慾望與心靈食糧

by Publisher on 週三, 05 三月 2008 評論
食糧就在面前時,很難感受到真正的飢餓……--Jalaluddin Rumi

達理.柯恩 作 李燕芬 譯

近來,探討產業與靈修的書籍如潮水般湧現,某商業期刊的編輯以嘲弄的語氣說,美國董事會議上的禪意,可能比佛教寺院裡更加濃厚。產業界的靈修精神也許式微了,但靈修這個產業的生意卻相當蓬勃。然而我們對於這個現象不該加以譏諷,處於當前的全球產業文化中,人類的心靈正遭受摧殘,我們的確必須留意魯米(J. Rumi,土耳其詩人)所說的「靈魂的飢餓」。
金錢是心靈危機的癥結。我們為什麼這麼貪戀金錢?對於金錢的貪戀如何腐蝕我們的心靈?這些是本文將探討的議題。但是首先我們遭遇到另一個問題:人類的心靈究竟是什麼?關於人類心靈的本質,其實是眾說紛紜,而且互相抵觸。因此,我不提出單一的定義,而要解析兩個關於人類心靈和貪戀金錢、物質享受的神話故事。也許這些故事可以引發我們深切反省—究竟什麼才是真正的心靈食糧。

故事一:漁夫和他的妻子
----認清自己的欲望吧!

從前有個漁夫,他和妻子住在海邊的一條溝裡。一天,他捕到一條很大的魚。大魚對他說:「求求你饒我一命吧!其實我不是魚,我是被魔法詛咒的王子。殺了我對你有什麼好處呢?我不好吃,不能做成你桌上的佳餚。請你放我回水裡生活吧!」漁夫回答說:「啊,不需要多說什麼了。魚會說話,的確很稀奇,我當然應該放了你。」於是他把魚放回水裡,魚一下子就不見蹤影,身後留下長長的一道血跡。漁夫結束一天的工作,回家後見到妻子。

妻子說:「你今天捕到什麼?」
「我捕到一條比目魚,牠自稱是受了魔法詛咒的王子,所以我就放了牠。」
妻子驚叫道:「你放牠之前先許了願嗎?」
漁夫說:「沒有,我該許什麼願呢?」
「你可以向牠要一棟小房子。快到海邊去喊牠,向牠要棟小房子,牠一定會讓我們實現這個願望。」
漁夫不想去,但是因為他也不想和妻子唱反調,所以回到海邊。

他到了海邊之後,看到大片海水轉成黃綠色,海面也不再平靜。他站在岸邊召喚:
「海裡的比目魚,請來到我這裡,
因為我的妻子伊莎貝,有一事求你。」

大魚游到他身邊,開口問道:「她要什麼?」漁夫說:「剛才我抓到你,我的妻子說我該許個願。她不想一直住在溝裡,她要一棟小房子。」大魚說:「你去吧!她的願望已經實現了。」
漁夫回去後,發現妻子不在溝裡了。她坐在一幢小屋門前的長板凳上。一見到丈夫,她立刻起身,拉著丈夫的手臂說:「快進屋裡看看。這個家比以前好多了,不是嗎?」屋子裡有漂亮的小客廳、臥室、廚房,櫥櫃裡裝滿美味的食品。傢俱都是上等的,用具也都是亮晶晶的銅器。小院子裡雞鴨成群,甚至還有個花團錦簇、果實纍纍的小園子。妻子說:「看!多舒適啊!」丈夫說:「是啊!有了這棟房子,現在我們可以過得心滿意足了。」妻子說:「可不是嗎?」。於是他們進臥房安睡。

第一道血跡

這個故事的開頭充滿靈修的暗示。漁夫多年來在同一個地方捕魚,突然遇到一個半人半獸的生物。我們每個人其實都像這條大魚--我們都有動物性的需求,但同時也渴望滿足與動物性有別的人性需求。我們本能地感覺,生活不該只是每天打卡上班、損耗時間。漁夫似乎不覺得這條會說話的魚有何特異之處--他相信魚的話,認為這條魚不好吃。他雖然注意到魚會說話,但並不和魚建立任何關係,這表示漁夫並未體認到他個人的人性需求。漁夫和大魚一樣,都是受傷的、不完整的。相對地,漁夫的妻子不希望繼續像動物一樣住在溝裡,她希望搬到適合人居住的小屋裡,這個慾望完全合乎人性。但是她滿足慾望的方式卻令人憂心,她不思考魚能說話這件事有何意義,也不思考該如何才能長久滿足,反而立即把這個奇遇當成是獲取利益的良機--她認為丈夫應當拿他的善行做籌碼,要求大魚實現他們的願望。因此這個妻子和她的丈夫一樣,也是個受傷的靈魂。也許這就是為什麼大魚(象徵使身心得以與宇宙和諧相處的心靈法則)離開時留下一道血跡。

