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小石头的想像成真之路

by CH on 週日, 29 三月 2009 評論
想像是心灵休憩的摇篮,是眼界高度的基石。
如果你心中有一个强烈的想像与坚定的意念,生命的成就不能摇撼。

在路上独自漫游的小石头

「自己选,自己走,自己坚持。」曹永和是这么说的,如果他的话并没有完,那么我们或可以加上第四句「自己想像」。他「想像」自己的兴趣就是做学问,他「想像」自己的未来是个文史学者,想著想著,即使没有人赞同他,让他成了狄金生(Emily Dickinson)诗中的那颗「在路上独自漫游的小石头」,他也仍旧安静、朴实、坚定不移地想像著,看来内向、总是轻声细语的小石头,也终于能因著对未来的想像、憧憬而发热发光,「自主如太阳」。
一个人安静地落榜是落寞的。被老师期待著高分上榜,却成为一只跑错方向的黑马,那种难堪也就更难承受了。现代开明的父母,相对不再死抱「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想法,但如果学业上的表现,和成为学术人的「想像」背道而驰,我们是否还有勇气继续想像?
曹永和用他微小的、温柔的声音说:「继续想像」。从小爱读书的他,却在十四岁时就尝到中学考试落榜的经验;但这可没有成为他离开书本的理由,他还是向著想像的目标前进著。
在东方社会里,家族对个人有著强大的影响力,而汉字文化圈中,科举的传统在人心中持续地唱唤著「书中自有黄金屋」的咒语。升学,就像缠著功利裹尸布的木乃伊,吹著魔笛,随著家长的列道唱和,引著一长队茫然的学子,不问其所以然地踏著步伐前进。十几岁的少年,谁不曾有过对自己人生的想像,几度写在作文簿上的「我的未来」、「我的志愿」篇章,随著时间的淘洗,有多少已成为长辈意志、现实考量下擦亮世俗眼光的旧草纸?

不让想像的列车出轨

中学毕业前,曹永和循著想像之路标,向父母提出「报考高等学校文科」的要求,却意外地受到母亲叶款的强力反对,「去读医科做先生敢无较好?」「读文科出业欲按怎趁有钱?」曹永和十几岁就抱定以文史研究为人生想像的心灵,不堪世俗价值及铜臭味道的沾染;他的想像很「韧命」,他坚决地主张:「我欲读文科,就准欲读医,嘛欲读基础医学,无爱为著趁钱做先生!」
为了不让想像的列车出轨,他一度逃家,住到学弟家里,甚至连除夕都没有返家。一颗稚嫩的心,在想像的舂、与现实的臼之间,被辗压磨碎,原本就瘦弱的身体,被胃病折磨,课业也大不如前。
该放弃吗?那想像的未来。在社会、家庭当中,人很难成为真正独立的主体。透过父母长辈、亲朋好友、识与不识的手口拉呀说呀,如果想像在这不情不愿的拉扯中从怀中滑落,跌个粉碎,难道还不足以成为放弃想像的理由,难道还不该顺应有著固定模子的人生?

夹缝中的契机

曹永和的确失望过,在家人压力、身体病痛的夹缝中,他一度兴起厌世的念头;愿书(申请书)上他被迫填写高等学校理科。但他没有说,也没有人知道,他人生中的第二次落榜,究竟是出于学业的退步,还是他为了坚持理想,所做的小小抗议。
对爱书的他来说,书中有的,并不是媚俗的黄金屋,而是真正的避静所。年轻的曹永和所怀抱成为人文学者的想像,经过这些打击,若是换做别人,大概要退缩,向现实低头了;但真正的想像有如初春的小草,几经践踏也要挺腰抽高。曹永和进不了高等学校的文科班,只是促使他展开台湾总督府图书馆的自修历程,他每天来回走上三小时的路,在勤读中沉潜半年,等待再次向前滚动、实现想像的契机来临。
他并不知道,命运的残酷还不止于此,但更酸涩的磨难,却只是益发证明了一个怀抱想像的人,可以激发出怎样持久、奋进的能量,不达目标绝不干休。而我们必须不停自问:「我还想像吗?」即使一度顿挫,一度从边坡滑下山谷,那都不能真正地剥夺我们对自己人生想像的权利,也不足以真正扼杀实现那想像的可能。想像会死去,是的,它会死去,它总是在我们停止想像的时候发出讣闻。
你的想像之路顺遂吗?如果你曾经、或打算停止想像,那么什么是挡下你的那堵墙?是因为自己的失败,还是来自亲人的阻挠,亦或是更巨大的原因?如果曹永和告诉你:「战争,也阻止不了我的想像!」那么会不会让你眼睛一亮,重新燃起被弃置一旁的想望?

