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或重生

by on 週四, 26 二月 2009 評論

二○○五年五月二十七日,深陷煩惱的伊莎貝爾暈倒在地,並因撞到家具,暫時失去意識。
醒來之後,當伊莎貝爾試圖點菸,卻赫然驚覺自己的雙唇無法如昔夾住香菸!
她不瞭解自己為何夾不住菸。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之際,她瞥見地上有一灘血;將眼光移向這灘血的旁邊,則看到她養的狗。
然後,她迅即起身,去照了鏡子。
即使她不敢相信自己眼中所見,然而,從那天起,她的人生就此改變…

住院

事情發生之後,有生之年從未見過自己的臉龐如此不堪入目的伊莎貝爾,在驚慌失措中,由母親陪伴前往急診。
只是,她們怎麼也沒料到,急診處的醫護人員,竟與自己一樣束手無策。
在急診處度過無比黑暗的漫漫長夜,和無異暗夜一個上午,院方決定將她轉送亞眠大學醫院。
五月三十一日,伊莎貝爾來到亞眠大學醫院耳鼻喉科。可是,她遭毀容的嚴重程度,就連這所大學醫院的耳鼻喉科醫護人員,都無力處理。
最後,帶領顎顏面外科與口腔科的貝爾納醫師,及負責協助他的希樂薇教授,決定接下這個病例。
第二天,當賽迪克醫師走進伊莎貝爾的病房。正在照料伊莎貝爾的護士臉上的表情,在賽迪克未見到伊莎貝爾前,已先映入他的眼簾。
他走近伊莎貝爾,隨即明白這位暱稱為「芭貝特」、向以膽量著稱的資深護士之所以驚嚇,是因為伊莎貝爾一雙活靈活現的藍色大眼,長在一張較之逝者無有不及的臉上:那張臉不僅沒有嘴巴,沒有下巴,臉上的鼻子也只剩鼻骨,牙齒則整個突出在外…
那天晚上,貝爾納醫師與希樂薇教授,將伊莎貝爾的照片寄至布魯塞爾聖呂克大學醫院,給解剖學教授兼整型外科醫師貝諾,想聽聽他的意見。
接到照片的貝諾,隨即回覆自己的診斷。
同一個晚上,因絕望蜷在病床上的伊莎貝爾輾轉難眠。此時,她對自己已被選為全球首位接受變臉手術患者,毫無所悉…

變臉

早在二○○二年,無論在法國、英國,或美國醫界,都已有人提及「變臉」的想法。所以,貝爾納醫師、希樂薇教授,及構成這次變臉手術鐵三角不可或缺的貝諾醫師,不約而同在無數次端詳伊莎貝爾的照片後,認定她是進行變臉手術的理想候選人。
「三個人一起發瘋的可能性不大吧!」作決定當晚,他們三人各自在內心深處沉吟。
剛開始,希樂薇不知如何開口跟我提臉皮移植的事。那真是一件重大的事…然後她清清楚楚向我解釋。
現在,最重要的是,要找到一個人…一個願意接受的家庭。
從此,我有了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力量。這股力量可能本來是隱藏起來的,一股生存的力量,是的,我沒有選擇。
我一直想著捐贈者。一想到要還給她的家人一具沒有臉的遺體,我就覺得很可怕。有天晚上我對希樂薇說:「那捐贈者呢?」她告訴我,他們會幫她重建。這下我可安心了。不然,那是多麼恐怖的景象!他們的女兒沒了臉!

面對

由於必須找出社會福利文件,伊莎貝爾曾離開醫院回家。
不過,儘管那裡確實是她的家,那裡卻也是令她失去原有面容的意外現場。因此,雖然她鼓起勇氣嘗試走進房間,那時,她也立即轉身走出房門,一刻都無法待在屋裡。
六月底的一個週末,伊莎貝爾再度回家。
一想到要回到意外發生現場,剛開始,我去一個女性友人家裡過夜。
我第一次出門時,很害怕看到外面的人。可是我又好想出門!
明明想要融入人群,卻又在意別人的眼光。
我想吃不是絞爛成泥的流質食物。
我進食要花很長的時間,而且吃得到處都是。
我不見容於外面的世界。我回不到正常的世界裡。
我覺得很痛苦。

第三張臉

無論何時何地,等待原非易事。更何況,伊莎貝爾等待的是臉部移植,藉以重啟人生。
人體器官迥異於日常生活中可任意拆裝的零件。而且,來自他人的器官非但在移植至另一個人身上時,有生理條件限制與心理層面隱憂;由於它也意謂著捐贈者的死亡,有時難免使這樣的饋贈,反成受贈者心頭沉重的負荷。
因此,縱然伊莎貝爾下定決心接受手術,也簽下手術程序議定書,不過,誰知道合適的捐贈者,究竟何時出現?
精神病學家蓋布瑞爾對伊莎貝爾強調,未來,她不會再回復往日容顏。
「我知道。」
「那也不是捐贈者的臉,您不會有她的特徵。」
「是…」
「這將是第三張臉。某種程度上是一種創作…您必須將這張臉視為己有。」
「視為己有?」
「對,當它是自己的,將之馴服,就像馴服一隻老虎或松鼠。因為一開始,那張臉會像一張面具沒有表情喔!」
「那將是您的工作,伊莎貝爾,您得盡一切力量讓這張臉變成您的。」
伊莎貝爾喜歡蓋布瑞爾提及的「馴服」與「工作」,也認為這項手術是自己可參與的創作。她在時間流逝中抱持耐心,靜靜等待…