這對夫婦愉快地渡過兩個星期,可是妻子又對丈夫說:「這棟房子太小了,園子和庭院也太小了,那條魔魚可以讓我們住豪宅,你去向牠要一座城堡。」丈夫說,這麼快就去向牠提出新的要求,大魚可能會生氣,可是他還是照妻子的話去做。到了海邊,他看到海水不再是黃綠色,已經轉成幽暗的藍紫色,但海面還算平靜。他站在岸邊召喚大魚,大魚浮出水面,問道:「她要什麼?」漁夫顫抖著說:「唉,她想要住在一座大城堡裡。」大魚說:「去吧!她就站在門口。」果然,漁夫回家一看,妻子住在一座大理石和水晶裝飾的城堡裡,擁有許多僕人,還有座半英哩寬的園子。但是第二天早上妻子醒來時,眺望城堡周圍美麗的田野,認為自己應當統治整個國家。於是她用手肘頂頂丈夫,命令他去向大魚提出第三個要求。漁夫雖然不願意,但還是到了海邊。海水黝黑而且起了波濤,同時發出惡臭。大魚說:「她要什麼?」漁夫說:「唉,她想做國王。」大魚說:「回去吧!她已經是國王了。」

層出不窮的慾望

除非我們分析我們真正的需要,否則將無法管理層出不窮的慾望。要做這樣的分析,又必須先檢視我們究竟是什麼。一旦人把自我等同為某個角色或某種身分,例如「我是一棟房子的所有者」、「我是一座城堡的主人」、「我是國王」等等,就永遠無法滿足。人不只是一件事物、一個角色、或一種功能。把靈魂貶低至一個角色或類型,必然會感到虛空。因此便以奪取更多的方式,填補內心的空洞。小房子滿足不了我們,那麼就要座城堡。於是胃口一次比一次大,因為每次實現願望所獲得的滿足感縮減了:漁夫的妻子住在小房子裡,滿足感維持了兩星期,可是住進城堡後,才一天就又有新的慾望。滿足感之所以縮減,是因為我們心裡隱約感覺到,用這種方式填補內心的空洞,其實是行不通的。

獸性與神性

漁夫的妻子名叫伊莎貝(Ilsabil),這個名字饒富象徵意味。Ilsabil由Isabel演變而來,很可能意指「巴爾(Baal)的女兒」;Ilsabil也可能由Elizabeth演變而來,意指「神的許諾或滿全」。這個名字透露出人性對立的兩面:正如我們兼具獸性與神性,我們既是神的子女,也是虛妄的物質之神巴爾的子女。我們的神性的那一半渴望成為整個世界的一部份,蒙昧、拜物的那一半卻認為自我應當併吞整個世界,使世界成為我們的一部份。這樣的蒙昧與混淆使我們的消費永無止境。
無止境的慾望在全球各地的工作場域中確實也屢見不鮮。「美國線上」(American Online)的創始人史帝文.凱斯(Steve Case)自承,他曾經以為如果他的身價值十億美元,他會覺得自己的錢夠多了。可是一達到十億美元的目標後,他又認為自己需要更多。麥可.路易士(Michael Lewis)年輕時在「所羅門」(Salomon)年薪四萬五千美元,起先感覺飄飄然。可是還不到兩年,他就對信奉佛教的同事亞歷山大(Alexander)抱怨年薪九萬元實在太少。亞歷山大明智地說:「在這一行中沒人會變成富翁,只會不斷經歷相對貧窮的各個階段。你以為顧福德(Gutfreund,所羅門的總裁)覺得自己是富翁?我敢說不可能。」1 大多數人和路易士一樣,以金錢做為衡量自我價值的標準,所以不明白亞歷山大的哲理。和路易士一樣,我們以為只要我們掌握更大的權力,迫使別人付給我們高薪,我們就會覺得快樂;我們以為駕馭了物質世界,人生自然就會圓滿無缺。就像故事裡的妻子一樣,我們開始攀登權力的階梯,儘管後來明白這樣還是不夠。

