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了 我的朋友:法國詩人艾杜瓦•葛立松(1928-2011)

by on 週三, 19 十月 2011 評論

2011年2月3日,從巴黎朋友那傳來一個壞消息:法國文學家艾杜瓦·葛立松(Edouard Glissant)於上午病逝巴黎。那天,剛好是台灣農曆大年初一,聽到這個消息,過年的歡樂之情不禁轉為一陣淡淡的哀傷。

時間回到2007年夏天。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葛立松本人,他應法國諾曼地(Normandie)康城書展(Salon du livre de Caen)之邀前去擔任特別嘉賓,這位顯赫來賓的演講是那一屆書展的一大盛事。葛立松除了是法國當代最重要的作家之一,也是常被提及有可能獲得諾貝爾獎文學獎的一位作家。對以他的作品做為研究主題的我來說,能夠親眼見到自己研究的作家已經是種奢侈,更別說有一天能跟他成為朋友了

 

苦澀的蔗糖

一切始於艾杜瓦·葛立松的家鄉─位於加勒比海的小島馬丁尼克(Martinique)。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時也同時發現了這座位於加勒比海的小島。在殖民的時代這裡是歐、美、非洲三角貿易的中繼點─歐洲人到非洲將黑奴運向美洲,奴隸於殖民地上墾殖甘蔗、咖啡…等經濟作物,殖民者再將作物運到歐洲,為當時法國賺進了許多的財富。島上許多擁有大片蔗田的地主是從法國來的貴族,其中最有名的是出生於此、後來成為拿破崙妻子的約瑟芬(Joséphine de Beauharnais)。

殖民地時期的社會階級分明。最上層是白人統治者,接下來是白人與黑人的混血,然後最下層是黑奴。儘管1848年正式廢奴,在土地仍由白人大地主壟斷的情況下,這樣的社會結構無法動搖。於是當法國其他殖民地於1960年代紛紛獨立時,馬丁尼克卻於1947年透過公投繼續附著於法國,成為法國的海外省(Département d’outremer)。然而,多年過後,隨著蔗糖工業的瓦解,馬丁尼克經濟開始產生嚴重問題─失業率一直居高不下。為了經濟因素,許多馬丁尼克人不得不移居法國本土(Métropole),儘管那裏沒有明目張膽的種族隔離,但「無形的歧視」仍然是存在的。諷刺的是,這些被同化政策(l’assimilation)教育的黑人,深深錯覺自己的祖先彷彿就是高盧人,而到了母國卻產生一種自我意識的錯亂,發現自己和母國的白人其實有著許多的不同。而移民的後代則面臨另一個問題,已經法國化的他們有機會回到家鄉,卻又發現那已經是個與他們格格不入的地方了。

 

以文學作為反抗的武器

青少年時期葛立松就知道自己的小島承受著這樣尷尬的處境。他立志要改變這樣的不平等,除了與朋友合辦雜誌,也參與了不少當地的社會運動。高中畢業後成績優異被保送到巴黎念書,先後拿到巴黎大學哲學學士及人類學博士學位。而由於熱衷於馬丁尼克的政治活動,還曾經被戴高樂政府以分裂份子的名義禁止他回馬丁尼克。在巴黎的時期,他與巴黎文壇許多人結識為朋友,特別是在1958年30歲那一年,以「來薩河」(La Lézarde)一書拿下了法國最重要文學獎─何諾多獎(Prix Renaudot),奠定了他在法國文壇的地位。這本小說的故事背景以馬丁尼克1947年的成為海外省那一場公投為主,描述一群年輕人為了反抗殖民政府的壓迫而決定暗殺負責的官員。這本書的意義是葛立松結合了他「詩人」的特質,將「詩的韻律」融入小說的語言。另外,他將馬丁尼克的風貌介紹給法國的讀者,並融入了克里奧語(Créole),以簡單的故事線襯托豐富的語言藝術。

 

