過來吧,有我在,沒事的。”眼淚在那一瞬間再也無法忍住……

一次又一次按下快門,阿黃始終安靜而耐心地守在我身邊,而當我鑽到一危房中拍攝時,一直沈默的阿黃突然變得焦躁不安,開始對著我狂叫不止,似乎想阻止我的危險舉動,見狂吠無效,它開始離開我往回去的路上跑,看得出,它想盡快離開這異常危險的地方,邊跑邊回頭狂叫,我沒理睬它,繼續拍攝。跑到木橋邊的阿黃停住了,回頭看著我,它有些猶豫,幾次想要上橋,卻又總是忍不住回過頭來,不安地看著我,最終,它沒有上橋,還是回到我身邊,守著我拍完最後一個鏡頭,然後和來時一樣,搶在我前面過橋,在橋那邊看著我走上木橋,離開那個危險的地方。

在村民家吃飯,阿黃也寸步不離守在我身旁,任主人怎么趕都不走。問村民是誰家的狗,都說不是這個村的,也不知是從那裡來的。

在一塊從山上滾落的比都市雙層公共汽車還要大的巨石前,我決定拍一張個人紀念照,就在同伴為我按下快門時,阿黃飛快地沖到我面前……同伴趕緊搶拍下這精彩的一瞬間。
阿黃就這樣一直陪伴在我身邊,直到我完成所有的拍攝。

要離開的那天早晨,吃早飯時阿黃還在我身邊轉悠,可當我背好攝影包準備上路時,卻無論如何不見它的蹤影,不管我如何呼喚,阿黃始終沒有出現下我面前,四處找尋無果后,我一步三回頭,懷著悵然若失的心情踏上歸途,我突然有一種感覺,也許,阿黃正躲在離我不遠的某個角落,用它那雙清澈明亮,飽含無限深情的眼睛默默看著我,目送我遠行,它之所以不願出現下我面前,是不想分別時讓我太難過。

阿黃──這只幫助過我的,可愛的善解人意的神奇小狗,觸動我內心最柔軟的部分,深深留在我的記憶中,如此善良的小狗一定也有著非常善良的主人,祝福他們平安吉祥﹗


週三, 20 八月 2008 19:33

劫後餘生:四川地震紀實

文‧圖│李金遠

二○○八年五月十二日,下午兩點半左右,吃過午飯後正在衛生間。帶著噪音的晃動由遠而近,我內心的困惑和不安也快速增加。當我意識到地震,那股恐懼迅速變為由心低湧出的悲涼:要完了!激烈的晃動結束以後,心裏想著總該作點什麼吧,撒腿狂奔;身穿工作服、拖鞋,倉皇逃離的過程,連家門鑰匙也忘記帶上。

滿目瘡痍,謠言四起

隔天,四川成都的西華大學進校門的左右兩邊道上停滿了教職工的私家車,我們家也不例外在這裏找了一個車位。在車上一字不漏地聽了一整夜四川交通台的災情報告。我目前工作的地方位在都江堰和成都之間的「郫縣」,所以,這裏的震感遠不及都江堰強烈,但又比成都稍微嚴重一點。地震發生後沒多久,老婆希望回綿竹老家探望,剛開始我對此事並不積極,因為沒有估計到情況的嚴重。彭州、什邡、進入綿竹的九龍,這條路將領著我們回家。

上路後,沒多久便看見成都至都江堰的公路兩旁,所有的加油站都排滿了等待加油的車輛,加油限制在五十元至一百元的油量。令我難以想像的是,偌大的彭州,我們竟然沒有找到一處可以吃午飯的地方,還有一兩家開門的超市,架上已空空如也。

進入到什邡的路面,道路兩邊的滿目瘡痍令我第一次實際感受到自然的力量。

從綿竹回成都的路上,我給朋友發出一條短信:「我很晚從綿竹回來,那邊也慘,出城只需停車走十分鐘,目力所及,無一處住房可住,無水無電,人們在匆忙地埋屍體、在路邊半人高的臨時搭建的編制布棚子裏向外張望……」。沒多久,可惡的謠言四起,市場上的肉類被搶購一空;超市的水被搶購一空…

