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典的時光隧道

by on 週五, 30 一月 2009 評論
在語言多樣的今日,我們需要辭典,更需要完備的辭典。《利氏漢法辭典》是世界上第一部最大型的漢法辭典。這部辭典宛如一棵樹,樹根的一端伸向法文的沃土,另一端探進中文的沃土,同吸取雙方的養份。我們越吸收這部辭典的語言養份,我們將越懂得創造人類維度中文化、精神與藝術的高峰。

魏明德 撰文

如果世上只存在一個語言,或者說,面對語言的多樣性,我們拒絕聆聽他人的語言,我們不需要辭典。這般兩極的情況,在巴別塔的神話中,有著一致的闡明。
相反地,辭典的出現,是進入語言演進所做的一種賭注,同時證明了一個重要的體驗:溝通並不代表放棄母語,更不是棄絕滋養雙方思想的智慧。相反地,雙方在語言與語言間做出一種賭注,因為思想的引入、豐厚,方能在彼此的交流、推進中,品味真理的味道,就像品嚐美味的果實一般。

曲折路上結碩果

回想《利氏漢法辭典》(Dictionnaire Ricci, Le Grand Ricci)委員會最後召開的日子,似乎無法為工作列車踩煞車。那時的會議室在一間屋子裡,正對著一座園子。整個會議過程進行得相當困難。大辭典的工程在動工四十五年後,整個計畫近乎難產,甚至面臨無法結束的地步。最後我們要做的決定,全是最具爭議的議題。
中場休息的時候,我到園子走走,面對所有種種的複雜問題,不禁心生氣餒。園子的中央長著一棵雪松,我在這棵樹前面駐足片刻。我欣賞著它樹身的伸展,枝葉的多采,品味著和諧的味道:它一筆線垂直地伸展,同時伴隨著組成一體無數豐富的細部。那時我想,這般的工程如此豐繁、完美、自然,直達頂峰;而我們可憐的大辭典,儘管也是相當豐饒,卻歷經苦痛,在極為曲折的情況下成長。
仔細想想,這番體驗令我稍感寬慰,因為若要形容辭典工程的推動過程,我找到一個貼切的比喻:這部雙語大辭典宛如一棵樹。它像兩股巨型的根,一端深入法語的沃土,一端探進中文的沃土,同吸取雙方的養份。這份沃土是語言、源流的沃土;它是中文字義的多樣性,隨著幾世紀光陰的沉澱菁華;它是法文敏銳與精準的高度展現,網羅住中文用語最細膩的表達。如此,大辭典立於高峰之巔。所謂高峰,說明了人類思潮在語言地平線的開拓,藉由字彙與用法的獨特性,顯示出人性的普遍性。大辭典的枝枒垂著人類文化智慧結成的美味果實,等待讀者採收與品味。

文化交流歷史見證

利氏學社是為了紀念利瑪竇(Matteo Ricci)成立的機構,寄望延續利瑪竇對中西文化交流的貢獻。西元一九九九年,利氏學社先推出《利氏漢法大字典》(Dictionnaire Ricci de Caractères Chinois)。
這本字典以大型開本問世,透過三千六百頁呈現漢語中「字」的演變:從甲骨文、金文到最新的演變,共收錄一萬三千五百個單字。凡是好奇翻閱這本辭典的人士,不難發現內文中發音為「ㄊㄤ」者,最為常用的是「湯」,本是做青銅的合金,後做「熬」;一開始先是被引用作為動詞,意為「用滾水洗」,再被引用為「晃盪」,而後出現「放蕩」之意。這一個字同樣還能用來表示醫學的湯藥,或是碉堡的護城河。因此,這部辭典雖然表面上看來頗為嚴肅,實際上可找出一連串的字謎遊戲、古怪的詩,以及智慧的諺語。這本大字典可說集合漢語字、中華精神面貌以及中國觀的百科全書。
《利氏漢法大字典》是《利氏漢法辭典》的序曲。《利氏漢法辭典》計有七冊,不僅僅匯集了漢語單字,更收錄三十萬組漢語字詞,達一萬兩千頁,重十五多公斤。《利氏漢法辭典》正好是一段文化交流的見證,這段歷程要回溯到四百多年前。
從「簡短的歷史」來看,《利氏漢法辭典》是耶穌會傳教士與所屬研究員,花費五十多年的心血所完成的成果。從「長遠的歷史」來看,耶穌會傳教士從一開始即表現了對中華文化、語言與文學的愛好,這般熱情很快就藉由辭典的編纂傳達出來。早自西元十六世紀末,利瑪竇與羅明堅(Michele Ruggieri)早已開始用心地比較中葡語言用法的異同。第一本漢法辭典是西元一六二六年金尼閣(Nicolas Trigault)神父研究的成果。而最有名的法漢辭典是西元一八八四年由顧賽芬(Seraphin Couvreur)神父所出版的《法漢辭典:漢語最常用的慣用語》(Dictionnaire Français-Chinois contenant les expressions les plus usitées de la langue mandarine),共計一千二十六頁。顧賽芬神父另外又出了兩部辭典,同是今日漢學家研究的參考資料。

