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名之名

by The Dung-luo River Culture Association on 週三, 26 十一月 2008 評論
Keliw是青苎麻,早年我们抽取这种植物的纤维来制作织物。作为一种重要的植物,Keliw也跟Panay(稻米类)、Rngos(牧草类)一样,成了一个很好的女子名。
  那天晚上的情景就是如此。我和Anaw表哥跟著「大人」去见了这位出身太巴塱,现在在马太鞍的大街上开了一间美容店的青苎麻阿姨。我们称她阿姨,因为Anaw表哥的姑姑跟她是国中同学。
  「Keliw和我最要好了。」在店里坐定之后,名字叫做Rngos的姑姑向我爸爸说明,「她以前离家出走还来投奔我呢!」
  因为是前去请托,表哥和我就站在一边,等待两位「大人」开口。青苎麻阿姨话讲不了几句,抬头看见我们两人在旁罚站,连忙说:「你们怎么站著,拉椅子来坐呀!」
  「没关系没关系…」爸爸很爽快地伸手制止了。「我们谈,他们小孩子站著就好。」
  「是是是,我们站著就好。」我连忙在旁答应,心里想著,「一个是苎麻,一个是牧草,难怪你们两个那么要好吗。」
  我们就这样以「小孩子」的身份站了将近一小时,直到商借祖屋的事情谈妥,才被爸爸叫去在旁边坐下。
  过后我才知道,要是由我爸爸这边论辈分,那么我和Keliw是同辈,同属Kakita’an家族的第六十代。

***
  回家做学习之前,我不只一次向爸爸问起Kakita’an a loma’。「日本时代我们太巴塱有一个大屋子,是总督府指定保存家屋?」
  「有啊。」爸爸回答,「我小时候常在那里玩。那屋子后来被中研院拆走了,一直没有还给我们。」
  「现在他们还是没有把屋子还给我们。」那个炎热的午后,青苎麻的舅舅就在这原样重建的祖屋里向大家说明重建过程的困难。那时Hiroshi伯父和爸爸坐在阿公身边,三人坐在地炉的一侧,青苎麻的舅舅和另一位老人坐在另一侧。我们其他人坐在离火炉有点距离的角落里,拍摄著他们的谈话。
  这是一间架高的大屋子,竹编地板颇有弹性,踩下去会反弹,因此站上之后难免略有摇晃。墙壁也是用细竹密密编织起来,白日里还隐约有阳光从缝隙透进屋中。梁柱都是完整的大木材,火炉上方的梁木显然长年受烟熏烧烤,已经呈现一片深黑。
  「那就是歌里所谓的ma’olaway吧。」我抬头望著熏黑的大梁。我们以「被烟熏成黑色」来形容「古老」,太巴塱就是一个「被烟熏成黑色」的部落。
  「这些建材都是新的。」青苎麻的舅舅继续说,「现在台湾已经不能砍树了,这些大木头都是向印尼买来的,运到打狗港,再运到花莲,再运来太巴塱,我们建起来。」
  这是一个刻意制造的场景,但并不是出于我们的规划。几天前,伯父在电话中跟爸爸坚持,如果要向小辈讲述家族史,就一定得去Kakita’an的祖屋。
  「我们家在太巴塱的历史一定要从那里开始谈。」Hiroshi伯父决不妥协地说。
  那天之前,我和Anaw表哥曾到这屋外窥探过,当时屋子的正、侧两个门都开著,但我们不敢造次,只在门口向内张望。第二次再去的时候,大约是因为先前有台风侵袭,两个门都以厚厚的防台板挡住了。