妻子對丈夫說:「你為什麼站在這裡?現在我是皇帝了,可是我想當教宗。去找那條會說話的魚。」漁夫說:「唉,妳真是什麼都要。可是全世界只有一個教宗,那條魚不能使妳成為教宗。」妻子說:「我要當教宗,你現在就去,我今天就要成為教宗。」漁夫說:「不行,我不能向牠這樣要求,這太過分了。那條比目魚不能使妳成為教宗。」妻子說:「別再說這些廢話了!牠能讓我當國王,就一定也能讓我當教宗。現在立刻去找牠,我是皇帝,你只不過是我的丈夫罷了。你到底去不去?」

雖然漁夫心裡害怕,但還是去了海邊。他覺得頭暈,膝蓋和雙腿不由得顫抖了起來。一陣狂風襲來,雲朵飛馳過天空。到了夜晚,一切都變黑了,葉子紛紛從樹上落下,海水沸騰似地洶湧著,拍打著海岸。他看到遠處有船艦開射槍炮,在海面上顛簸搖晃,但是天空中還有一小片藍,周圍卻像風暴時一樣通紅。漁夫心中只有絕望,但他還是呼喚大魚。比目魚說:「她要什麼?」漁夫說:「唉,她要當教宗。」比目魚說:「回去吧!她已經是教宗了。」

那天夜裡漁夫睡得很熟,因為他白天已經忙得很累了,但是他的妻子卻睡不著。她整夜翻來覆去,想著要更偉大,可是怎麼也想不出還有什麼更偉大的事可做。捱到天亮時,她看著黎明的紅霞,便坐起來,突然有了個主意:「我能不能命令太陽和月亮昇起落下呢?」於是她用手肘頂頂丈夫的肋骨說:「快起來,去找那條會說話的魚,我要和神一樣。」漁夫還沒清醒,他嚇了一跳,滾下床去。他覺得自己一定聽錯了,揉揉眼睛問妻子:「妳說什麼?」妻子說:「我要太陽和月亮聽我的命令昇起落下,否則我無法快樂。」妻子兇惡地瞪著他說:「快去,我要和神一樣。」漁夫跪在妻子腳邊說:「唉,大魚不可能實現這個願望。他已經讓妳做國王、教宗了,妳就做國王、教宗吧!」妻子暴跳如雷,披散頭髮大嚷大叫:「我忍受不了,快去!我命令你快去!」

漁夫穿好外衣,發狂似地快跑。但是外頭正是狂風暴雨,他幾乎連站都站不住。房屋樹木都被風吹垮了,岩石也滾進海裡。天空一片漆黑,墨水一樣黑的海浪捲得和教堂、山嶺一樣高,浪頭激起白色的泡沫。他大聲呼喚,但是因為風雨聲太大,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大魚再次浮上海面,問他說:「這回她要什麼?」漁夫說:「唉,她要和神一樣。」大魚回答:「去吧!你會發現她回到骯髒的溝渠裡了。」直到現在,他們還住在那裡。2

統治者亦是奴隸

累積物質或世俗的權力可以讓我們獲得更多東西。可是,正如故事裡所說的,以這種方式填滿自己,不滿足的感覺仍會不斷囓啃我們的心。羅徹斯特大學(University of Rochester) 和諾克斯學院(Knox College)的研究報告指出,專注於追求財富等外在目標的人,比在個人活動中找尋到內在意義者,更容易陷入沮喪。3 如果我們習焉不察,便可能以為只要當上教宗或者靈修大師,問題就都解決了。我們會對內在的本性發號施令,強迫自己迎合想像中的慾望。但是意志力不能改變人性,所以挫折感油然而生。這時我們又該渴望什麼呢?如果身為人不能駕馭人的本性,那麼就必須變成神,控制整個世界,強迫宇宙迎合我們的想望。
這個故事至少有三個反諷的層面。第一,雖然妻子希望成為統治者,但其實她早已經是個女王了。從故事一開始,她說話的語氣就是命令式的,不曾和丈夫商量,丈夫只能像個奴隸,唯命是從。我們內在的動物性像漁夫一樣,任由意志力驅策使喚,汲汲營營,為一些盲目的渴望東奔西走,終究無法滿足。我們因對自己的認知錯誤,在這個假象中,既是發號施令的統治者,也是聽候差遣的奴隸。