梦想是改道的河流

曹永和知道,那条经由高等学校文科的路虽然直,但显然是走不通了。不过想像不必一直像辆直行的跑车,它也可以是条迤逦蜿蜒的河流。高等学校落榜后,为了糊口,透过父亲的央托,曹永和在士林农会的前身、类似今日合作社的「士林信用贩卖购买利用组合」担任书记。这份工作是一个机会,除了贴补家用,买书自修,他开始想像透过储蓄,未来或有到日本留学修习文史的可能。曹永和的想像没有变质,但他的筹算却没料著战争的爆发;二次大战让他留学的梦想一夕破灭,而且曹永和又病了,这次他为肺病所苦。
想像,绝不是不顾一切的冲刺冒进,也不是不惜一切的拒绝妥协。就像世上任何一颗石头,地心引力的束缚无法避免,大大小小的坑洞难以掌握,速度可以被拖慢,路径可以被推远,但想像的力量,会带出毅力,教人把握机会。
你还想像吗?如果境遇阻止不了你,如果亲人也不能阻挡你,甚至战争你也不放在眼里,病痛的折磨也不能让你甘心拿想像来与现实交易,那么家庭生计如何?待哺的幼儿如何?

自修自学的起点

战争摧毁了曹永和留学的心愿,肺病则让他不得不办理退职。经济的现实,迫使新婚的妻子出外工作,而曹永和的病情一度恶化,因肋膜炎被送进台大医院;住院一年期间,长子曹昌文出生,收支还得常靠朋友的接济帮补。病痛很磨人,家计很现实,这一场如惊蛰的雷雨,足可打落高飞如绒羽的幻梦,把完善的擘划给送进狼籍的泥泞里,不过还是挡不住像石头般坚决、钉在心坎里的人生蓝图。战后有妻有儿、贫病交加的曹永和,却还在想像中寻找出路,在台大医院的病房里,他想像著第三条路;可以绕得很远,可以走得再久,但想像不该就此中止。
一样是在狄金生的诗句里说道:「没有战舰如同书卷…没有骏马如同书页…」,爱书的曹永和,想像著在大学图书馆中,蕴藏著战胜现实的力量。他紧拉住这样的想法,求助于杨云萍,进入台湾大学图书馆,从最基层的助理员做起,要在群书的环绕下,从自学自修做起。
认识曹永和的人,都说他温和有礼,认真勤奋,却不一定知道他心中那份对自己的期许,就好像人们很难想像一个小职员、一个小馆员能成什么大事一样。曾经有太多的阻力把他往后挡、往旁边挤,而他当时需要的,则是能把他往前拉的助力。如果能搭上开往想像终点的火车头,他一定伸手去攀;也因此,他的想像不曾停在脑海的层次,他固然勤奋,但绝不是埋首书堆、与世隔绝。

动手释放想像的可能

我们可以说:如果曹永和不曾注意并把握一次又一次到来的机会,他的想像不会成为具像。在台大图书馆工作期间,他主动旁听了桑田六郎所开设「早期中西交通史」的课程,汲取学术的方法及养份;而图书馆中丰富的日、西文藏书,则开启了他治史的眼界。除了读书,他自修外语,以便更广泛地利用资料。虽然曹永和没有学生或教授的身份,甚至没有上过大学,但他持续地发表论文;也因著论文的刊登,他结识更多国内的学者,进而参与了周宪文所主持《台湾文献丛刊》的编印工作。曹永和透过实际的交往、同工,走进通往想像的火车站,他专心地准备著,坚定地走向售票口;而那两篇寄给当时东京大学著名历史学者岩生成一的论文,则为他买到了宝贵的车票。
岩生成一真的是把曹永和带往想像境地的火车头,他欣赏曹永和,收曹永和为闭门弟子。而通晓十七世纪古荷兰文的岩生成一,更给了曹永和一把金钥匙,让他打开国内学界以中国为中心、多数援引中文资料的旧锁。而曹永和的想像力,除了一步步地在人生层次上落实,也终于在他的学术研究上发酵。