***
  终于能够进到这听说了不知多少次的祖屋,使我有些神思不属,隐约中听到青苎麻的父亲说,「那个就是Tatakosan no Cidal。」
  我抬起头,看清了他指的是正门右侧的木雕。
  然后老人又指著大门左边的木雕说:「这边的呢,就是Doci和Lalakan。」
  我望著门两侧的大木雕,呆呆地想著,这就是太巴塱之歌里唱的太阳首领和那对姊弟了。因为乱伦的关系,他们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是一只奇形怪状的蛇(kangic),是太阳首领倾听了他们的泣诉,请至高之神Malataw给予他们祝福,才终于生下人的孩子,取名为Cihak no Cidal(太阳的吉哈克),此后的孩子也都以太阳命名。
  阿公曾经教导过,如果遇到蛇,「绝不能去杀他,只能把他赶走。」
  会不会是因为蛇也是Doci和Lalakan的后代呢?那奇怪的蛇毕竟是Cihak、Rarikayan、Papahan和Tahtahan的长兄吧。日后若有人要我介绍太巴塱,或许我可以这样回答:「太巴塱人自视为太阳后裔。此外基于血亲,也礼遇无脚的蛇类。」
  我的思绪就这样飘忽不定,回过神来的时候,青苎麻的舅舅已经出屋一趟,又带著写满名字的笔记本回来。
  「这里是历代祖先的名字。」老人说著,翻开以日文假名密密记载的笔记本,认真地念诵起来。
  名字,名字,名字,彷佛永无止尽的名字,一个接著一个流过耳际,单调的语音自成一种奥妙的旋律,彷佛在描摹时光的样貌。每一个名字代表著一个人生,或长或短,有悲有喜,跟我的一样真实的人生。
  「阿公这边是第五十八代,我跟你们是第五十九代,再下去是第六十代。」老人合起笔记本时说,「在这里把你们纳入家谱。」
  爸爸回头对我说,「你听到吗?今天正式把你们纳入Kakita’an家族,你就是第六十代了。」
  「是…」我一直跪坐在地,呆呆地听著,这时不晓得该说什么好,只是以日式规矩向老人俯身行了礼。

***
  我们的纪录片里充满了名字和问号。Anaw表哥的妈妈为何会叫做En,是影片一开始就出现的名字之谜。但直到Hiroshi伯父解开了这个疑问,我都还以为这是个独一无二的名字,想必没有别人叫做En。但砂荖祭典的最后一日,我和大嫂及Anaw表哥坐在一起旁观祭典,等待palimo(给献酒)开始,那时突然听到有人问大嫂最小的女儿:「你不去找En的孩子玩吗?」
  「En的孩子」,这是Anaw表哥自我介绍时的台词,就像我的台词总是「Eki的孩子」一样。但哪里又冒出另一个En的孩子,竟然会跟小侄女差不多年纪,令我大吃一惊。
  「En是谁?怎么会叫做En?」我问大嫂。
  「秀英啊。她的名字第二个字是『英』嘛,所以也叫做En。」
  大嫂回答得如此自然,使我立刻了解到,我们这里现在已经有「英=En」的等式存在,En就是英的阿美语译名。
  En已经变成一个阿美族的名字了,这么说或许也不为过吧。

***
  「我对你们这些有名字的老人所做的祈求是这样…」在Kakita’an祖屋祭拜祖灵时,青苎麻的舅舅这样说。然后他又说了一串话,我当时就听得一头雾水,而在纪录片后制的最后阶段,为了制作中文字幕,还请Hiroshi伯父前来协助,但伯父把那段话又听了一遍,很乾脆地说他也听不懂。
  「我抄一下,去问阿公好了。」伯父说著,把那几句祷文又细细重听了好几次,一字一字地记在小纸片上。
  但最后从阿公那里得到的说明却令人更加迷惑。

  Sakaconihar, sakatangal paykayni kakrakrahan ano honi!
  请让我们如水退去之后的石头那样澄净光明吧!
  Paraden ho kami i cepo’ no ci Toyoan!
  请让我们前往下游,到达Toyo的河口吧!
  Palilocen ho kami i nemnem no ci Tolokan!
  请让我们能够在Tolok的泉水中沐浴净身吧!
  Parakaten kami i fnak no ci Tawrayan!
  请让我们顺利走在Tawray的沙地上吧!