作繭自縛的生活

第二,雖然漁夫和妻子已經在溝裡住了許多年,如果他們對自己的處境稍做反省,早該離開這個不適合人居住的地方。漁夫外出工作養活兩個人,妻子卻天天做白日夢,幻想著自己該要些什麼才能快樂。如果這對夫婦勤快一點,他們也可以蓋棟小房子,但是這兩個人被幻覺麻痺了。漁夫不願違逆妻子,也不願和大魚建立友好的關係;妻子貪得無厭,而且習慣性地把一切不幸怪罪到丈夫頭上,使得他們畫地自限,被囚禁在自己蓋的監獄裡。職場上也常見這樣的情形。既然我們不思考金錢的意義究竟是什麼,金錢就反過來宰制我們。我們對於物質的渴望使我們背上債務,而債務又使我們無法辭去不適合、要求過高的工作。如同哲學家吉尼(Al Gini)所言,許多雙薪的西方家庭生活根本是一團混亂,結果混亂造成的壓力過大,使得一些人把較有秩序的工作環境視為避難所。於是有人每天上班十到十二小時,以此為藉口忽略逃避家裡的問題。這種工作狂的態度使家庭生活的限制更多,不滿與憤怒也愈形擴大。4
我們不思考其間的連帶關係,認真質問自己為什麼上班時間這麼長?為什麼不想回家?反而找到許多理由:自認為是公司不可或缺的一員、不加班的話可能被開除、甚至認為如果沒有這份工作,自己就什麼都不是。這些說詞使我們迴避該做的省思,卡在自己創造出來的惡性循環當中無法脫身。我們像那個被施了魔法的王子,困在魚的身體裡,生活在日益混濁的污水中。除非我們停止編造合理化的藉口,否則身陷其中的王子公主永遠不能重獲自由,我們也永遠無法和大自然和諧共處。當漁夫夫婦的要求越來越高時,天氣也越來越惡劣。為了要克服環境,在剝削自然資源,滿足過度消費慾望的同時,我們對周遭環境的破壞也越來越嚴重。

作自己的主宰

這個故事的第三個反諷在結尾:漁夫和妻子最後回到原先居住的溝裡。每個人終究要面對自我,自我就是自己居住的所在。因為漁夫仍然壓抑否定自己;妻子仍然只知幻想、貪得無厭,他們最後回到原來開始的地方是十分恰當的。無疑地,他們會認為回到溝裡是觸怒大魚所受的懲罰,但這樣的結局其實只是很適切地描述出他們的生活方式。如果不認清自己的內在與最深切的需要,不論做什麼都改變不了我們的處境。我們永遠離不開自己的那條溝渠。
故事的結尾還有另一層靈修的意義。雖然我們一生體驗到一連串經歷,這些個別的經歷並不等於體驗經歷的「我們」,也不等於在這段時間中養成的性格。我們永遠都在詮釋發生(或者沒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我們對於事件的反應,主要根據我們對這個事件的詮釋。如果我們依據社會上不斷改變的看法,或者承襲前人的信念來詮釋自身遭遇的事件(例如,住進豪宅才算成功),就會感覺自己漂泊在偶然中,無法安身立命。其實這類的看法或傳統並非絕對必要,如果我們受制於此,就等於困在溝裡,毫無進展。如果我們試圖了解行動、慾望與滿足之間的關係,便能逐漸實現自己特屬人性的慾望,意識清明地隨同整個宇宙自然運轉。如果採取第二個途徑,就能無入而不自得,做自己物質與靈性生活的主宰。
如同大魚重複告訴他們的,漁夫和妻子其實已經擁有他們追尋的事物,也已經是他們想要成為的樣子。其實,追尋必然真實的過程,讓我們有機會體驗因必然而逐漸開展的靈性生活。從這方面來說,我們已經是神了。我們越認清這個基本的、必然的自我,就越能和整個宇宙融為一體;這個宇宙性的、必然的自我也就能超越時空的限制。這也說明為什麼這個民間故事在各個時代、各個文化中都能獲得迴響。