台湾史研究先驱

一九六五年,在岩生成一的大力帮忙下,没有大学学历的曹永和取得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奖学金」,参与「国际东西文化互相鉴赏研究计画」,在日本东洋文库及东京大学史料编篡所进行为期一年的研究。期间岩生成一并亲授古荷文,共同解读未刊的荷兰档案;一九七三年,因论文著述及学术会议发表受到注目,曹永和受邀出国,担任近两年的「越南中文资料国际研究计画」客座研究员,完成《大越史记全书》等四部越南史料的校订工作;一九七八年,透过熟识的学者包乐史的引介,曹永和参与了莱顿大学《热兰遮城日记》编校注疏及研究的工作。前述这些重要的学术经历,固然都萌发自曹永和十几岁时就种下的种子,但这颗种子有他自己辛勤的灌溉,更有他刻意张罗,所带来和煦且充足的阳光、适时而甜美的雨水,最伟大的想像能开花结果,必定离不开最实际的事务与人际施作。
曾经有人这么解释「想像力」:所谓的想像力,是一种以心智的创造力面对并处理现实的能力。我们似乎可以这样解读:只有心智的创造力还不足以构成完整的想像力,想像力的形构,少不了面对并处理现实的能力,曹永和的人生想像,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证。
「一个小小的合作社小职员能做什么?」「一个基层的图书馆员能成就什么?」曹永和勇于创想,他的心思越过现实的藩篱,见人所不能见,也因此跳得高、抓得快、走得远。同样的观想,也在他的历史研究上得到深刻的印证;当许多学者囿限于中国本位的单元思考,甚至一些人还在心中咕哝著「一个边陲小岛能有什么历史?」曹永和已经运用长期积累的数种外语能力在文献中勾织,透过深厚的南洋及世界史素养,在一九九○年威权的阴影还徘徊不去的时候,就为初生的台湾主体史观,发出「台湾岛史」的呼声。

把台湾放在世界的座标上

如果不是想像力和学养的交汇,那还会有什么能让他把澎湖从汉人渡台中继站的僵固印象中解冻,放在东亚海上交通史的脉略中考察,并厘清荷兰人在当地建城的位址;在汉人沙文传统史观的阴影下,小琉球的乌鬼洞,只能和荷兰人携来的黑奴有关,但精微的考察,加上不被禁锢的想像力,则让马卡道族原住民在小琉球的历史,可以在湮没许久后重见天日;即使是迈入八十五岁的那年,曹永和都还能抽丝剥茧,为长期以来被误认为西班牙人所建的红毛城正名,澄清它的荷兰出身,要求考证求实、严谨「石」在的史学方法,竟然由一颗坚毅的小石头给加上想像力的翅膀,可以大步大步地飞跃。
同样是狄金生的诗句:「脑比天广...脑比海深...脑有著上帝的重量」,你我都拥有一颗可以涵盖穹苍茫茫荡荡、吮海见底如海棉汲走桶水的头脑,足让想像力飞驰,改造一己、一地、一领域、甚至全人类的未来。但曹永和的人生想像,与他艰难乖舛的实践旅程,给了我们在「想」以外更多的元素。
回顾曹永和走过的岁月,让我们开始相信,想像加上务实,你我不会只是一颗独自漫游、没有定向、永远到达不了终点的小石头。

附加的多媒体:
{rokbox}media/articles/LiuChengHsien_stone.jpg{/rokbox}

捐款

捐款e人籟,為您提供更多高品質的免費內容

金額: 

事件日曆

« 十月 2007 »
星期一 星期二 星期三 星期四 星期五 星期六 星期日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目前有 3274 個訪客 以及 沒有會員 在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