  全部都是没有听说过的地名。那之后有好几天晚上,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幻想著那些名字背后的故事。
  Toyo的河口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呢。我想著,想必河道艰险,很不容易到达河口,因此才请祖灵庇佑我们能够一路顺行、平安到达。Tolok的泉水大概特别澄净甘美,说不定还有什么喝了就不会生病的传说。至于Tawray的沙地,或许那是一片人迹罕至、特别细致的海滩,或许不是人人都有机会能够在走那片沙地上,说不定我们也有类似伊帕内玛姑娘的歌谣。
  「啊!苦恼…」一日我抱著头向法国导演Nicolas说,「真想知道那背后的典故。」
  「可怕的不是这些连你伯父都听不懂。」Nicolas回答,「而是不知道像这样的东西还有多少呢。」
  我望著Nicolas——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清醒,天知道我其实还是一样懵懂。

***
  这日在Rngos姑姑家晚餐时,Hiroshi伯父仗著自己已经是Mato’asay(老人),给同行拍片的三个女生取了名字,分别叫做Dongi、Sra、Panay。
  「Dongi是我们掌管生育的女神,对女性来说很重要的神。」伯父一手拿著酒杯,一边向同伴们说明。「Sra是大地的意思,是非常好的名字。那,Panay是稻米的总称,也是好名字。」
  三个女生点头表示了解,谢谢还没说完,Hiroshi伯父突然转过头去,笑嘻嘻地叫唤刚被他取名为Kolas的导演Nicolas:「欸!Kolas,请你敬我一杯好吗?」
  「以前台东一个大头目就叫做Kolas,Kolas Mahengheng。」伯父说,「给你叫做Kolas,这是领袖的名字喔!」
  吃了许多鱼,歌也唱了好几支,爸爸突然叫唤我和Anaw表哥。
  「去…提水来。」爸爸指著杯盘狼藉的桌面说。
  走出屋外时我问表哥:「买多少啊?」
  「哎呀,再六瓶台啤就好了,不要给老人喝太多。」
  「Miladom ci Tiamacan, ma’araw ni Kariwasan....」我哼著太巴塱之歌,想著久远以前去提水的Tiamacan,跟著Anaw表哥去了柑仔店,拎著一手台湾啤酒回来。
  从来没有遇过叫做Tiamacan的人。

  一踏进Kakita’an的祖屋,阿公立刻拿拐杖顿在地上,低声叫唤著:
O! Mato’asay....(啊!祖先!)
  听不清阿公到底说了什么,想必是在向祖灵报告我们的到来,请祖灵接纳庇佑。
  阿公就这样每走两步就拿拐杖顿地,一边和祖灵说著话,慢慢横过整个大屋,来到屋子底端摆设供奉物品的桌前。Hiroshi伯父和爸爸一直毕恭毕敬地跟在阿公身后。
  「从来没见过你爸和大舅那么恭敬啊。」Anaw表哥后来这样评论。
  我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向同行的其他夥伴解释:「那才是在Kakita’an a loma’的时候最让我们震撼的一幕——阿公一进屋子,立刻就开始呼唤mato’asay。他跟祖先的关系不只是后来献酒祭祷的仪式而已。重点不是那个可见的仪式…。」
  之后是几秒钟的沉默,大家都不说话。导演Nicolas脸上挂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望著我和Anaw表哥,然后回过头去对其他人说:「我们应该拍他们的谈话。」

***
  既熟悉又模糊的家乡太巴塱,在我眼中慢慢清晰了起来。好像摸索多时终于能够对焦一样,当我听到看到什么的时候,已经不再有初回家时的那种茫然感。
  我已经知道的En有两个。没听说谁叫做Tiamacan。我们家族最早翻山来到太巴塱的祖先叫做Kowal,他的墓就在通往丰滨的公路旁。从Farot展开的家谱现在已经深印脑海,任何时候我都可以毫无困难地画出来,名字之外,还可以标出他们的居住地。
  但我还是不知道那种花纹土狗为何在太巴塱有个特别的名字叫做Pataka’,也不知道为何太巴塱有这么多Pataka’,只两三公里外的马太鞍却很少见,看到的多半是全黑的土狗。
  「黑狗的话,不要给他饭。」某日吃过晚餐后,阿公这样叮咛。「Pataka’来的话,就给Pataka’吃。」
  我探头到门外,看到常来的Pataka’就站在阿公的院子口。
  「Pataka’来晚餐吧!」我把饭菜倒在充当花狗餐盘的畚箕里,向Pataka’招手。
  几年前我写过一则〈想要长根〉的短文。就在望著Pataka’认真吃饭的时候,我突然间有了那种感觉──
  我大概终于长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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