現代企業的挑戰

把企業機構看成是單純的經濟組織是個錯誤。我們該把企業機構看成是個具有意志、不斷演進,可能促進也可能扼殺主管、員工、顧客實現基本人性的社群。5 把員工當成資源竭盡剝削的主管會使機構腐化。為成長而成長的總裁落入和漁夫夫婦一樣的圈套:他們永遠想要更多,卻不曾釐清為什麼更多必然更好。許多因操弄公司獲利,欺瞞監督單位而被追究刑責的總裁,始終把擴張機構視為至高無上的目標,這並不令人感到意外。
我們現在要探討第二個廣為人知的故事。幾乎所有人都聽過米達斯王(King Midas)的故事。這位國王希望他所觸摸的東西都變成金子,直到食物、飲料、玫瑰花和他的女兒變成金子以後,他才懊悔自己許過這樣的願望。一般都認為這是個關於貪婪的警世寓言:貪婪是惡的,因為它使人渴求不真正需要或想要的東西。這樣的解讀沒有錯,但如果我們留意故事的細節,靈修方面的深意和教訓便會浮現出來。

故事二:米達斯王的神話
--以克制取代宰制

根據神話學家的研究,普瑞基亞的米達斯王是大自然女神愛妲(Ida)和半人半羊獸的兒子。「米達斯」這個稱號是對國王的尊稱。直到今日普瑞基亞人的後裔仍然這樣稱呼國王或統治者。這個詞可能由「米達」(mita)演變而來,它的原意是「種籽」。以「米達斯王」做為故事的名稱,即暗示了這個故事是關於統馭管理的概況,而非僅關於某一位國王。
普瑞基亞人崇敬大自然女神,象徵豐饒的玫瑰花是愛妲的聖物。以玫瑰綁縛半人半羊獸,相當於結合男性與女性的活力,產生新生命。因為米達斯的母親是女神愛妲,父親是半人半羊獸,也可以說園丁們象徵性地重現了米達斯的誕生。

一天,米達斯的園丁們發現半人半羊獸席勒乃(Silenus)醉酒在國王的園子裡睡著了。園丁們用玫瑰花環縛住他,帶到國王面前。然而米達斯看到身上滿是玫瑰花的席勒乃,不覺得有何特異之處。他把這隻半人半羊獸當做供他取樂的弄臣,命令他說故事,一連五天(也有人說是十天)聽這隻老山羊講述。

席勒乃說了兩個故事。第一個故事描述位於海上的一片大陸,住有幸福的人群,過著富裕的生活。第二個故事是第一個故事的續集。一支遠征隊出航尋找這個地方,但他們終究認為故鄉的生活比較好而回航。決定回航主要是因為旅途艱難,必須經過兩河交會形成的漩渦,才能到達新世界。席勒乃說,吃了第一條河的果實,會因悲傷憔悴而死;吃了第二條河的果實,則會由中年返回青春,最後回到嬰兒時期。人無論遭遇哪種情形,最後都會完全消失。

不前進,便死亡

兩個故事合而觀之,富含暗示意味:除非我們打破現狀,過更充實、更令人滿足的生活,否則便如行屍走肉一般空有軀殼。金錢和世俗的財物不足以使我們快樂。如不留意心靈的需要,成長為個體將永遠只是「種籽」(mita)而已。成長停滯導致中年危機,我們變得憂鬱缺乏活力(第一條河使人沮喪);或者瘋狂追尋已逝的青春,因此喪失自我(第二條河使人倒退)。狂亂的沮喪使我們陷入混沌的漩渦中。就像席勒乃故事裡的遠征隊一樣,我們只能前進、回頭、或者下沈。也許我們只有兩個選擇:前進或死亡。事實上,我們回不去。固守既有習慣和觀念不能解決中年危機,因為中年危機本身就是因為抱持這樣的觀念和習慣才產生的。這就是為什麼席勒乃只說,原來要航向新世界的遠征隊滿足於目前的生活,所以回航了,故事並沒註明他們成功返抵故鄉。

雖然米達斯聽得津津有味,但對這兩個故事卻沒什麼感想。他放了席勒乃,讓他回到狄奧尼瑟(Dionysus)那裡。狄奧尼瑟給米達斯一個獎賞:實現一個願望。米達斯許願,希望他觸摸到的東西都變成金子。一回到家,米達斯就拿起石頭、折下樹枝,把它們變成閃閃發亮的金子。起先他很開心,可是要拿葡萄、麵包果腹時,卻很難過地發現他什麼都吃不到,必須挨餓。

