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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三問

by on 週日, 29 三月 2009 評論
即使身處滾滾紅塵,終日忙亂,在庸庸碌碌之間,
午夜夢迴,有時總不免自問:生而為人,生命的意義與價值究竟何在。
生命的實相,即存在於這些思索與追尋中,等待你我發掘…

任何一個人,不論他是誰,也不論他在社會上扮演什麼角色,更不論他是富貴貧窮或疾病健康,都總會在某個時候,必須面對自己生命的三個基本問題:我為什麼活著?我該怎樣活著?我又如何能活出我該活出的生命?

人生在世‧為何而活

第一個問題關切人生的意義與目的,涉及人「要成為怎樣的人」或「能成為怎樣的人」的問題。這個問題從提出到答覆都不簡單。以提出來說,人雖貴為萬物之靈,但要提出這樣的問題,是需要很多主客觀條件的配合才可能的。主觀上,一個人得有清明朗照的自覺與觀照能力,而且得不斷地去擴而充之這樣的能力,否則就很容易變成羅家倫在《新人生觀》一書中所說的糊塗蟲一樣,一輩子醉生夢死、庸庸碌碌地活著,而無法對自己或整體的存在產生疑惑,並發出驚嘆。
當然,人畢竟是一種靈性的存在,意義問題總會在某個時候襲上心頭,例如某個午夜夢迴、空蕩孤寂的片刻;或者,發生某種變故,好比失去所愛的時候。然而,如果個人所處的客觀社會是醉生夢死的;是小人群聚終日,言不及義的;是除了飲食男女、股票漲跌、統獨藍綠之外,不知死之將至,因而無法觸及精神上更深層次議題的,那麼,個人的意義探問將顯得突兀怪異,而且,很快地就會淹沒消失於現實社會的燈紅酒綠與忙碌雜沓之中。談知識經濟、談兩岸情勢,似乎比較正常而不奇怪…
為何而活的問題不容易提出,更不容易回答。古往今來許多有智慧的人都給過答案,各大宗教更是無不致力於這個問題的解答。不過,生命的答案,終究必須自己去尋求。由外而內的答案如果不能與由內而外的生命厚度相呼應,那麼,答案即使是正確的,恐怕也只能擦身而過,而無法與我們的生命相遇。
第一個問題是人生最根本的問題。人偶然有了生命,卻必然邁向死亡,如何在這必死的人生中,肯定活著具有意義與目的,實乃人生大哉一問。一個人是否提出這個問題,或者,在提出後是否能得到深切的體悟,都決定性地影響到他對後面兩個問題的提出與答覆。

突破陷溺‧該如何活

life_2009April02假設一個人在第一個問題上能突破成住壞空的無常,能不陷溺於虛無主義或享樂主義的羅網,能肯定生命具有某種雋永的價值、至善的境界、神聖的理想,值得人生死以之,那麼,他必然會關切第二與第三個問題。
第二個問題是人該怎樣活著的問題,攸關倫理與道德。不過,它也不只是倫理與道德的問題,或者,更確切地說,倫理與道德的問題從來就不只是關於做人與實踐的形而下問題,而更是與第一個問題相通相連的形而上課題。這是因為「人生應行什麼道路」與「人生有何目的」的問題是息息相關的。如果一個人在第一個問題的探索中,肯定生命有一個終極的目標或至善的境界,他接著會問的便是:哪條路會通向這個目標?哪條路又是「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於至善」的大學之道?
然而,在崇尚解構的後現代文化裡,提問大學之道或提問該怎樣活著的問題,是相當困難而嚴峻的挑戰。很多傳統的價值規範或禁忌都隨著「大家都這麼做」、「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只要我敢,你又能奈我何?」的時代文化而快速地禮壞樂崩…,婚前性行為、婚外性行為似乎成了普遍而正常的現象。連部分倫理學家也開始主張雜交(promiscuity)的正當性,並設法合理化戀童癖(pedophilia)或人獸交的行為。很多所謂去污名化的寧靜革命正在悄悄進行中。以戀童癖來說,不少論述開始使用「跨代親密」(intergenerational intimacy)這樣的概念來中性化相關的行為。為了消除人們的「偏見」,娼妓的污名也已被「性工作者」所取代。與之相對的,「嫖妓」也有了「購買性服務」的新說法。

