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外語是一種遊戲

by on 週五, 30 一月 2009 評論
在陌生的音節語調裡,我想像自己被注進了新的靈魂。
翻越那重重的人際與文化之牆,
我聽見那屬於全體人類、抑揚交錯的美妙交響曲。


Fozrocket 攝影 引自www.stockxpert.com

說外語是一種遊戲。就身體而言,我試著體會唇、齒、舌、喉、頰做出不同的伸展扭曲、放鬆緊束;就心理而言,我體會著那陌生的音節珠串成字,字詞在語調的波線上飄浮成句,我忖度著那陌生的聲音裡,究竟透露了什麼樣的一整個族群的價值觀、一長串厚積的思想史,在牙牙學語之間,總幻囈著陳舊的自己被注進了新奇的靈魂。就是這樣的感受,讓我愛上了學習語言的遊戲。

翻牆而過
跨越人際與文化的藩籬


因此,我主要的學習動機,並不屬乎那實益的誘因。驅動我的,不是一般常見加薪晉升的現實心理。固然外語能力在職場、學校,是股很大的助力,但帶著遊戲心理樂此不疲地試著跨過一堵陌生的語言之牆,那翻牆而過所帶來前所未有的人際與文化際的刺激,即使有人要笑我自命清高,但就個人而言,實不亞於財務數字及名片頭銜的提升。
在我這「自以為是」的翻牆遊戲中,倒有個百思不得其解的觀察:何以有人把翻牆看得像「投胎」那麼地嚴重?過猶不及地一板一眼、一個舉手、一個投足精微地要求著,迫不及待地希望自己在牆的那頭著地之後,能馬上脫胎換骨、判若兩人。就好像兩千多年前的邯鄲學步,不能生於邯鄲,卻務求一顰一笑尤過於邯鄲人。不禁地,使人聯想起被殖民者為求生存或發達,恨不得刮膚換血,務求比殖民者更像殖民者的心理。看看充斥各處「讓你說出一口道地英語」的廣告,再看看身邊親友「他美語說的和美國人一無二致」的羨嘆,怪了怪了,這背後到底是所為何來?

跨界遊戲
何須抹除母語的印記?


近代的語言學及認知心理學研究明白地告訴我們,人的語言學習能力不但不是逐漸趨於圓熟,甚至也不是一輩子持平不變的,一個人對於語音等等的敏感度與倣學能力,只有兒童期這一個早來的高峰,一旦過了十二、三歲,就很難再有如同學習第一語言那般的天賦了。易言之,任何成年人學習新語言,都必然地受到自身母語使用音素、腔調及慣習的限制,也因此如果在新語言的發音中,烙印著母語的胎記,那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如果說我們並不以己身所從出的族群與母語為恥,那麼,我們理不應為自己說出外語時所帶的源出印記所苦,只要溝通的目的達到,那跨界的遊戲也就達陣了,但在龐大商業利益的驅動下,太多人急著想埋藏、刨除己身的根源,一說起外語,就巴望著在口音中忘記自己。
不論學習語言的動機是什麼,能夠順利溝通難道不是那最最基本的初衷?在順利溝通無礙的條件下還一味地雕牙磨舌,除了接受特訓,準備執行潛伏他國任務的間諜,那必要性究竟何如?

語言殊異
成就各具殊勝的文學風景


這樣聽來,似乎有幾分功能取向的「語言工具論」味道了,但請別誤會,溝通一事,絕不是這世上形形色色言語的中心價值所在,如果一切盡為溝通,那麼「不通」難道是某種障礙或原罪,如此一來,世人何不聯合起來,把這五、六千個圈囿間的牆垣給拆毀,重新做起巴別塔的大夢?
但,語言畢竟不只是一種傳達的媒介,或自閉的體系呀!如果沒有言群群殊的語言,所謂「英國文學」、「德意志文化」、「法蘭西認同」等等,都會無由生發吧!設想那樣的境況,胡亂套句流行語,豈不讓「世界是平的」!?
當前我們所熟知源出英國的盎格魯‧撒克遜(Anglo-saxon),原來不過是古早由今日德國渡海移居大不列顛的日耳曼兩部族族名。回顧查理曼大帝的輝煌年代,法蘭克王國統治著今日法國、德國大部份、以及今天義大利的北部。當時,如何可能有清楚的法、義區隔?法國人和德國人的先祖在當初,不都是同一個王國治下的子民嗎?如果沒有後來羅馬帝國佔領高盧(約當今日法國區域),設立行省,造成當地語言的「拉丁化」,眼前的法國人,怎麼會操著屬於羅曼語系的法語,與同樣源出法蘭克的德國兄弟們的日耳曼語分道揚鑣?
回顧世界史,這英、法、德在種族上的「泛日耳曼人源頭」,正說明了「語言」的重要性,沒有「英語」就沒有「英國人」和「英格蘭文化」,沒有「法語」就沒有「法國人」和「法蘭西文化」,沒有「德語」,則「德國人」和「德意志文化」又將焉附?
認真說來,人類六千年來歷史的變遷,要取「血統」成為「文化」和「認同」的客觀載體,總得借助野心家的幻想與誑語,反倒「語言」始終扮演著關鍵角色!如果我們妄想忽略「語言」本身的承載及根源,那麼我們只好等著把「文化」和「認同」連根拔起、一盡摧毀,所謂「英國文學」、「法國文學」及「德國文學」,無異於空中畫餅、痴人說夢。

聆聽品味
世界最豐富多采的語言交響曲


在麻省理工學院教授語言學,已故的Kenneth Hale說的好,他說:「當你失去一種語言,你就失去了一種文化、智慧寶藏、藝術品,這就好像對著一座博物館丟下炸彈一樣。」
試著以這樣的新眼光看待語言,若我們還對自身母語或任何一種語言漠視輕忽,視其不過是一種工具爾爾,請想想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二○○三年「語言的生命力與瀕危情形」(Language Vitality and Endangerment)的報告內容:「每一種語言的滅絕都會造成一種獨特的文化、歷史及生態知識無可挽回的損失,每一種語言都是一種人類對這個世界經驗的獨特表達‧‧‧每當一個語言死去,我們就少了一種可以理解人類語言、人類史前史以及維護這個世界多樣生態體系結構及作用模式的證據。而最重要的是,這些消失語言的使用者,將會經驗到他們語言的滅亡,也就是他們原初種族及文化認同的滅亡。」
於是,這個遊戲有了一個莊嚴的意義,我們學習語言,試著跨過高牆,而絕不該也絕不捨讓高牆倒下!我們學習語言,帶著珍愛、尊重的心理,不僅止於欣賞別人,更應該懷抱著對己身母語的自持自重。
你也喜愛這跨越牆垣的遊戲嗎?我多想邀請你停留片刻,就牆貼耳傾聽,聽聽那首屬於全體人類、不同世代地域、高低交錯、厚薄相替、豐富多彩的美麗交響曲,這將是這遊戲的興味與成就感以外,斷不容錯過的菲菲風韻。
--------------------------



本文亦見於2009年2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2009_02

想閱讀本期更多精采文章,請購買本期雜誌!

您可以選擇紙本版PDF版

海外讀者如欲選購,請在此查詢(訂閱全份



捐款

捐款e人籟,為您提供更多高品質的免費內容

金額: 

事件日曆

« 四月 2019 »
星期一 星期二 星期三 星期四 星期五 星期六 星期日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目前有 2958 個訪客 以及 沒有會員 在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