接下來發生的事有兩個說法。一說是米達斯走進玫瑰花園,想摘朵玫瑰給他的女兒瑪莉格(Marigold,意為金盞花),玫瑰變成閃著金光卻沒有生命的東西。女兒看到這個情形哭了,米達斯伸手安慰她。但最可怕的事就在他眼前發生了--女兒變成了黃金雕像。第二種說法是,瑪莉格看到父親不能吃東西,想安慰他,在她伸手去碰父親下垂的肩膀時變成黃金雕像。

人生無捷徑

米達斯的願望透露了人類亙古以來的渴望--控制生命。我們往往不深切嚴肅反省生活不滿足的原因究竟為何,反而尋找快樂的捷徑。我們希望抄近路,抵達「黃金般的」、具有超凡意義的人生(超越目前不完整的人生)。這種走捷徑的方法非但不能創造豐富的人生,而且摧殘生命的蓓蕾(玫瑰),使一切事物都失去生氣。米達斯的麵包和酒都變成金子,這樣的食物是死亡的食物。和米達斯一樣,我們拒絕了大自然女神梅爾(Mair,或稱Mary)賦予生命的氣息。當瑪莉格(Mari-gold)試圖安慰我們時,我們拒絕了她。我們也像漁夫的妻子一樣,寧可拜金,崇拜我們自己虛構的神。試圖藉由操弄的手段獲取幸福是絕對行不通的,因此到頭來我們只會落得憤怒而畏懼。於是我們心裡的米達斯惶惶不可終日。

驚慌的米達斯向掌管自由不受拘束的狄奧尼瑟求援,請他解除這個魔咒。狄奧尼瑟指示米達斯到提摩魯斯山(Mount Timolus,大女神的聖山)附近的帕可托樂河(river Pactolus)裡沐浴。直到米達斯遵照指示後,他的金手指才離他而去,而帕可托樂河邊的沙也因此閃著金光。

直到在生命之河受洗禮以後,我們才能從焦慮--癲狂的沮喪--中釋放出來。「生命之河」指的是一連串自然發生的事件,我們依其原貌泰然面對,僅可能從中記取教訓,而不為獲得短暫的利益加以操弄。每當我們企圖操弄宰制,其實就是固守以往因循混亂的自我形象,緊抓著錯誤的習慣和看法,毫無保留地堅持自己無所不知。人必須以勇氣面對新的挑戰,靈性才能發展。我們不該壓抑自己對於改變的恐懼,而應自問為什麼感到害怕,為什麼汲汲營營的尋找捷徑,以獲取內心的平安。

順勢應變的哲學

在這方面,當前的全球企業文化對大眾沒有幫助。相反地,企業文化鼓吹外在成功。眼看著同儕一步步沿著升遷的階梯往上爬,我們又羨慕又嫉妒,但卻忽略了這些人日子究竟過得滿不滿足。談論企業時所用的比喻,多半隱含謀劃、控制的意味,例如說主管就像是個戰士、首腦、精準掌握比賽規則的全能運動員。「管理」(management)和「操弄」(manipulation)的拉丁字源相同,都是由manos衍生來的,意思就是「手」。管理學者往往督促主管要「抓緊韁繩」、「掌握情勢」。很少聽說一個值得效法的主管如禪宗或道家的柳樹一樣柔軟有彈性。但其實最成功的企業都能迅速調整腳步與方向。一九三○年代IBM研發了計算機(accounting machine),原以為會受到銀行金融界歡迎,結果銀行並沒有採用。就在IBM瀕臨破產之際,紐約公立圖書館表示有意引進這種新型的機器。於是IBM轉而拓展因新政實施而預算充裕的圖書館市場。
很少人記得,福特汽車的「敗筆」Edsel為公司日後的成功奠下基礎。當這款車型發生爆炸時,福特的主管階層利用這個機會深入檢討,結果發現汽車市場正在轉變。通用汽車和其他汽車公司大都假定市場區分主要取決於收入,但是Edsel 的慘敗證明了市場區隔其實取決於生活形態。因此福特公司另起爐灶,推出Mustang,這款車使得福特公司成為汽車製造業的龍頭。6為IBM和福特賺進大把鈔票的不是管理技巧,而是由於領導階層能體察現實的發展,因應時勢調整策略。在這方面,IBM和福特的主管就像解除魔咒,退居山林的的米達斯。米達斯希望融入大自然,但是這回他又矯枉過正,帶出另一個靈修的啟示。