被徹底顛覆和擊碎

餘震不斷,一天夜裡淩晨一點鐘,我再一次被強烈的晃動驚醒,這次的波動持續了更長久的時間,老婆沒有商量餘地的起床下樓。我和兩個孩子也只好尾隨其後鑽進我們的車裏。車緩緩開出社區的時候我發現,車窗的兩邊,黑壓壓的人影悄無聲息地前行,就像天氣預報的那樣,外面下起了稠密的細雨。街道兩邊的屋簷下也站滿了人,顯得疲倦和無可奈何,沒有話語,一切就像是電影剛剛發明的時候,那些默片當中的鏡頭一樣。

我們汽車的速度很慢,既沒有趕時間的必要,也必須尊重步行的人,尤其是那些手拿棉被抱著嬰兒但沒有來得及帶上雨傘的人們。透過車窗,在緩緩向後移動的人流當中,我發現藝術系風流倜儻的F老師和他的小E正依偎在風雨中疲倦的行進。「哈哈!地震對情侶的愛巢也一視同仁?」我心裏暗忖。

要換了平時,我們會飛快地過去,不要給已經有家室的F老師添累。但現在是什麼時候啊,我讓老婆停下車,試著給F老師打招呼。帥哥像是見到了救星,不含糊的從黑壓壓的人群里拉出好幾位老人,轉瞬之間我們的商務車滿滿坐上十來個人。F老師的家就在這次地震的重災區都江堰,父母和舅舅舅爺們都是從都江堰到我們這片地區來避難的。

我們在雨霧中沒有目標的緩緩行進。窗外是低頭前行的人流;佇立在屋簷下發愣的面孔。 我的腦子裏又一次響起肖斯塔科維奇那些艱難行進的樂章,那些怪異和冷漠的元素;那些尖叫的聲音,初聽之下會產生強烈的生理和心理上的不適。不過在目前的境遇下回憶這些樂曲到覺得它們是那樣的真實和親切。其實「動作機械」「表情麻木」本身就是一種強有力的表情,當它傳遞出了現實當中被「正常」外表遮蔽起來的真實的時候,它同樣給人留下終生難忘的感動!懷著今夜現代都市人所經歷的近乎怪異的的恐懼來聆聽這樣的音樂,心靈將會被巨大的真實所撞擊。

上班下班、掙錢、休閒、婚內婚外這些看似牢不可破的生活秩序,一旦被徹底顛覆和擊碎的時候,就像是老肖音樂裏那些怪誕的短笛聲讓我們發現了現實的不確定;發現了荒誕的真實。

人類從來都是弱者

後續救援的消息陸續透過電視台傳送給全國人民。我看到都江堰一名退休數學教師,摟抱著死去的老伴在廢墟裏度過了四十個小時,人們打算將他截肢營救出來。

畫面轉到一幢大樓的廢墟前面,救援隊束手無策。一位四十六歲的男士在廢墟裏已經被困一百二十九個小時。萬般無奈之下,再次可能坍塌的廢墟代替了醫院手術臺。外科大夫開始為被困者注射麻藥、實施截肢手術。手持鐵鎬的搜救隊員幹起了護士的工作。滿手血污的搜救隊員出來了;大夫出來了;最後出現的是擔架上截掉下肢的被困者。五月十八日一點零五分,截肢者因失血過多在華西醫大去世。

地震發生後第六天,汶川映秀中心小學拯救出在廢墟中掩埋了一百小時的小女孩。而都江堰的一位四十六歲的男士被困在衛生間裏已經一百多個小時,搜救隊員甚至於都可以觸摸到他的手,但他的下半身被死死的夾在廢墟裏,腳下是他妻子的屍體,搜救工作隨時隨面臨巨大威脅,因為看電視的我們腳下感受到的每一次波動都意味著搜救點更強烈的震盪。

