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性陽具生殖場

by on 週三, 28 四月 2010 評論

七○年代塗鴉圈內人有一個笑話,背景在紐約市:當政府開始整頓市容、大量清理市內地下鐵塗鴉的同時,一名塗鴉客寄了一封匿名信給FBI,威脅將把所有乾淨的車廂炸掉。此信在媒體大量渲染之後,一個所謂圈內人的玩笑,成為公眾恐慌。

這個笑話有雙重意義。其一是對都市中產階級而言,它彰顯了當代生活的脆弱。換言之,這笑話意謂著都市生活永遠有一個陰暗、不為人知的角落,而人們為了這未知歇斯底里。

對於塗鴉圈內人來說,這笑話代表的則是地下文化的反撲。它顯示的不只是塗鴉作為地下文化,具備偶爾出頭、有影響公眾的能力,同時也說明了塗鴉客的自我標示:隱密性、匿名性、像病毒一般潛在於都市生活當中。


刻板印象與鏡像

塗鴉客形象反映出的影像有兩種層面:一是外界敵視的反射,一是取鏡自戀的孤芳自賞。這兩種層面不僅映照出塗鴉客作為中產階級道德恐慌的原因,並成為媒體渲染的對象,也反映了大眾對塗鴉非法性的浪漫想像。

上述對塗鴉的雙重迷思在報紙大量報導之下,使塗鴉客的刻板形象被重複使用,形塑成都市的道德危機。它之所以形成道德敗壞危機,來自於指責塗鴉而起的滾雪球效應,邏輯則建立在本人母親經常耳提面命的:「只要抽菸便會開始嗑藥,只要嗑藥便會開始偷竊,被抓進入監牢之後,便會開始學習怎麼搶銀行。」

青少年作為一群不知該怎麼使用自己賀爾蒙的族群,其性衝動如不定時炸彈一般,會在街上引爆,成為「社會的他者」、「該被國家機器有效控管的族群」。這樣的社會恐慌可以被政府轉化,作為社會控制的一環。如九○年代的台北市長陳水扁針對青少年發布戒嚴令,禁止所有未滿十八歲的青少年在半夜遊蕩,其所依據的,便是一連串青少年犯罪所引起的恐慌。

而塗鴉客繼承此一刻板印象,並且有意與無意地使用著它。這刻板印象既可成為自我標示,也可以轉譯成為商品。


假想戰爭與假想陽具

塗鴉客的刻板形象還有另一面向。這個面向指出其非法性如同劇場一般,規畫了場景、角色、與劇情。儘管其間角色、細節可以改變,但劇情的主軸則恆常:個體穿梭一個又一個陰暗的小巷,超脫社會的規範,不僅孤獨,而且是法外之徒。

這樣的劇情中,有兩種類型角色缺一不可:年少輕狂的塗鴉客,與代表公權力的中年肥胖警察。

這兩者同為男性,同樣塑造一個以陽具為中心的圖像。噴漆罐如同槍枝就像陽具,噴射的同時也是射擊。如Style Wars、Street Bombing、Guerilla warfare等塗鴉圈內常用語所指,塗鴉永遠以戰爭為隱喻。因為塗鴉客在塗鴉時,操演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假想戰爭,團體內軍事分工而有階層,架構出一種權力結構。


Bbrother_Graffiti05沒有歷史的歷史

塗鴉經過國際傳播,成為華人社會的一環。上文提及的刻板印象結合當地脈絡,塗鴉成為時尚潮流、塗鴉客成為某某達人。塗鴉與塗鴉客在社會討論之中,被貼上「社會批判」、「道德低落」、「社會隱憂」的標籤,更使其成為商業、藝術體制收編的對象。

本人有幸恰好參與其中,也成為塑造此一刻板印象的因跟果之一。而這篇文章作為重新思考過去塗鴉行動帶來的效應,以及作為自我檢視的嘗試,在此回頭來談塗鴉史,則至關重要。

檢驗的開頭,必當以一般網路上所謂的塗鴉史開端為起點。首先我必先面對的問題就是,塗鴉沒有歷史,因為塗鴉的歷史問題重重。這是由於所謂的塗鴉史,是由各種謠言與鄉野傳奇構成。而事到如今,一一去評判這些謠言與鄉野傳奇的真實性已不重要。


殖民地甜蜜復仇

儘管如此,絕大部分的「塗鴉歷史」由「塗鴉――由紐約黑人社區發展,結合嘻哈音樂,成為一個世界青少年運動」這個句子作為開頭,而這也大概是可信的資訊之一。

此句所標示的,是塗鴉位處邊緣位置的雙重意義:第一是階級意涵(塗鴉作為勞工社群文化象徵,意謂勞工社群文化與中產階級文化的區分);第二是種族意涵(相對於白人勞工階級文化,塗鴉意謂少數移民社群的身分認同)。

接下來塗鴉傳播的路徑,從紐約所在的美國東岸傳播至美國西岸,很快的在歐洲的倫敦,被接納成為文化版圖的一塊。歐陸的巴黎,也同時成為塗鴉重鎮之一。塗鴉,很快地攻陷世界的殖民國首都,成為殖民地的甜蜜復仇。


Bbrother_Graffiti09我們正在運作這個系統!