米達斯遇見秩序與藝術之神阿波羅(Apollo)和半人半羊獸馬西亞(Marsyas)。馬西亞喝醉了,正和阿波羅比賽誰能演奏出最優美的音樂。阿波羅使用的樂器是含蓄內斂的七絃豎琴;馬西亞的樂器則是牧神熱情奔放的蘆笛。兩人都演奏地十分優美,但是米達斯干涉他們的比賽,逕行宣佈馬西亞的才藝遠勝過阿波羅。河神提莫魯斯(Timolus,大自然女神的另一個名稱)聽到裁判後,給了米達斯一對驢耳朵,阿波羅剝去馬西亞蓬亂的毛皮,把他釘在樹上。

創意與節制並重

欲使企業成長茁壯,我們需要靈活自發的創意,但也需要節制與人為的秩序。福特和IBM都展現了克制與反省。住在河邊不表示可以無拘無束,任意胡為。我們的確該隨水流前行,但是在強調對公眾負責的文化中,如果不經常檢視所謂的直覺,創意可能引發危機。只有在受到河岸的規範下,河水的自然流動才利於萬物生長。一旦水離開河道,就可能氾濫成災。如果我們一味追逐金錢,忘記必須節制與檢視內心,結果就會像馬西亞一樣,被剝掉自古以來代表發展與旺盛生命力的毛皮。安隆(Enron)、世界通訊(WorldCom),帕瑪列(Parmalat)近來發生的危機,都是因為管理者過度仰賴誇大其辭的宣傳,自以為是宇宙的主宰,或者套用新聞媒體常用的辭彙,自以為是「總裁陛下」(Imperial CEOs)。這些現代版的米達斯沒停下腳步,思考他們急欲推動的計畫是否可行,值不值得拿股東百萬美元的資金和幾千名員工的飯碗做賭注。相反地,他們用盡手段炒高持股市價。和米達斯一樣,他們希望抄捷徑找到快樂。
我們必須提醒自己,詐欺犯罪終究會受到法律制裁。那些還沒被執法者逮到的總裁陛下們,內心總是不能平靜,並隱約感覺到人生除了住豪宅、開頂級轎車之外,一定還有些什麼。難怪憂鬱症流行於資深企業主管間,推銷治療藥物的廣告不可勝數。7 不了解我們的人性需求,必然要付出代價。歌德(Goethe)的一句話適切傳達了這個真理:「萬事今生終有報。」

傾聽內在,誠實以對

這兩則故事只是兩個例子,說明靈修的意義與過度貪戀金錢的危險。其共同的主題是:如果不傾聽靈魂告訴我們,究竟該如何才能與自己和世界和平共處,必然導致不快樂的下場。希望企業欣欣向榮,自由市場和財產權是不可或缺的,但我們不該拿諸如此類的理由來搪塞敷衍。這些東西救不了我們。忙碌(busy-ness)和一心數用(multi-tasking)是留意和快樂的天敵。沒錯,我們是該賺錢謀生,但是也要誠實面對自己,尋求滿足心靈饑渴所需的真正食糧。

達理‧柯恩 美國聖多默大學商業倫理中心執行長

註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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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Michael Lewis, Liar’s Poker (New York: Penguin, 1990), 頁203。
2:改寫自格林童話〈漁夫和他的妻子〉(“The Fisherman and His Wife”),見Household Tales, Harvard Classics Series (Boston,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09-14). http://www.bartleby.com/17/2/10.html
3:Constance L. Hayes, “Preaching Against the Evil of Conumerism,” New York Times, January 1, 2003. http://www.nytimes.com
4:Al Gini, My Job, My Self: Work and the Creation of the Modern Individual (New York: Routledge, 2000).
5:Moses Pava, “Searching for Sprituality in All the Wrong Places,” 未印行之會議論文,宣讀於二○○○年八月企業倫理學會年會(Society for Business Ethics Annual Meeting)。
6:Peter F. Drucker, “The Discipline of Innovation,” Harvard Business Review, August 2002, v. 80, issue 8, 頁95-102。
7:“Executive’s Suicide Gives a Voice to Depression,” St. Petersburg Times, July 29, 2001. 文中引述專家估計,高達10%的美國企業主管經臨床診斷證實患有憂鬱症。一位作者精闢指出,主管們「登上巔峰,同時也墜入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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