現代都市生活的精緻和有序令我們的感官遠離真實,漸趨麻木……,危害人類命運的災難卻每天都在發生。

五月十八日,北川一名意志堅強、性格開朗的青年,在他自己和救援隊費盡千辛萬苦將他從廢墟裏解救出來的時候,他在擔架上停止了呼吸。陳堅的名字將被永遠書寫在中國新聞史上:猝不及防的滅頂之災迫使我們的新聞鏡頭細膩地展現了一次真實:從希望到幻滅的過程。而我們觀眾的心靈已經被理想化的溺情降服到虛弱的程度,真實有如甘露般可貴。

電視連續多次播放了陳堅的圖像,不難想像,那只是千百個青春永逝的例子而已。播音員不斷重複著他最後的遺言:我一定會戰勝。我還記得他的最後遺言應該是:「我的背實實在在的痛。」

生活必須繼續

五月十九日,下午兩點二十八分,全國默哀三分鐘。在自然的面前,人類從來就是弱者的。經過了滅頂之災,我們仍然提出:必須打勝這場艱苦戰役!因為生活必須繼續。


附加的多媒體:


週六, 16 八月 2008 01:45

我想有個家

文‧攝影│梁准

我要寫的劉曉慶,不是大陸影星劉曉慶,而是四川地震災區一個與影星劉曉慶同名同姓的八歲女孩。她之所以給我留下深刻印象,不是因為她與影星同名同姓,而是因為她帶給我的感動,觸及靈魂和心靈。在此之前,我從未想到一個八歲女孩具有如此大的承受力。


曉慶的心事

在與汶川大地震震央只有一山之隔,直線距離不到三公里的龍池南嶽村拍攝時,我感覺到一雙專注的眼睛一直追隨著我,從未從我身上移開過。順著眼光看去,一個留著瀏海的嬌柔女孩正目不轉睛看著我,眼光清澈純淨,鮮紅的上衣將她的小臉襯得紅撲撲的,讓我腦海中滿是廢墟的灰色調終於有了一抹紅色,它象徵著希望。

我微笑著走向她,伸出我的手,沒有片刻遲疑,她握住我的手,並對我微笑。她的笑很甜,讓我的心變得溫暖。她拿出她的畫給我看,上面畫著她的夢想和希望:藍天白雲,燦爛陽光下的川西大地,巍然屹立著兩幢漂亮的房子,一幢屬於劉曉慶,一幢屬於她的爸爸媽媽。

我告訴她,我很喜歡這幅畫,她樂了,話也開始多起來。說到未來的新家,至今還住在帳篷裡的曉慶很興奮,她興高采烈告訴我:「阿姨,我的新家可是防震的,再大的地震都震不垮,不像我們原來的家和學校,一震就垮了。」

提到她那已成為一片廢墟的家和學校時,曉慶有些難過,低垂著雙眼,沉默了。我將她擁入懷裡,正想著該如何安慰她時,她突然抬起頭,一臉天真無邪地對我說:「阿姨,我給妳講地震發生那天的事吧!好嚇人哦!」

當曉慶說出這番話時,我是既意外又惶恐,畢竟她只是個八歲的孩子!曾經經歷的慘烈一幕,在她心中留下怎樣的陰影?對她而言,這樣的回憶意味著什麼,我心裡完全沒有底。我雙手輕輕摟著她的肩膀,直視她的眼睛溫柔地對她說:「妳也可以不講的。」

但曉慶看著我,眼神充滿執著和堅定:「可是阿姨,我就是想對妳講!」

「能告訴阿姨理由嗎?」

「因為妳喜歡我的畫,也因為…」曉慶停頓並猶豫了一會兒,最後下決心似地小聲說:「剛才妳拍廢墟時,我看見妳流淚了!」

她的話讓我的眼睛再次濕潤,就這樣,因著一個八歲女孩的信任,我眼裡含著淚,握著她的手,聽她講述她在地震中所經歷的一切:


大家拚命往外逃

地震發生時,我們正在上課,課桌突然開始搖動,並且越搖越凶。我聽到一種奇怪的聲音,電燈熄了,掉在地上,房子開始劇烈晃動,老師大聲喊:「地震了,快跑!」

我和同學們嘩啦一下開始衝向教室外,老師在最後,像趕羊似地大聲吆喝我們,使勁推著我們跑。剛跑到操場邊上,身後的校舍便倒了,四周的山也開始垮塌,到處是塵土,什麼也看不見,只聽見有人大聲喊:「趕緊跑,山上洪水來了!」

