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與現代人的虛無

by on 週五, 26 十月 2007 評論
何謂假期?「度假」的觀念又從何而來?
作者在「放假」與「放逐」的佇思中凝視本世紀的虛無,
並窺探現代社會中人與環境之對立與切割。

假期是個什麼東西?

早先我曾聽聞一位哥倫比亞大學歷史學博士生的傳奇故事。這位聰明的女生選擇了「五星級觀光度假飯店」做為她的博士論文題目,並且獲得教授們的廣泛支持。於是,她每年都帶著從各個機構撥來的summer money快樂地周遊列國,住進全球各地的五星級觀光度假飯店,在吃大餐喝飲料看風景的過程裡,「披荊斬棘」地從事她的博士研究。
這聽起來好像是個笑話,其實卻是一個很嚴肅的話題──度假的觀念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以目前這種樣貌深入人心的呢?如果說,「假期」這兩個字總是使人想起穿著T-shirt、涼鞋、臉上掛著墨鏡和笑容踏進觀光飯店的一行人,那麼「假期」絕對已經是在時間裡慢慢定型的某種概念。問題是:那到底是一種什麼概念?
據說那位聰明的女生尚未完成她的博士研究,因此至少到目前為止,我還不清楚「度假的歷史」竟究有何內情。我所知道的是:對一般人來說,度假的意思就是拋開日常的營生,走出原本的生活,訂一張機票或是車票,然後帶著自己的背包滾到某個遠遠的地方去。

與日常營生對立

換句話說,度假的意思就是「離家出走」,只不過出走者很清楚自己何時要回家,也很清楚出走的目的是要讓之後的自己能夠保有繼續住在家裡的耐心。這種論斷在另一方面突顯了現代人生活的內在問題。
人本來是在地的產物,與自己的環境之間存在著千絲萬縷的關係,但是現代人的生活裡普遍存在著的一個根本問題,那就是在精神上無法與自己的環境「發生關係」。生活在城市文明裡的現代人為了逃脫自己內在的虛無,於是短暫地自我放逐到陌生的環境裡。放逐之地必須與自己習於生活的環境有著巨大的差異,這種精神治療才能產生效果。可是鮮少有人注意過:內在的虛無是一種真正的病,不管走到哪裡,那種病始終都在自己的血液中竄流。於是度假回來之後,在短暫回流的耐心終於耗盡之前,下一次度假的計畫總是在心頭蠢蠢欲動。

「生態假期」流行風

約兩年前,我的朋友李永展教授告訴我,現在國際上流行一種新的度假方法,稱為「生態工作假期」。這種假期會安排參與者到一個一般稱之為「荒野」或「大自然」的環境,讓參與者在這個環境當中從事一些「生態活動」,例如建個樹屋,或是以生態工法構築一座具有淨水作用的池塘等等。據說在這種假期裡,參與者可以學到何謂「生態」,也能夠學到與生態環境和平共存的方法。
從某個角度來看,這種「假期」是對不斷建構內在虛無的人生的反動。不可否認的是,去到一個地方、付出自己的體力而體認到的生態和自然,通常遠比從書本或演講中能夠體會到的多。對於想要了解「生態」的人來說,從口袋中掏出一點小錢,以便自己能夠到以前聞所未聞之地,從事天外掉下來的工作,確實是一條便宜的捷徑。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那麼多的錢,可以慷慨地參加某種傳說中的旅行社行程──據稱這傳說中的旅行社會向富有的參與者收取相當昂貴的費用,然後讓他們搭飛機到遙遠的南美洲,將他們毫不留情地棄置在亞馬遜叢林的某處,讓這些人體會一下什麼叫做自然,什麼叫做生態。

強化人與環境的區隔

我們可以想像這些人再度回到城市裡的時候,多少都會產生「恍如隔世」的觀感。我們比較難於確認的是,被金蒼蠅或黑蜘蛛追趕的經驗,或是夜裡不幸從吊床上摔下的經驗,是否真的能夠醫好他們的虛無病。
不過,也許我們可以做出這樣的揣測:就算醫不好他們的虛無病,身在蠻荒野地裡,必須為自己赤裸裸的生存而奮鬥不懈時,人或多或少都會意識到自己原先或許生了某種病。
換句話說,只有當圍繞著人的外在,不被人視為自己的一部分時,「生態」這個詞彙才會在腦中浮現,進而使人感到有必要去理解什麼是「生態」。這一點,被我視為「生態工作假期」最奧爛的概念基礎:
「生態環境」這個概念的學術定義,本來是對「環境主義」所做的修正。古典的環境主義觀點將人與環境視為二元對立的存在,生態環境的觀點則強調人是環境的一部分。結果,以生態學界為主流倡導者的「生態工作假期」,到頭來還是將人與生態當作二元對立的存在,其間的對立性,大概跟「北美都市文明人」與「南美叢林金蒼蠅」的對比差不了多少。

在世紀初的覺悟中面對虛無

地理學者大胃胡椒(David Pepper)曾經說過,當代「綠色意識型態」的核心,其實是一種對文藝復興時代思想家的強烈不信任感。綠色主義者拒絕以文藝復興時代以來那種「無所不能」的機械觀點來看待世界,從而選取一種有類於十九世紀浪漫主義者的姿態,「拒絕了此種想像自然世界的方式。」大胃胡椒說,這是一種非常「後現代」的觀點。也就是說,他認為「現代」是一種病。
如果「現代」是一種病,那麼法國哲學家拉圖(Bruno Latour)的斷言就值得我們參考。拉圖在二十世紀的尾巴年代說道,所謂現代,不過是個空洞的指涉,將我們這個時代的人與更早之前的人區隔開的東西,只不過是「區隔」這個概念而已。
然而一腳踩在二十一世紀的頭顱年代之後,我們還是執著地迷戀「區隔」的概念。我們想著近代是近代,現代是現代,人是人,生態是生態。於是我們在認知的地圖上把自己從生態裡毫不留情地抹去。隨著時間經過,我們全都得了虛無病。我們很容易就忘記了人活在時空裡的事實。我們更容易就忘記了,人的內在和外在,兩者本來緊密聯繫著,但是我們任由各種東西將這兩者斬斷,終於成就了我們的虛無病。

尋溯內外整合之鑰

三天醫不好虛無病。假期醫不好虛無病。抱定「內在是內在,外在是外在」的心態而活,永遠也醫不好虛無病。
所以,當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成為我們這個時代的流行作風,「假期」就不可能醫治我們的虛無病。要醫治這種虛無病,唯一的方法不是放逐自己的身體到某片原始的海灘或某座蜘蛛環伺的森林,而是在心裡解開那道虛無的枷鎖。這世界上並沒有非與環境對立不可的人類,也沒有非與日常營生對立不可的假期。這世界上只有一樣東西與所有東西最終必然形成對立,那就是懷抱著內在的虛無病,苦悶地踏入任何地方的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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