煙硝戰火不眠不休

西元一八九九年,戴遂良(Léon Wieger)神父出版《中國字:字源、字形與辭彙》(Caractères chinois: étymologie, graphies, lexiques),可說是《利氏漢法辭典》的祖先。傳教士對辭彙的研究熱誠似乎無法遏抑,西元一九○四年,德貝斯(Debesse)神父出版《漢法小辭典》(Petit Dictionnaire chinois-français)。即使在中國史上最混亂的時期,陶德明(Charles Taranzano)神父還是在西元一九三六年出版《數學、物理與自然科學字彙》(Vocabulaire des sciences mathématiques, physiques et naturelles),以兩大本問世。
漢語持續演進,加上考古上的新發現增進人們對古字的瞭解,使得耶穌會傳教士在編纂辭典的路上不斷往前推展。中日戰爭期間,杜隱之(André Deltour)神父以及巴志永(Henri Pattyn)神父進行中法對照辭典的編輯工作。在同一個時期,匈牙利馬峻聲(Eugene Zsamar)神父構思了更驚人的計畫,他預計把辭彙的資料庫用百科全書的方式,編輯漢語和五種外語辭典:計有匈牙利語、英語、法語、西班牙語以及拉丁語。西元一九四九年後,這樣的計畫若沒有耶穌會士不眠不休的投入,實在難以持續。同年,馬峻聲神父與杜隱之神父在澳門會合,帶著兩百本烽火中搶救回來的辭典。

漢法團隊綻放異采

五組的語言研究團隊先在澳門動工,繼而移到台灣。三十幾位耶穌會士,和二十幾位以中文為母語的合作研究員圍在轉動的圓桌前工作,桌上堆滿了各種參考用的字典。他們先從漢語辭典著手,格外具耐心地切割、整理漢語的定義,並依照翻譯成的語言,重新編排各種外語的詞彙。他們匯集兩百萬張字卡,分門別類放在紙盒裡。修改的過程透過不同的團隊交錯進行,同時組織得法。然而,這樣的工程還是比原先預期來得浩大。期間,有的神父過世,遇到財源匱乏的困境,還有不少耶穌會士轉向牧靈工作。
在甘易逢(Yves Raguin)神父沉著的領導下,漢法辭典團隊是最為穩定的團隊;一九九八年,甘易逢神父八十六歲在台北的隆冬過世,但仍有五、六位耶穌會士忠誠地留守職位。其中最有名氣的,莫過於雷煥章神父(Jean Lefeuvre),他是世界級的甲骨文研究專家,一直在甲骨文研究領域扮演活躍的角色。
儘管辭典的工作拖延不斷,也歷經低潮時期,七○年代還是出現初步的成果。一九六六年,台北利氏學社在甘易逢神父的領導下創立,他更新漢學研究的團隊,繼續大辭典的編纂工作,出版了兩本中型規格的辭典:《漢法辭典》與《漢西辭典》,油印版的《漢匈辭典》後來也如期完成。
八○年代末期,我們將《利氏漢法辭典》轉到電腦,我們得以編輯越來越龐大的資料庫。在趙儀文(Yves Camus)神父的推動下,我們將匯集的索引與字彙分為兩百個專門學科,分別為太空學、佛教、物理、動物學等等;巴黎利氏學社主任顧從義(Claude Larre)神父為這些專門學科邀請漢學家組成團隊,一步步進行校對工作。電腦檔案的資料在十年期間,不斷在巴黎與台北兩地往返,我們動員了兩百位專家與漢學家,一直修改到最完美的境地。西元二○○一年,正是利瑪竇定居北京的第四百週年,《利氏漢法辭典》終於問世。

發現差異尋找意義

辭典從無到有過程中,我們深深體會到根源與高峰是最重要的事。文化根源告訴我們沒有任何一個普遍性的思潮或是創作不是來自語言用法與歷史兩者的獨特性。就高峰這個問題,哲學家海德格(Heidegger),繼詩人賀德琳(Hölderlin)之後表示,雙方必須立於高峰與高峰才能做出最好的交往,因為在一定的距離之下,比起凝聚雙方共同的高度,空間阻隔雙方的因素反而顯得不那麼重要。沒錯,辭典是我們進行的「基礎」,從獨特性的長期整理出發。然而,辭典是一部能夠提出一個哲學視角的作品,因為它證明了「追求真理」並沒有與「追求溝通」相背離,而首要之務在於語言間的溝通。
一旦我們願意溝通,我們必須觸及不同文化的字彙中所隱藏了不同的智慧與世界觀,我們必須知道不論是生活用語、社會結構、人與自然的關係、邏輯思維等等皆存在相當大的差異。對於同一個字彙,漢語、法語或是匈牙利語的表達都不一樣。因此,我們必須從不同文化再次檢視並欣賞雙方所擁有的資源,並且「發現」雙方文化的差異,以及不同文化資源的多元面貌。當我們從字彙去思索彼此的差異時,這個過程中自然產生「意義」。
運用辭典的過程中,我們更將發現當代與傳統的不同,並透過他方文化的語言與眼光,我們投入對自身的傳統資源「質疑」、「詮釋」與「再發現」的過程。在這般一重塑的過程中,我們得以重新建立個人的歸屬與價值觀,朝向高峰發展。

沃土深處樹端滋味

辭典是活的,隨著時代的演進而演進,辭典也隨著時代有了新的面貌。《利氏漢法辭典》簡體版如今在北京商務印書館與世人相見。未來,利氏漢法辭典的出版所匯集的資料,將因應新的技術,調整轉換介面到新系統,往後十年將朝向光碟版或是網路版的發行。

跨文化交流的目標,在於讓人更有人味。熱愛語言的人,想必能夠因為這份熱愛而說出自己的困頓、夢想、疑慮、欲求,並做出決斷。我們必須從東西方文化交流中的刻板印象中脫身而出,我們必須注意「全球化」是否簡化語彙與影像,無視於耐心的本質,抑制了根的生長。樹根探入沃土深處,樹梢才能生長至頂端。我們堅持將《利氏漢法辭典》出版工作進行到最後,顯示出翻譯是一項非做不可的工作。真正的翻譯是真正地喜愛與瞭解,這是跨文化交流的胸襟與生命。《利氏漢法辭典》所見證的不僅僅是一個已完成的工作,更是一個未來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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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亦見於2009年2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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