原來,學校背後山上的蓄洪池坍塌,洪水順山勢傾瀉而下,衝向了已經坍塌的學校,情況非常危急,有同學開始哭,不過我沒哭,我知道哭沒有用。

老師迅速將我們召集在一起,清點人數後,讓大孩子拉著小孩子,老師抱著背著拖著學前班的小孩子,開始狂奔。逃生途中,餘震不斷,泥石流爆發,我幾乎是連滾帶爬走過來的,我看到很多房子都倒塌了,到處是從山上滾落的石頭,我開始感到害怕,也開始擔心在家裡的媽媽和奶奶,還有在「農家樂」(編按:民間旅社)打工的爸爸。

在鄉親們的幫助下,爬山涉水,我們終於到達比較安全的謝家坪高地,大家都精疲力竭。此時的我又累又渴又餓,但只能忍著,因為我知道,從學校跑出來,我們什麼也沒有。


爸爸緊緊抱住我want_a_home_02

天開始下起傾盆大雨,我們沒有傘,也沒有雨衣。老師四處奔波後,找到幾張塑膠布,為我們遮雨。我們這兒是山區,只要一下雨就會變得很冷,老師和同學都衣衫單薄,沒人有多餘的衣服,很多人的衣服都被雨淋濕了,於是老師和鄉親冒著大雨砍來竹子,幾根竹竿撐起幾塊簡易塑膠布,這就是我們的臨時帳篷──我們地震之後的第一個家。

不到二十平方米的臨時帳篷下,密密麻麻擠著一百四十二個學生,我們只能背靠背地坐著,相互取暖。

我開始盼著爸爸來接我,就這樣等阿等,不知過了多久,終於等來了爸爸。爸爸灰頭土臉的,衣服很髒,尤其是褲腿,沾滿泥漿,鞋子已完全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爸爸看見我,便大喊著我的名字,衝上來緊緊抱住我,我幾乎不能呼吸。長這麼大,我從未看過爸爸掉眼淚,但那天,我看見大顆大顆的眼淚從爸爸眼中滑落。他感覺到我的身體在發抖,便脫下他的衣服披在我身上。

爸爸打工的「農家樂」在學校和我們家之間,地震後,爸爸不顧餘震和山上隨時滾落的巨石,發瘋般地往學校跑,趕到已成為一片廢墟的學校,聽說我們已轉移到謝家坪,又馬不停蹄趕往謝家坪,見我沒事,爸爸鬆了一口氣,但奶奶和媽媽生死未卜,爸爸還得馬上趕回家,看看家裡的情況。

由於餘震不斷,山體不斷垮方,道路和通訊完全中斷,回家的路太遠又太危險,老師和家長商量決定:第一晚,所有學生留宿謝家坪。


姐姐站著讓我靠

天漸漸變黑,鄉親們拿出冒著生命危險從自家倒塌的房屋中刨出的大米,從廢墟上撿來木條,生火給我們熬了一鍋熱騰騰的稀粥。

經歷地震驚恐的六小時後,我們終於喝上熱粥,儘管每個同學只有一小碗,並且只能輪流著吃,但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那是我喝過最好喝的粥!

喝了熱粥後,我覺得好很多,不再那麼冷了,口也不那麼渴了,我開始想睡覺了。

晚上,雨越下越大,搭建的臨時帳篷已經完全被雨水浸濕,地全是濕的,我們只得站起來,相互靠著,彼此溫暖著。

老師安排高年級的哥哥姐姐一對一照顧我們低年級的同學,一個姐姐站到我身邊,讓我靠著她,剛開始我還強忍著不要睡著,我知道姐姐也很累很睏,我不停地揪自己的頭髮,掐自己的大腿,讓自己不要犯睏。可後來不知怎麼的,迷迷糊糊居然睡著了,就這樣站著睡了一夜。