以想像及哲學處理認同的問題

葛立松除了是詩人作家,也是世界知名的理論家。對於「認同」的問題,他提出了安地列斯性(Antillanité)及克里奧化(Créolisation)的概念。他切斷了西薩爾(Aimé Césaire)對非洲的幻想及聯結[1],強調這些位於加勒比海的前殖民地本身的特殊性- 因為馬丁尼克的歷史本身就是一種克里奧化的過程-法國白人將非洲黑人運來這個原本有加勒比海人的小島上,再加上19世紀末為了取代不願再下田的黑人而從中國及印度運來的勞工,不同的人種不斷的混雜下形成了現在所謂的「馬丁尼克人」;而它的語言也是一種克里奧化的證明。當年運奴的水手以法國西岸布列塔尼(Bretagne)及諾曼地人為主,殖民者為了不讓黑奴有串聯的機會,特別將不同部落、講不同方言的人混合。但是慢慢地,奴隸為了溝通,學習諾曼地及布列塔尼人的法文,再配上本身的非洲各地方言,漸漸形成一種在語言學上前所未有的克里奧語─克里奧語也成了葛立松對於他的理論的一個論証。

另外,葛立松也吸取了他的朋友、法國哲學家德勒茲(Gilles Deleuze)的根莖理論(Rhizome)─配合馬丁尼克河岸可見的紅樹林,來擘畫他的「全世界」(Tout-monde)理論。他認為西方帝國主義如同「深根」的植物,將四周土壤的養分吸收光,讓四周的生物無法生存;對他來說世界的運作卻應該如同「淺根」的植物,讓各種不同的文化和平共處,互相了解、融合。

葛立松在五十年前提出這個理論時,同時預測了一件事:「世界將會克里奧化(Le monde entier se créolise.)。」對照那時殖民地仍然存在、黑白種族隔離橫行的世界,這個預測顯得相當大膽。也因此,當2008年混血的歐巴馬當選美國總統時,曾在紐約市立大學(Cuny)當了十多年講座教授的他,彷彿看到了當年的預言實現一般,特別寫了一本書來表達他的興奮之情[2]

 

他不進去,我也不進去

yueh-ta_chen_edouard_glissant諾曼地的相遇之後,我漸漸又有機會認識他的家人及朋友,葛立松儘管有著令人尊敬的過往,私底下的他卻相當平易近人。記得第一次應邀前往他家,面對這位文學界巨人的邀請,心裡十分地緊張。沒想到一進屋裡卻看到他一派輕鬆的坐在沙發上看著足球賽,還要我跟他一起看,甚至跟我聊起足球來。他的親切隨和總是能讓人卸下面對他時的拘謹;他的率真也讓人印象深刻。有次到南特(Nantes)參加一場由南特市長主辦、為葛立松致敬的音樂會。由於是臨時被通知,在出發前便心裡有數可能會沒有位置,果然一到會場便發現現場等待候補的人非常的多,根本不可能進去。葛立松這時剛好抵達會場,朋友湊上前去跟他講了一下我的狀況,他二話不說,聲如洪鐘的跟旁邊的工作人員指著我說:「他不進去,我也不進去!」這句話在事後成了大家津津樂道的一句話。隔天,他還邀請我一起赴南特市長的午宴,我想,某種程度來說我的出現也是某種多元文化的呈現吧!

 

永懷詩人葛立松

他最後一次的公開出現,是在他過世前的幾個禮拜參加一場為他而辦的表演,因為心臟病動手術而瘦了一大圈的他坐著輪椅、頂著嚴寒到巴黎奧德翁劇院(Théâtre de l’Odéon)親自向觀眾道謝。滿場的觀眾都發現他身形的憔悴,但卻也都注意到他那依然銳利的眼神。現在看來,這場表演對他來說似乎是在向所有的朋友道別。

我要感謝他這些年來所帶給我的,對於世界的另外一種視野,也想到這些年來在世界各地因為葛立松而認識的朋友們。我彷彿又看見初次拜訪他時,這位年長的朋友溫厚的儀態─那天,大家在巴黎寒冬的午後在他家一起品嚐我所帶來甘純的台灣烏龍。葛立松走了,不過他的精神將緊緊的把我們繫在一起。

 


[1] 西薩爾於1930年代提出黑人性(Négritude)概念,強調黑人過去曾經有過輝煌的文明,希望能喚起黑人的光榮。

[2] 書名為L’intraitable beauté du monde:Adresse à Barack Obama. ( 無可解釋的世界之美:致歐巴馬)。

Muller Chen (陳岳達)

東巴黎大學(Université Paris Est)法國文學博士候選人,研究專長為加勒比海法語區文學,旅居巴黎七年,對法國的政治文化均有涉獵,目前擔任台灣大學及國立聯合大學法文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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