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恕是創造與奮鬥

by on 週三, 30 一月 2008 評論
寬恕不只是個人的選擇,同時也是社會的選擇。
縱使無比艱難,寬恕是試著再次信任對方,努力創造新的關係。
福音以最激烈的方式表達寬恕的必要,邀請我們與他人「重新開始」。

魏明德 撰文 何麗霞 編輯

寬恕一個對不起自己的人是很不容易的。社會上若有人原諒罪犯,常常被大家解讀成一個危險的訊息,並認為這樣的舉動將破壞社會的機制,罪犯肯定再度犯案。只要我們一講到寬恕,類似的言論不勝枚舉。
一個願意寬恕人的人,一個願意寬恕人的社會,就這樣被看成懦弱、膽怯、縱容,給對方做壞事的機會,製造自己被危害的死亡空間。
不過,寬恕其實存在每個人的心中,也是每個人心中的一股力量。我們常聽見到父母親原諒子女的錯誤、情人原諒另一半出軌等等的故事。古代中國社會的司法體系雖以嚴刑峻法著名,但偶爾也出現特赦,政權公開表示寬恕的舉動。
我們可以說,一個社會如果缺乏寬恕的精神,將難以長遠延續。選擇嚴厲地封閉自己,或者選擇不計代價懷恨以對,不只是懲罰了犯錯的人,同時也在虐待自己。債主如果只想催錢討債而殺了借錢的人,結果不但拿不到錢,還賠上自己的命。寬恕是高招,它為雙方打開生命的窗口,為雙方創造新的關係。透過學習,開創雙贏。

法治的進化 ≠ 人心的轉化

大家都知道,一個人如果被冒犯,最自然的反應就是報復。因此,寬恕不只是個人的選擇,同時也是社會的選擇。選擇報復或寬恕,是值得開放討論的。有時候,因為計算,因為愛,因為靈魂的崇高,被冒犯的人也有可能選擇寬恕。
隨著歷史的推展,我們也能夠從法律制度面的沿革,了解報復與懲罰之間的關聯。最初有人犯錯的時候,掌權者有權懲罰,掌權者從中得到快意,大家也認為被懲罰者罪有應得。刑法確立之後,刑責的認定脫離了掌權者的掌控,責任落到社會的肩上。不論刑罰輕重,都不是為報復而設。社會針對犯罪的輕重,考慮罪犯的情境,判出合理的刑罰。此處的「合理」當然會隨著時空的不同而改變,但無論如何,法治的目的不在復仇,相反地,刑罰的目的是在告訴大家:人與人之間沒有尋仇的權利。如果有人殺了你的妻子,做丈夫的不能找兇手報仇,他必須把判定兇手的權責留給社會。
法治的進化,人心的轉化,不見得並肩而行。現在世界上大多數國家的人民贊成死刑,同時認為死刑是懲罰的必要條件。有的人還認為死刑過輕。
但是,不報復並不表示寬恕。寬恕沒有這麼簡單,寬恕取決於人的態度。說得更清楚一些,寬恕應該是試著信任對方,讓雙方再一次用平常的方式溝通。不過,很多人可能會開始感到混淆,大家覺得如果我們用平常的態度和傷害過自己的人說話,這是表示我們忘了對方給自己帶來的傷害。然而,寬恕別人並不是因為善忘,而是真的「願意」給犯錯者一個新的機會。

寬恕是靈魂與意識的決定

寬恕很難用推理得證。寬恕來自人心的決定,它和人的感性、不自覺的一面息息相關。寬恕具有「無法捕捉」的特質。
一個自由的人,基於靈魂與意識而做出的決定,我們才能稱為寬恕。這要透過價值觀的取捨、生命的經歷,或來自信仰的養分。歷史上,受基督信仰洗禮的社會的確發展出寬恕的文化,但寬恕的推展仍然很不容易,因為人類的本性並不容易原諒他人,某些基督宗教國家處處存在著「復仇文化」的蹤跡。例如一提到美國,大家都認為這個國家信仰虔誠,不過美國卻是少數對未成年犯執行死刑的國家(註1)。好萊塢出產的影片,主角多半被塑造成復仇的使者,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

福音表達出激烈的寬恕

接下來,我將分析《新約》中寬恕的行為帶給人的省思,並在當代社會的文化背景下討論其影響力與社會意義。基督宗教中,《新約》以最激烈的方式表達寬恕的必要性:

那時,伯多祿前來對耶穌說:「主阿!若我的弟兄得罪了我,我該寬恕他多少次?直到七次嗎?」耶穌對他說:「我不對你說:直到七次,而是七十個七次。為此天國好比一個君王,要同他的僕人算帳。他開始算帳的時候,給他送來了一個欠他一萬「塔冷通」的,因他沒有可還的,主人就下令,要他把妻子兒女,以及他所有的一切,都變賣來還債。那僕人就俯伏在地叩拜他說:「主啊!容忍我吧!一切我都要還給你。」那僕人的主人就動心把他釋放了,並且也赦免了他的債。但那僕人出去時,遇見了一個欠他一百「德納」的同伴,他就抓住他,扼住他的喉嚨說:「還你欠的債!」他的同伴就俯伏在地哀求他說:「容忍我吧!我必還給你。」可是他不願意,且把他下在監裡,直到他還清了欠債。他的同伴見到所發生的事,非常悲憤,遂去把所發生的一切告訴了主人。於是主人把那僕人叫來,對他說:「惡僕!因你哀求了我,我赦免了你那一切的債,難道你不該憐憫你的同伴,如同我憐憫了你一樣嗎?」他的主人大怒,遂把他交給刑役,直到他還清所欠的一切。如果你們不各自從心裡寬恕自己的弟兄,我的天父也要這樣對待你們。」(瑪十八21-35)

這裡指出寬恕的必要性,以及發現自己參與惡的事實。當我拒絕原諒別人時,同時拒絕了讓別人原諒我的機會。指責他人,就是指責自己。以上論點並不是來自道德教訓的態度,而是基於具體的觀察:「我怎能要求別人為我做一些我無法答應別人的請求呢?」「誰又敢大言不慚地說他永遠不需要別人的寬恕呢?」

寬恕具有感染力

那時,經師和法利塞人帶來了一個犯姦淫時被捉住的婦人,叫她站在中間,便向耶穌說:「師傅!這婦人是正在犯姦淫時被捉住的,在法律上,梅瑟命令我們該用石頭砸死這樣的婦人,可是,你說什麼呢?」他們說這話,是要試探耶穌,好能控告他,耶穌卻彎下身去,用指頭在地上畫字。因為他們不斷地追問,他便直起身來,向他們說:「你們中間誰沒有罪,先向她投石吧!」他又彎下身去,在地上寫字。他們一聽這話,就從年老的開始到年幼的,一個一個地都溜走了,只留耶穌一人和站在那裡的婦人。(若八3-9)

在這裡,我們可見到觀點的轉換:原本以看待他人犯錯的眼光來看待這個人,轉為以自己可能犯錯的觀點來看待這個人。報復具有感染力。寬恕同樣具有感染力。惡會相生,惡會養惡。然而,善也相生,善會養善。一個人發現他需要被寬恕、需要被瞭解的需求時,也會忽然決定要全然地寬恕他人、瞭解他人。如此,我們便會瞭解「山中聖訓」的格言是多麼地強烈:

你們一向聽說過:「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我卻對你們說:不要抵抗惡人,而且,若有人掌擊你的右頰,你把另一面也轉給他。他願與你爭訟,拿你的內衣的,你連外衣也讓給他。若有人強迫你走一千步,你就同他走兩千步。求你的,就給他;願向你借貸的,你不要拒絕。(瑪五:38-42)
你們若寬恕別人的過犯,你們的天父也必寬免你們的,但你們若不寬免別人的,你們的天父也必不寬免你們的過犯。(瑪六:14-15)
你們不要判斷人,以免你們受判斷。因為你們用什麼來判斷,你們也要受什麼判斷。你們用什麼尺度量給人,也要用什麼尺度量給你們。為什麼你只看見你兄弟眼中的木屑,而對自己眼中的大樑卻不理會呢?或者,你怎能對你的弟兄說,讓我把你眼中的木屑取出來,而你的眼中卻有一根大樑呢?假善人啊!先從你眼中取出大樑,然後你才看得清楚,取出你兄弟眼中的木屑。(瑪七:1-5)

讓施暴者看清自己

我們往往會認為這些訓示是說給教徒聽的。然而,訓示的目的在於創造一個新的團體,這樣的團體奠基於無條件寬恕的承諾,期盼大家能在寬容的關係中共同生活。這些建議並非律法,而是勾勒出一個態度,帶領我們尋找出與他人溝通的新方式,邀請我們在社會關係中發揮創造力。我們再舉一個耶穌的例子:

他剛說完這話,侍立在旁的一個差役,就給了耶穌一個耳光,說:「你就這樣答覆大司祭嗎?」耶穌答覆他說:「我若說得不對,你指證那裡不對,若對,你為什麼打我?」(若十八:22-23)

耶穌對於自己立下的行事訓示,並沒有依樣畫樣,但祂以同樣的精神行事。對於犯錯的人,祂讓他轉換看事情的方法,讓他面對自己。在對方傷害人、使人受苦的同一刻,讓他面對被傷害的人,面對寬恕的奧祕。這裡我們延伸到「寬恕的暴力」:寬恕以直接或近乎令人無法接受的方式,讓施暴者看清自身的暴力,但是這個方式卻會開啟一個機會,不會陷施暴者於自身的暴力之中。
耶穌寬恕人的方式,與耶穌面對人類的暴力,兩者是相同的問題。耶穌將寬恕的各種可能推展到極限,一直到十字架上。耶穌對天主展現的信心,也就是祂對人的信心,人與人之間懷抱的信心,比暴力更加強烈。施暴者最後終究會放棄暴力,但是他要為如此強烈的信任付出代價。在付出代價的同時,祂也讓人們知道寬恕是一個嚴肅的主題,同時,祂也讓我們明瞭,人們心裡與天主的關係,與人們之間彼此的關係具有的密切程度。

重建關係,不論容易與否

讓我們試著探索耶穌說這些話的源起,以及其要求為何。耶穌帶來什麼樣的要求與啟示呢?
寬恕出現的時機,通常是以讓大眾瞭解的方式出現,有的以嚴厲的方式出現,有的則以簡易的方式出現。弔詭的並不在於七十個七次這個數字,而是耶穌的基本態度。請注意在比喻的語言中,對於不肯寬恕的嚴厲用語。這是一個徵兆。對於伯多祿負債者的比喻,祂總結道:「如果你們不各自從心裡寬恕自己的弟兄,我的天父也要這樣對待你們。」(瑪十八:35)
再者,寬恕需體現於行動:在獻出你的祭禮前,請和你相處有困難的人和解,重建關係。不論容易與否,以天主的觀點而言,這是重建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最要緊的事。如果我們想要參與天主的贈禮,我們無法不用寬恕這項禮物(註2)。

寬恕,為了重新開始

然則,我們不禁問道:「對於一個非基督宗教信仰的人,這是否難以接受呢?」個人認為不盡然如此。福音在此應提供一種主張──無條件原諒別人的主張、提出寬恕是為了活下去、讓大家一同活下去的理由。隨著不同的時代、不同國情與不同信念的人,這樣的主張可能會被接受、被拒絕或是以不同的方式加以詮釋。如果大家對這樣的主張嚴謹看待,由此可以推出結論:我們必須承認只有知道自己需要被原諒的人,才能原諒別人。我們必須承認在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種奧祕,時常讓人受苦,但是還有一種懷抱希望的奧祕,我們應該學著對這樣的奧祕具有信心。
我們必須承認語言具有無與倫比的重要性,因為語言的交流能夠帶來和解,能夠摧毀冷漠與遺忘的藩籬。因此,我們必須致力成為開啟和解語言的先鋒。我們必須承認,真正的寬恕是一條漫長、痛苦、不完整的道路,但永遠具有創造性,它永遠在為重新開始作準備。寬恕,就是重新開始,就是創造社會新的關係模式。
由此觀之,寬恕與正義無法分而視之。如果我們無法在人與人之間創造更平等、更開放、更公道的關係,那麼我們無法原諒別人,也無法被他人原諒。即使在大災難之後,我們還是能重新開始。對伴侶而言,如果有一方提出請求對方寬恕的要求,不是為了重溫以前的愛,而是為了經營更濃厚的愛。同樣地,雖然創立新的關係特別困難,也需要一段很長的時間,然而不管在一個國家或是各個不同國家之間,在每次衝突發生以前,多少都發展出一個和解的過程,以達到更為公正、更為誠懇的關係。

註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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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 The Economist, February 14-20 1998, p.3 du supplément The Economist Review. Kimberly COOK. Divided Passions, Public Opinions on Abortion and the Death Penanlty. Northeastern University Press, 1997, 240p
註2 Jacques SOMMET. Passion des Hommes et Pardon de Dieu. Paris, Centurien, 1990, pp116-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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