媽媽正在往下掉

第二天,等了很久,終於等來爸爸媽媽,他們都一臉憔悴,特別是媽媽,整個人有氣無力的,雙眼無神,只是緊握著我的手,什麼也不說。

為了讓我多安撫媽媽,爸爸悄悄告訴我,地震時,奶奶和媽媽正吃午飯,意識到是地震時,兩人扔下碗便往屋外跑,大地劇烈的震動讓她們站立不穩,倒在地上,隨著嘩啦啦的房屋倒塌聲,我們家化成一片廢墟。

當時,地面開始扭曲,變形,裂縫,塌陷,我們家門前正好有一道坡坎,媽媽正倒在那裡,坡坎塌陷時,媽媽整個身體不由自主地隨著地面塌陷不斷下沉,媽媽大喊:「救救我!我在往下掉!」

奶奶顧不得還在劇烈搖晃著的大地,爬起來奔向媽媽,撲倒在地,用她那雙並不有力的手,拼著老命,緊緊拉著媽媽伸出的雙手,地震引起巨大的山體滑坡,我家附近四面八方的山都在垮,巨石滾落,煙霧彌漫。奶奶的冒死相救,讓媽媽躲過大難,但奶奶卻遍體鱗傷,媽媽因為受到過度驚嚇,變得很安靜。

聽了爸爸的話,我牽緊媽媽的手,覺得自己一下長大了,我不會再像地震前那樣,在爸爸媽媽面前撒嬌、任性,惹他們生氣,無論發生什麼事,無論走到哪裡,我都會好好照顧媽媽,盡量為爸爸多分擔一些。


特別特別想上學

後來,我們一家被轉移到成都龍泉驛區的災民臨時安置點,在那裡,無論大人孩子都對我們特別好。我們剛去時,除了身上穿著的髒衣服,一無所有。很快地,有人給我們送來新衣服,洗了澡,換上新衣,住進乾淨整潔的帳篷,吃上熱呼呼、香噴噴的飯菜,心情也變得好起來。

住在這裡的人來自都江堰、彭州、汶川等不同的災區,雖然剛開始互不相識,但因為共同經歷過地震災難,所以大家相處得很融洽,大人們聚在一起聊天,孩子們也自然而然在一塊玩耍,我在那裡交了很多新朋友。

每天都有成都市龍泉驛區的居民來探望我們,為我們送來各種各樣的生活必需品,還有許多年齡與我相仿的小朋友,給我送來漫畫書和玩具。也有一些大哥哥大姐姐來做義工,並教我們畫畫,帶著我們玩遊戲。

雖然和帳篷裡的小朋友玩得很開心,但還是有一件事讓我念念不忘,那就是我特別特別想讀書,想回到教室和老師同學們一起上課,日子越久,這種想法就越強烈。

終於有一天,救災點的大喇叭上說,住在災民臨時安置點的學齡兒童,檢查完身體,打過預防針後可以去上學。這讓我欣喜若狂,我平時最怕打針了,但這次聽說打針就能去上學,便顧不得那麼多了,央求爸爸趕快帶我去打針,我怕去晚了就沒機會讀書了。

我和爸爸一路跑,以最快的速度趕到檢驗處,很幸運地,我們排在第一位,我也如願以償成為第一個打針的小朋友。打針的時候,我咬緊牙關,沒有像以前打針那樣痛哭流涕,只要能讀書,我什麼都不怕,什麼都願意做。

能夠重新回到教室上課,真的是我最快樂的一件事。那些日子,我上課特別認真,每次作業都是第一個交,經常得到老師的表揚,學校裡的同學對我非常友好,送給我很多小禮物:作業本、鉛筆、尺子、橡皮擦等等,他們給我的幫助,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那是地震後我最難忘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我家是個好地方

在龍泉驛的災民臨時安置點待了兩個月後,我們決定回家,儘管龍池受災嚴重,但畢竟是我們的家。

回家經過學校,看到學校,想起那些在地震中傷亡的同學,還有雖平安但現在不知在何處的老師和同學,我真的好難過!