捐贈

耶誕佳節轉眼將近。這一天,前往巴塞隆納受訓的貝諾醫師,接到一通電話。
「我想我們找到捐贈者了!」
「你確定?」
「是的,我們還沒有行動,我們想先通知你!」
「我等等回你電話!」
找到一張無人長椅坐下後,貝諾立刻撥電話給同事,確認年齡與皮膚條件盡皆吻合。
「開始跟家屬談,按照標準程序,如果成功,你再打給我!」
當貝諾的行動電話再度響起…
「器官捐贈OK,我該怎麼做?」
「把照片傳給亞眠醫院!」
貝爾納醫師在亞眠,仔細檢視照片。貝諾醫師的同事,則竭力取得可能成為捐贈者的家屬同意。
二○○五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他們答應捐贈從來沒有人捐過的器官——自己親愛家人的臉,親人身上最珍貴的部分。

手術

抵達里爾,貝爾納醫師立即進入開刀房。除在捐贈者心臟仍跳動時著手進行摘除,他也指示希樂薇準備為在亞眠的伊莎貝爾動手術。
負責鑄模的矯形假器製作人員安東尼,對自己必須破壞一張臉,由衷感到感罪過。其間的人性與非人性模糊界線,正如貝爾納醫師所寫:打擾一位逝者的平靜,以人工方式維持植物人般的生命,以利器官摘除,終止其生命…是何等的不人道啊。但是,把自己身上最珍貴的部分捐給他人,這又是何其人道啊。
歷經兩小時五十九分,即將移轉給伊莎貝爾的移植物,已不再屬於捐贈者。由於捐贈的臉部織此時已失去血液循環,必須盡快為它連接伊莎貝爾的循環系統。於是,參與這場手術的所有人,在面對「生命的掠奪與延續」這天人交戰之際,也必須極力與時間賽跑。
在亞眠,希樂薇與貝諾醫師併肩作戰:他們找到伊莎貝爾所有血管與神經,因為弄不好的結果將造成組織收縮,而且在拉開、切斷組織時,情況可能會更惡化。
此時,在里爾的手術室,則由安東尼為捐贈者修復面容。
一個女人發揮友愛精神,給了另一個女人自己身上最無價的部分,然後又找回自己作為人的身分。
現在她可以安息了,她的臉非常寧靜安詳,彷彿從沒人動過似的。
她的家人也將會看到這樣的她。
貝爾納醫師趕回亞眠醫院,再度披上白袍,在顯微鏡下戰戰兢兢連接血管。
隔天早上九點鐘,他鬆開鉗子――血液流通了!蒼白無血色的唇紅了起來!移植物有生命了!
外科醫生只不過把移植物放上去,接通裡面的血管罷了。在難忘的一刻,希樂薇對自然充滿感激之情。
兩張臉的接合按照預定計畫進行。一小時接著一小時,縫合進度持續往前推進,一條條神經接合了,一條條肌肉也接合了,但可別忘了美學層面。
歷經十五個小時,這場堪稱醫學首例的手術,在縫合皮膚後畫下句點。伊莎貝爾的新面容,於二○○五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在亞眠醫院誕生!

照鏡

第二天清晨,眾人自問:「如何讓伊莎貝爾第一次照鏡子?」
我怕看見我自己。我怕我的臉泛青、水腫。我不去想我以前那張臉。我很清楚我的臉不可能恢復從前。
我只知道我就要照鏡子了,我不會再看見臉上有個洞。
希樂薇幫我舉起鏡子。
我看到自己後心想:「沒想到他們竟然能成功到這種地步。」我看起來沒什麼修補的痕跡。
長久以來我的臉上有缺口,那是不可能看久就習慣的…再說,我也不照鏡子。我從不曾習慣自己殘缺的臉。
看到自己被修補完成,真是美啊。
我絕對忘不了這一刻。
我又重生了。手術重新打開我通往外在世界的門,那道門本來是關上的。
這次臉部移植手術的確給了我新的生命。

奮鬥

與臉皮合為一體的過程非常痛苦。
「另一個女人」會一直存在妳身上。這是很強烈的贈予,無法讓人忘記這原本屬於她。我不能忘記,要不是因為有她,我也不會存在。
一開始,我會跟她說話,我謝謝她。
我看鏡子時,看到的全是她。
適應的功課…說比做容易。
移植的成果的確很漂亮,比咬傷的大洞好看。至於說找回我自己的臉…不!在我的腦袋裡,我從沒這樣想過。
我知道一切不復從前。這不是換一張臉就好的問題…這其實關乎到一個人的形象…
許久以後,有一次,我突然發現自己竟然會說:「我的鼻子好癢。」
儘管伊莎貝爾心知肚明,移植的臉皮永遠不會是自己的一部分;然而,她也擔心這張臉在有意無意間,不慎有所毀損。因為她深深瞭解,自己此刻擁有的面容,是無可匹敵的恩惠。現在的她,必須為兩個人奮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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