繁複世界‧矛盾相向

澳洲最近有一個案例,男老師購買性服務時買到同校女老師,男老師沒事,女老師則遭教育局處分。事發之後各方議論紛紛。有人認為雙方都該罰,否則就是性別歧視。也有人認為雙方都不該罰,因為購買性服務與從事性工作是任何國民的基本權利。誠然,罰娼不罰嫖是一種不公平的對待與歧視,然而,從什麼時候起,嫖妓與性工作成為一種權利,一種即使老師也不應該被剝奪的權利呢?
再者,即使法律上真有這樣的權利,是否意味著道德上也有這樣的權利,使得購買性服務或從事性工作成為道德所允許、甚至所嘉許的行為?換言之,從事這樣的行為,成為邁向人生至善境界的一種生活方式?
此外,現代人的存在處境不是「複雜」兩字所能道盡。在這複雜當中,我們常常弄不清楚通往至善的道路何在,更不知道人生的方向應該何去何從。例如:可不可以從事操弄與傷害人類胚胎的醫學實驗呢?沒有人能認同為了醫學實驗而殺嬰,但何以科學家們競相拿人類胚胎來作實驗?這作法後面似乎預設了從受精卵、胚胎、胎兒、到嬰兒這條連續發展的過程中,有某些重大的差異可以證成其間的差別待遇。但這些差異是哪些呢?哪些差異能構成差別待遇的充分理由呢?
再好比面對長期癱瘓在床的病人,例如《點燃生命之海》(The Sea Inside)電影中那位受傷而全身癱瘓二十八年的西班牙人,或《潛水鐘與蝴蝶》(The Diving Bell and the Butterfly)裡的Elle前主編尚‧多明尼克,當他們要求自殺協助時,我們該做什麼?站在哪個位置上?Pro life或Pro choice?這些都不是容易回答的問題。明辨是非說來很輕鬆,但在不足外人道的人生點點滴滴中知善知惡,是不容易作的功課。這是人生第二個大哉問。

身體力行‧活出自己

人生第一問與第二問都是「知」的問題,第一個問題是有關人生目標與意義的「知」,第二個問題是有關人生實踐之道的「知」。不過,人生問題除了「知」之外,還有「行」的問題。一個人即使知道人生有值得追尋的目標,也知道通往目標的道路何在,但卻偏偏往相反的方向跑去,那麼,這所有的「知」都是枉然。
人為什麼會與自己想要追求的目標或想要踏上的道路背道而馳呢?這是因為人生誠然有很多事情是知難行易的,但也有更多事是知易行難,或知不易行更難的。人的情緒可能處在混亂易怒或沮喪憂慮的狀態,使得人做出他不該做的事;人的情慾也可能蒙蔽他的良知,使得人利令智昏或色令智迷。昏迷者知之而又不知,正是佛教所謂的「無明」,無明的人無力於知行的合一。顯然,如何統整情意以調和知行,使人知行合一,是每個人必須提出並解決的第三個問題。
第三個問題可以說是人生三大根本問題中最畫龍點睛的問題,它是知情意行是否統整(integrity)的問題,也是生命智慧是否能內化並落實為生活實踐的問題。唯有身心靈統整的人才能夠「誠於中,形於外」,活出應該活出的生命。
分開來看,上述人生三問各有其獨立之旨趣,不過,合起來看,它們之間是相互為用的。知之愈深,行之愈篤;行之愈篤,知之愈深。真知與力行之間具有一種良性循環,使得越明白的,越能去力行;而越能去力行的,也越能有真切的明白。這正是東西方宗教都肯定的「悲智雙運」的精義。

(本文劇照皆由雷公電影提供)





本文亦見於2009年4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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