終於回到我日夜思念的家,這是地震後我第一次面對已成為廢墟的家,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覺得一切都像在做夢。我狠狠揪了一下自己的臉,很疼,我終於明白這不是夢。

回到龍池清理廢墟時,在廢墟中刨挖東西,稍不留神就會被劃破手指,或被尖利的東西刺傷腳。後來爸爸媽媽執意不准我再去幫忙,看著在廢墟上忙碌的爸爸媽媽,我畫下了「我想有個家」這幅畫,我清楚地記得,當我將畫拿給爸爸媽媽看時,他們笑了,我已經好久沒看他們笑了。

還記得地震之前,鄉親們大都以開「農家樂」,接待來龍池(編按:當地旅遊景點)度假的遊客為生,生活過得有滋有味,平靜安詳!來過這兒的叔叔阿姨,都誇我們這裡風景秀麗,氣候宜人。在龍泉驛的災民臨時安置點,人們聽說我來自龍池,都羡慕地說:「哦!那可是個好地方。」

在我印象中,每年暑假,總是爸爸媽媽和鄉親們最忙的季節,幾乎家家「農家樂」都是門庭若市,但今年暑假,冷冷清清,大人們忙著清理廢墟。

所以我長大後想做個導遊,可以邊玩邊掙錢供養爸爸媽媽,修漂亮房子,還可以從外面帶很多人到我們龍池這邊來旅遊,讓鄉親們也掙到錢,大家都能過上好日子。

我畫在紙上的的夢想一定會變成現實!我們能重新在龍池建起漂亮房子。我和曾經幫助過我的龍泉驛的小朋友有約定,等我和爸爸媽媽把房子修好後,接他們來龍池玩!

【後記】

與曉慶分別前夕,雙方都依依不捨,在她居住的帳篷前,我拍下了小小的她,更拍下了夢想和堅持。

一個四川地震災區的八歲女孩,看著她那燦爛的笑臉,我很難將她和那場巨大的地震災難聯繫在一起,只能從心靈深處發出感歎:這是怎樣一塊土地,養育出如此樂觀堅韌的孩子!
加油,劉曉慶!






本文亦見於2008年9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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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 25 六月 2008 01:07

去年夏天,我曾到過汶川

五月十二日下午兩點半左右,四川發生大地震,霎時,在成都樓層室內感覺搖搖欲墜,酒瓶落地摔得粉碎,書櫥應聲倒塌,廚房乒乒作響,小區內人心惶惶,處處傳來淒厲叫聲,聚集相互詢問,個個驚慌失措,一臉狼狽。校園裏、街道上群眾奔馳,集聚走避,馬路上交通幾乎癱瘓,而通訊又一時中斷,尤增詭異恐懼氣氛。
到了晚上,通訊傳遞,才知道震央位置在距離成都市北區近一百公里處的汶川縣發生八級強烈地震,天崩地裂,樓層倒塌,或震為平地,瓦礫殘骸,一片哀號,瞬間數千名無辜老百姓傷亡;隨著時間推移,死亡與失蹤人數節節上升,令人不忍卒睹!