到七○年代末,馬丁.路德.金恩(Martin Luther King, Jr.)逝世已十週年。由於當時象徵暴力革命的黑豹黨(Black Panther Party)發展大致已近尾聲,加上第一次石油危機帶來的經濟蕭條,美國都市如紐約的黑人社區,因被國家機器有計畫地鎮壓,在普遍的沮喪氣氛之下,塗鴨,於是從地鐵開始。

當塗鴉客在市內穿梭,以相同及重複的圖騰,在地鐵中標示其領域的擴展,由於地鐵是影響絕大部分人都市生活的基本設施,也象徵了一個系統;而塗鴉客以塗鴉行動占領這個系統,對於地鐵塗鴉,可說是至關重要的意念與目標――塗鴉造成的符號性占領,既是象徵性的占領,塗鴉行動本身,也可以說是實質的占領。其意義正如一個地鐵塗鴉口號所寫:「我們正在運作這個系統!」(We are running this system!)

地鐵塗鴉在這時期作為重要的政治性宣告,正如同史普尼號(Sputnik)行駛於天際,象徵了核彈降臨加州陽光之下般,意味的是象徵性的占領,及其具有行駛或毀滅系統的能力。當政治現實之不可為,象徵性的毀壞系統,包括中產階級道德觀、種族歧視的司法體系、暴力的警察執法、勞工的剝削等等,便成為另一種出路。

同時,「塗鴉」作為一(假性)革命、公民抗命、社會抗議行動,塗鴉與塗鴉客在其反叛中,所隱藏的諸如性別歧視、重視非主流身分的展現、對於男性特質的著迷等保守概念,也讓它展現了自身的失敗。在塗鴉客一再攬鏡自照的癡迷中,外界在鏡像中被簡化,而使現實社會成為相對於塗鴉圈內單純的「圈外」。


女性凝視形塑男性特質

女性主義中常探討的,是在男性凝視下,女性如何形塑社會規範意義下的女人。而在塗鴉裡,女性的凝視也同時在形塑塗鴉中的男性特質。

如前文所述,塗鴉也是戰爭的隱喻,在塗鴉客突擊牆面的同時,塗鴉的意義也如同軍事占領。由於戰爭需要一個父權的敵人與社會(或說一個以男性為中心的執法體系),同時要求形成父權為基礎的軍事組織,人一旦進入這個圈圈,就是在玩一個「比賽誰比較有種」的遊戲。因此當塗鴉客越能符合一定的男性規範,如冒險、膽識、能闖入半夜的地鐵站、能躲避警察的追趕等等,就越能在團體內得到權力。

在此同時,戰爭要求的是追隨者,亦即女性的存在。就像音樂錄影帶在描寫Snoop Dogg的乖張、暴虐,隨時準備與人火拼的同時,同樣重要的是影片主角總是被女性環繞。

而女性,作為一個他者的他者,被塑造成打架贏了可以帶回家的奬品,在刻板印象中被弱化(物化)成為一種奇觀。這也就說明了塗鴉客若擁有圈內男性的尊重,同時也就擁有得到女性的權力。至於女性仰慕者的眼光,則成為塗鴉圈內的期許和檢查系統,隨時審查男性的行為是否夠反叛、夠有種、夠有資格成為合格的塗鴉客。


攝影/Bbrother

{rokbox album=|myalbum|}images/stories/May_2010/Bbrother_Graffiti/*{/rokbox}



本文為節錄,完整內容請見2010年5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No71_small

想知道更多關於本書的深入分析,請購買本期雜誌!

您可以選擇紙本版PDF版

海外讀者如欲選購,請在此查詢(紙本版PDF版 訂閱全年份

banner



Bbrother

2005年與四位成員成立「上山打游擊」塗鴉學生組織,於政大進行為期半年的塗鴉行動,在校園引起軒然大波下後轉戰台北市街頭。2006年以「廢墟行動」占領愛國西路空屋一幢,並將其改裝為工作室、劇院、表演場。同年在街頭發起禁用金錢的「以物易物市集」,後受邀為2008年「台北雙年展」參展藝術家。小說《一起活在牆上》作者。現暫居英國。

捐款

捐款e人籟,為您提供更多高品質的免費內容

金額: 

事件日曆

« 五月 2019 »
星期一 星期二 星期三 星期四 星期五 星期六 星期日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目前有 4525 個訪客 以及 沒有會員 在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