去年夏天,我校學院與香港城市大學師生曾經組織捐書活動到汶川草坡中心小學。記得那一天學校剛結束期末考試不久,我們共同坐了兩部大型巴士由校園出發。一早七點多集合完畢,約八點鐘開車。當經過都江堰後,巴士開始爬坡往汶川方向行進,進入藏區阿壩州,則沿途崇山峻嶺,林木森森,順著羊腸小徑蜿蜒曲折而行,到處可見峽谷斷崖,司機小心翼翼放慢車速,不敢加速超車,因為有任何的閃失,都可能墜落翻覆,魂斷命喪。
山坡路很狹窄,曲折多彎,在最逼仄處,僅能容一車身行駛,因此,遇有前方來車相錯而過,還必得緩緩調整挪移,才能順暢通行。
我們幾位師生在車座後排聊天唱歌,真是愉快。一路上又談到抵達藏區小學要怎麽樣鼓勵那些小朋友等等,心情無限的好!
不久,車子突然停住不走了。原來前方不遠處有巨石坍方,路面正在搶修中。不確定何時才能夠恢復暢通,於是大家紛紛下車伸伸懶腰,透透空氣。折騰了近兩個小時左右,才又繼續往目的地行進。
到了中午十二點鐘過後,總算才到達草坡中心小學。這是一所人數只有一百多人的小學校,校長特別介紹啟用不久的新教學大樓,還有一棟正在建築中,預計幾個月後也能使用了。
車子開到校門,把一捆又一捆的新書搬下車,運往校園升旗臺上,早已有小朋友激動地列隊歡迎我們。他們手舞足蹈,開心極了,個個眼神靈活,看著這批批打包完好的新書。我特別注意到他們的眼睛緊緊盯住很久,流露出喜悅、羡慕的目光。當我們要把書籍搬進辦公室時,有幾個小朋友還爭先恐後自動說要幫忙。但他們的個子太小了,根本不可能幫上忙,而為了他們有參與感,還是讓他們一起來吧。
後來,校長與多位老師說,這些小朋友有的在早上七、八點就來學校等候了。到了九點多、十點左右,還不停地問怎麼還沒有來呢。可見,這些小孩多麼喜歡我們去看他們!
一直到午後一點多,把整個贈書儀式完成,大家才想到該吃午餐了。
起先這些學生有點靦腆,要他們來拍照合影,還互讓半推一番,竊竊私語。
有個三年級的小女孩長得很漂亮,我會注意到她,是因為她的裝扮比較特別:留著一頭烏黑亮髮,頭上別著二朵小花,兩耳掛著一對銀白色耳環,在七月豔陽照耀下,尤顯得奪目亮麗!我當時還半開玩笑說,所有同學都沒有戴耳環,為什麼你這麼愛漂亮戴耳環。她反應很快,立刻說她是少數民族,全村的女孩從小就人人戴耳環,如果不戴才奇怪呢。我打從心裏暗暗稱許,她的回答真好,得體又合乎實情。與他們合照了幾張相,帶著依依不捨的心情告別。

沒想到,這竟是一次永遠的訣別!

一位參加那次捐書活動的同仁給我回復短信:“我在哭不能再跟我講香港的同學也在問”,沒有任何標點符號,我能夠感受其心情。一位參與的大三學生說:“只知道那所小學已經不在了”,另一位學生說:“那個據辛老師說草坡中心小學已經坍塌了……確實如此…… 不過天地不仁……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沒說完,掩面而哭。

摩挲著相片,天真無邪的笑容掛在臉上,尤增悲愴,使人不忍多看。生命如紙薄,何其脆弱也!

九年前臺灣九二一半夜大地震,我幸運地逃過一次劫難:在玻璃櫥櫃倒塌前,我被地震搖醒,本能反射用手臂去擋,玻璃碎片劃破前臂,左手血流如注,急送醫院縫了二十一針,留下一道長長的弧形傷疤,迄今回憶,猶有餘悸!

今年在成都經歷大地震,往後幾天,餘震連連,天天在半夜驚醒,果是真實狀況。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誰也不知道。

昨天下午上課,在黑板上寫上李白〈劍閣賦〉:“咸陽之南,直望五千里,見雲峰之崔嵬。前有劍閣橫斷,倚青天而中開。上則松風蕭颯瑟蔚,有巴猿兮相哀。旁則飛湍走豁,灑石噴閣,洶湧而驚雷。送佳人兮此去,復何時兮歸來。望夫君兮安極,我沉吟兮歎息。……”,也抄上〈蜀道難〉部分文字:“邇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西當太白有鳥道,可以橫絕峨眉顛,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後天梯石棧相勾連”,“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使人聽此凋朱顏。連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掛倚絕壁,飛湍瀑流爭喧虺,砰崖轉石萬豁雷,其險也若此,嗟爾遠道之人胡為乎來哉!劍閣崢嶸而崔嵬,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我跟學生講這兩首詩的意思,並以今日汶川的地形為例,說明為何地震無法立即有效搶救,必須要動用直升機空投與傘兵跳傘救援的原因。去年我到過汶川,李白這種描述是毫不誇張的。

我看到學生邊抄寫邊聽課,眼眶紅紅的,我不忍講太久……。

我只恨,我只恨,我只恨,我太愚鈍了,要犧牲這麼多人的生命,才能完全讀懂李白的詩歌,而這個代價,未免太大了!


謹以此文敬悼五月十二日大地震喪生的同胞
二零零八年五月二十日晚於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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